新女总裁查岗,因我午睡扣奖金,我:昨夜替你父亲守ICU,她大惊
我是在午休时间被新总裁抓到睡觉的。
那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我趴在工位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昏沉。
前一夜,我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一整晚。
凌晨两点多,顾叔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护士让我回去休息,我没敢走,只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眯了不到一个小时。
早上六点,我跑去给他缴住院费,又替他办了转ICU的手续。七点半,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赶到公司,连早饭都没吃。
上午的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我一直靠喝浓茶撑着。
午休铃一响,我想着就睡十分钟。
没想到刚闭上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周扬,醒醒。”
是陈媛媛。
我猛地抬头,额头撞在了隔板上,眼前发黑。缓了几秒,我才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冷淡,站在办公区的过道中央,周围说话的人全都自觉压低了声音。
陈媛媛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顾总,这就是周扬。”
女人看向我。
“你是周扬?”
“是。”
“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你在工作时间睡觉。”
她低头滑动平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公司制度规定,工作时间不得从事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你是入职三年的老员工,应该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现在是午休。
可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五十二分。
我确实睡过了午休开始的时间。
她继续说:“扣除本月全勤奖,绩效奖金扣百分之十。人事通知下午发到邮箱。”
“顾总。”我开口,“我……”
她抬起眼皮看我。
“有异议?”
那一眼很冷,像是早就见惯了员工找借口。
我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
“那就好。”
她合上平板,转身准备离开。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夜我替她父亲守在ICU外面,替他签了病危通知书,跑前跑后缴费拿药。
今天她第一次见我,就因为我午睡,扣了我一个月奖金。
陈媛媛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
可就在顾总快要走出办公区时,我还是开了口。
“顾总。”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事?”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
“昨夜,我替你父亲守了一夜ICU。”
整个办公区突然安静下来。
像是有人把所有声音一起关掉了。
顾总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冷淡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缴费单,递了过去。
“你父亲叫顾长河。昨晚突发心脏问题,被送进医院。现在还在ICU里。”
她没有接。
那张缴费单停在我们之间,纸角轻轻发颤。
她盯着上面的名字,目光从“顾长河”三个字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去。
“你认识我爸?”
“认识。”
“你为什么会在医院?”
“医院从他手机里找到我的号码,打电话通知我。”
“那我的号码呢?”
“他手机里没有你的号码。”
顾总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是想接那张单子,却又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他现在在哪?”
“重症监护室,三号床。”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收回缴费单,声音平静下来。
“顾叔不让我通知。”
“他不让你通知,你就不通知?”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眼底的惊愕被恼怒压了下去。
“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着我?”
“不是我想瞒。”我看着她,“是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你忙,也说你不会来。”
顾总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攥紧了手里的平板,指节泛白。
“你胡说。”
“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胡说。”
“他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号码?”
“你可以自己去看他的手机。”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
刚才还像一把出鞘的刀,此刻刀锋仍在,却不知道该朝谁挥出去。
陈媛媛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顾总突然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病房地址发给我。”
“ICU不允许家属随便进去。你先去护士站登记。”
“我说,地址发给我。”
她的声音带着命令,却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
我拿出手机,把医院名称和楼层发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之前,忽然停住。
“奖金的事……”
她看向我。
我说:“按制度处理,没关系。”
她的手指握住电梯门边缘,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问:“你昨晚真的在那儿守了一夜?”
“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电梯门合上,把她苍白的脸隔在了里面。
陈媛媛过了好久才回过神。
“周扬,你替谁父亲守ICU?”
“顾总的。”
“我知道是顾总的。”她压低声音,“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跟她爸认识的?”
我把缴费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很早以前。”
“那她不认识你?”
“不认识。”
“那你们这关系也太复杂了吧。”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文件一片模糊,字像在水里浮动。
其实我跟顾长河认识八年了。
那时候我刚毕业,带着一个旧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找工作。身上的钱只够撑半个月,租住的房子又被房东临时涨价。
我不肯接受,拖着行李箱离开出租屋,在一间还没关门的小便利店门口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顾长河推门出来,看见我蹲在台阶上,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我说我在找工作。
他说:“找工作也不能睡在街边,后面有个空房间,先住几天。”
那间所谓的空房间,其实是商店后面堆杂物的小仓库。
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台老风扇,还有一盏灯光发黄的台灯。
可那时对我来说,已经像个家。
顾长河没有收我的房租,只让我晚上帮他看店。
我在那儿住了五个月,直到找到稳定的工作。
后来我搬出去,还是隔三差五回去看他。
他会给我留一碗饭,跟我说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也会拿着手机问我,女儿在国外读书是不是很辛苦。
他的女儿叫顾瑾。
三年前,顾瑾从国外回来过一次。
那时顾长河刚做完胃部手术,身体还没恢复。我去医院照顾他,顾瑾正好赶上第二天的航班。
她在病房外拦住我,脸色很难看。
“我爸有我照顾,用不着你天天过来。”
我说:“你爸不想让你担心,很多事没告诉你。”
她冷笑了一声。
“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你比我这个女儿还积极。”
“顾瑾,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别来找我爸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联系她。
但顾长河找我,我还是会去。
他一个人生活,身体又不好,我做不到听见电话响了还装作没听见。
至于顾瑾,她大概早就忘了我。
没想到三年后,她成了我的直属上司。
而我们再次见面,是她站在我的工位旁边,宣布扣掉我一个月奖金。
下午两点,人事部的通知准时发到了我的邮箱。
扣除本月全勤奖八百元,绩效奖金扣除百分之十。
陈媛媛看见通知后,忍不住皱眉。
“顾总是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是我。”
“可她现在知道了。”
“那也不一定会改。”
我关掉邮件,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三点多,顾总的助理来找我,说顾总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时,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我已经到医院了,医生说要等检查结果。你先把监护室的手续和费用明细整理出来,晚点发给我。”
她背对着我,声音听起来很稳。
可那只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立刻转身。
“你昨晚几点到医院的?”
“十点多。”
“我爸是什么时候被送进去的?”
“九点半左右。”
“你一直待到早上?”
“嗯。”
她转过身,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底的红色很明显。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顾叔不让我打。”
“他说什么你都听?”
“他当时人在抢救室,医生让签字。我只是暂时替他做决定。”
“我是他女儿。”
“他知道。”
“可他把紧急联系人写成了你。”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下去。
我看见她从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
“护士刚才把手机给我了。”
她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
我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备注是“周扬”。
没有“女儿”,没有“瑾”,也没有其他亲属。
顾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存我的号码?”
“你换过几次号码。”
“换号码就可以不存?”
“也许他不想打扰你。”
“你也觉得我会嫌他麻烦?”
我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被刺痛后的防备。
“你是不是一直这么看我?觉得我只顾工作,觉得我不管我爸,觉得你比我更像他的家人?”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她抓起桌上的旧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们所有人都这么想。”
我看着她,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了反而像辩解。
她忽然把手机放下,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份人事通知。
“奖金的事我让财务撤回。”
“不用了。”
“我说撤回。”
“按制度处理就行。”
“你现在跟我讲制度?”
她的火气一下冲了出来。
“你昨晚替我爸守ICU,今天在公司被我扣钱,然后你告诉我按制度处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显得自己特别体面?”
我抬头看着她。
“顾总,我不是为了让你体面,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高尚。我只是觉得,工作归工作,顾叔归顾叔。”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我沉默了几秒。
“顾叔让我别说。”
她转开脸,眼眶开始泛红。
我看见她咬了咬唇,像是在努力压住情绪。
“你出去吧。”
“医院那边……”
“我知道。”
“医生说今晚要观察。如果你要进ICU,记得带身份证。”
“我知道。”
“顾叔的手机在桌上,缴费单我放在这里。你有事可以问护士。”
“我说我知道!”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颤。
我把缴费单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周扬。”
我回头。
“谢谢。”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张缴费单。
“但这声谢谢,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我没有替你决定。”
“可你确实瞒了我。”
“是顾叔瞒了你。”
她抬起头。
我说:“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就亲自去问他。别来问我。”
说完,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多,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顾瑾。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我在医院。”她说。
“嗯。”
“医生说我爸暂时脱离危险,但还要在ICU观察两天。”
“那就好。”
“护士问我家属关系,我说我是女儿。”
她的声音有些哑。
“护士说,昨晚照顾他的人是你。”
我没有回应。
“周扬,你能过来一趟吗?”
“现在?”
“现在。”
我看了眼时间。
“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你自己在医院也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
这是顾瑾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命令,也不质问。
只是很轻地承认,她害怕。
我拿起外套。
“我过去。”
医院走廊的灯光比公司更刺眼。
我到ICU门口时,顾瑾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她换掉了白天的西装,只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很多。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你来了。”
“嗯。”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下,她没有马上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监护室里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也经常这样陪他?”
“他住院的时候,我会过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国外。”
“我有手机。”
“顾叔不想让我告诉你。”
“他不想让我知道,和你不告诉我,是两回事。”
“我知道。”
她侧过头看我。
“你知道还这样做?”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可以等顾叔醒了以后问他。”
“我现在就想问你。”
“那你问。”
她攥着那杯水,杯盖被捏得咔哒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当女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替他照顾我该做的事?”
“因为我答应过他。”
“你答应过他什么?”
“他说如果哪天他病了,别让他一个人。”
顾瑾闭了闭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可呼吸仍然不稳。
“这句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觉得你不需要听。”
“你觉得我不需要听吗?”
“我不知道。”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里面的顾长河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瑾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他老了。”
“嗯。”
“我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老。”
“人会变老。”
“你能不能别这么平静?”
她转身看我,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他现在吃什么药都不知道,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心脏不舒服都不知道。我刚才问医生,医生问我他有没有过敏史,我答不上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你可以慢慢问。”
“可他可能根本不想让我问。”
“那你就继续问。”
“如果他嫌我烦呢?”
“那也是你们父女之间的事。”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说得轻松。”
“我说不轻松。”
她擦掉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尖锐。
“你跟他没有血缘,当然可以站在旁边说这些。你永远不用面对他问你,为什么三年不回家,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打。”
“我确实没有血缘。”
我看着玻璃窗里的顾长河。
“所以我只能陪他走到ICU门口,替他签字,替他缴费。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只有你。”
“他不一定愿意让我进去。”
“那你就站在门口。”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今天来医院,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女儿。你只是他的女儿。你害怕,愧疚,不知道说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再走一次。”
顾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吗?”
“实话通常不太好听。”
“我扣你奖金,你还来陪我?”
“我答应了顾叔。”
“如果不是我爸,你还会来吗?”
这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三年前她让我别再找顾长河,我真的没有再找过她。
可我心里很清楚。
如果她今晚一个人在医院,我还是会来。
我说:“会。”
她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瑾。”
她的眼神停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我没有再解释。
那一晚,我们在ICU门口坐到凌晨。
顾瑾几乎没睡,一会儿去护士站问情况,一会儿站到玻璃窗前看她爸。
凌晨一点,护士出来通知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三分钟。
顾瑾站在原地没动。
“你进去。”我说。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你来了。”
“就这么简单?”
“嗯。”
她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换上隔离服走进了监护室。
三分钟后她出来,眼睛红得更厉害。
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跟他说,我来了。”
“他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
“他有反应吗?”
“手指动了一下。”
“那就是听见了。”
顾瑾紧紧抿着唇,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第二天早上,顾长河从ICU转进了普通病房。
顾瑾让我把工作先放下,陪她去办手续。
我说:“我是请假,不是不上班。”
“我知道。”
“那你别用老板口气说话。”
“我现在就是你老板。”
“我知道,所以我会把请假流程补齐。”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没有反驳。
到了缴费窗口,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我把之前垫付的钱转账记录给她看。
“这些是昨晚的费用,一共三千六百八十元。”
“我转给你。”
“可以。”
她很快把钱转过来,又多转了一千。
我看着那笔金额。
“多了。”
“你昨晚守夜的辛苦费。”
“我不是护工。”
“那你是什么?”
“朋友。”
“朋友就不用收钱?”
“朋友之间的账也要算清。”
她看着我,忽然把手机收了回去。
“行,那就算清。”
她把多出来的一千撤回,只留下三千六百八十元。
办完手续后,她又问:“你的奖金什么时候补?”
“不用补。”
“要补。”
“顾总,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
她站在缴费大厅门口,语气很认真。
“你午睡那天,确实违反了公司规定。扣奖金没有问题。但你前一晚替我爸守了ICU,这笔加班不属于公司制度里普通的加班申请,我会让财务把你那晚的时间按特殊情况补回去。”
“这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
“那你还……”
“因为我想补。”
她打断我。
“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也不是因为我是总裁。我只是觉得,制度不该把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夜的时间,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有些疲惫,眼底却多了一点坚定。
“顾总,奖金可以不用补,但请你不要因为愧疚改制度。”
“我没有因为愧疚改制度。”
“那你为什么让行政部给员工准备午休椅?”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媛媛说的。”
“我只是觉得员工中午应该有地方休息。”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以前是以前。”
她说完,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
“你今天还回公司吗?”
“下午回去。”
“午休的时候去我办公室。”
“做什么?”
“睡觉。”
“我不敢。”
“你敢在工位上睡,就不敢在办公室睡?”
“那不是一个性质。”
“沙发已经铺好了。”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
“我不去。”
“这是通知。”
“顾总,办公室是你的私人空间。”
“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她说:“从今天开始,午休时间那张沙发归你使用。谁问,就说是我批准的。”
我刚想拒绝,她已经转身走远。
当天中午,我还是去了她办公室。
沙发上放着一条新的薄毯,还有一个靠枕。
顾瑾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
“门关上。”
“我睡不着。”
“那就闭眼。”
“你在旁边办公,我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有人在办公室睡觉。”
“那我走。”
她抬起头。
“周扬。”
“嗯?”
“你昨晚都能在ICU门口睡着,为什么在这里睡不着?”
我没说话。
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件。
“放心,我不会再扣你奖金。”
“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
她的声音放低了。
“你只是还不习惯有人照顾你。”
我看了她一眼,躺到沙发上。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吹出细微的风声,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不到五分钟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让我下意识坐了起来。
顾瑾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醒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没叫我?”
“你睡得很沉。”
“现在几点?”
“一点二十。”
我立刻掀开毯子下床。
她伸手拦住我。
“下午的会议改到两点。”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现在是午休。”
我愣了一下。
她把那条毯子从我手里拿走,叠好放在沙发边。
“午休睡觉,不扣奖金。”
我看着她。
“顾总,你这是在补偿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是公司制度调整。”
“由你亲自批准的?”
“嗯。”
“那员工手册要不要一起改?”
“已经让人事改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
“以后午休十二点到一点半,员工可以休息。有人睡觉,不算违反规定。”
我忽然有些想笑。
“那你当时还查岗?”
“我刚来公司第三天,想看看大家工作状态。”
“结果查到我头上?”
“你坐在最外面,最显眼。”
“所以我活该?”
“你那天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她说得很轻。
“我不知道你前一晚在医院。”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睫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河在普通病房住了六天。
这六天里,顾瑾每天都会去。
第一天,她带了一束花,被护士提醒病房里不能放太浓的花,她便红着脸拿出去。
第二天,她买了一袋水果,顾长河只吃了半个苹果,她就把剩下的苹果切得更小。
第三天,她学着护士的样子给顾长河记录血压,结果把时间写错了,被顾长河笑了半天。
父女之间最初仍旧别扭。
顾长河问她公司的事,她说不忙。
顾长河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晚点。
顾长河问她是不是因为周扬才来,她就立刻低头削苹果。
他们都在小心避开三年前的那段空白。
而我像一个多余的人,坐在床尾,帮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接过去。
可到了第四天,顾瑾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顾长河吃完饭,她把饭盒收起来,突然问:“爸,你当年为什么不联系我?”
顾长河的手停在半空。
病房里只有窗外的车声。
“你在外面读书,别因为我分心。”
“我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分心。”
“你那时候刚毕业,事情多。”
“我也可以抽时间。”
顾长河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
“我怕你回来。”
“为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老了。”
顾瑾明显怔了一下。
顾长河笑了笑。
“你小时候觉得爸爸什么都会。后来你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也会生病,也会走不动路。你在电话里问我好不好,我当然说好。”
顾瑾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所以你宁愿让一个外人照顾你,也不愿意告诉我?”
顾长河看了我一眼。
“周扬不是外人。”
这句话让顾瑾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她又要难受,便站起来说:“我去打热水。”
“你坐下。”顾瑾忽然说。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顾长河。
“爸,我问你话呢。”
顾长河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让你照顾。我只是怕你觉得我麻烦。”
“我觉得你麻烦,是因为你从来没给我照顾你的机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把所有事都藏起来,然后告诉我你过得很好。等我真的发现你住进ICU,我连你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顾长河低下头。
顾瑾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上布满老人斑。
“爸,我不想再这样了。”
顾长河看着她。
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生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来问。你不接电话,我就来店里找你。你嫌我烦也没用。”
顾长河眼眶红了。
“你工作忙。”
“忙不是不管你的理由。”
“我怕耽误你。”
“你是我爸,不是客户。”
顾长河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以后常回来。”
“我会。”
“别只说会。”
“那我写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每周六来一次。每次至少吃一顿饭。你复查我陪你去。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接受。”
顾长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霸道。”
“跟你学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慢慢松开。
顾瑾忽然抬头看我。
“周扬,你也要写进去。”
“写我做什么?”
“你不能再替我瞒着我爸的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后他要是找你帮忙,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叔自己会说。”
“他不一定会说。”
顾长河在旁边小声道:“我觉得可以。”
我看着这父女俩,忍不住笑了。
“行,但我有个条件。”
顾瑾挑眉。
“你还敢提条件?”
“我每周最多陪顾叔吃一顿饭,不能把所有照顾他的责任都推给我。”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瑾看着我,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继续道:“顾叔是你父亲,我可以帮忙,但我不是替代你。你们之间的问题,得你们自己解决。”
顾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顾瑾也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说:“好。”
“还有,工作时间不许因为这些事随便找我。”
“好。”
“更不能拿总裁身份命令我。”
“这个我做不到。”
“顾瑾。”
“公司里我还是你上司。”
她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强势。
“但下班以后,我可以尽量不命令你。”
“什么叫尽量?”
“看心情。”
顾长河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笑得有些急,咳了两下。顾瑾立刻伸手拍他的背,动作熟练了不少。
我看着她低头给顾长河顺气,忽然发现,她已经开始学会照顾一个父亲了。
不是通过道歉,也不是通过一次性弥补三年的空白。
而是从一杯水、一顿饭、一次复查开始。
顾长河出院那天,顾瑾开车来接。
我陪他们办完手续,把顾长河扶到车边。
顾瑾打开后座车门,先把靠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安全带。
顾长河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以前我送你上学,也这么给你系安全带。”
“我记得。”
“你那时候还嫌我慢。”
“我现在也嫌你慢。”
“嫌我慢你还来。”
“我是怕你自己摔了。”
父女俩一边斗嘴,一边上车。
我站在车外,没有跟着上去。
顾瑾从车窗里看我。
“你不上车?”
“我坐公交。”
“上来。”
“我自己回去。”
“周扬。”
“顾总,我今天请假半天,已经超时了。再蹭你的车,不合适。”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下车走到我面前。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她没有顾忌旁边经过的人,直接把我手里的包拿走,塞进了后座。
“你干什么?”
“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
“我没问你意见。”
“顾瑾。”
“这是我作为你上司,对你连续六天陪护病人的补偿。”
“你已经把钱转给我了。”
“那这是我作为顾长河女儿,对你的感谢。”
“我不需要。”
“我需要。”
她说这三个字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需要送你回去。”
我看着她,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顾长河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冲我招手。
“小周,快上来。”
我只好拉开车门。
车开出医院后,顾长河在后座睡着了。
顾瑾握着方向盘,许久没有说话。
到了我家楼下,她停好车,把我的包递过来。
“周扬。”
“嗯?”
“你那个月奖金,我还是补给你了。”
“我看到了。”
“我没有从公司账上补,是我个人转给你的。”
“那我退回去。”
“你敢。”
“这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不是。”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那八百块钱和百分之十的绩效,我扣得没有错。但你在医院守我爸的那一夜,也确实应该得到补偿。两笔账必须分开。”
“顾瑾,感情不是这么算的。”
“我知道。”
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拿钱买你的情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接受你的帮助,但我不想把你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车里安静下来。
顾长河在后座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到家了吗?”
顾瑾回头看他。
“还没。”
“那就慢点开。”
“知道了。”
她转回头,忽然说:“你明天中午还去办公室睡。”
“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已经睡够了。”
“那你去我办公室吃饭。”
“我有饭。”
“我让助理多买了一份。”
“顾总,你这样很容易让同事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你关系不一般。”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我们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我们是上下级。”
“也是我爸认的干儿子。”
“顾叔什么时候认我了?”
“在医院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他亲口说的。”
我沉默了。
顾瑾的笑意更明显。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爸的干儿子。”
“那你是我什么?”
话一出口,车里忽然静了。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可顾瑾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后座的顾长河突然醒了。
“什么你是什么?”
“没什么。”顾瑾立刻回答。
我也转过头看窗外。
顾长河没有追问,重新闭上眼睛。
顾瑾开车送我回公司。
第二天午休,陈媛媛发现我没有回工位,直接跑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她往里看了一眼,立刻转过身来捂住嘴。
我坐在沙发上吃饭,顾瑾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桌上摆着两份盒饭。
“你们……”陈媛媛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顾瑾头也没抬。
“有事?”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周扬有没有违反午休制度。”
“他没有。”
“那我走了。”
陈媛媛转身就跑。
我放下筷子。
“你故意的?”
“什么?”
“故意让她看见。”
“她自己来的。”
“你还给我夹菜。”
“你不吃青椒。”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把盒饭里的青椒全挑出来了。”
“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是老板。”
“老板还观察员工挑不挑青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观察你,不行吗?”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耳根又红了。
午休结束前,顾瑾忽然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新员工手册。”
我翻开一看,第四章第三条已经改了。
“午休时间十二点至一点半,员工可在指定区域休息。因身体不适或连续加班导致短暂睡眠的,不视为违反工作纪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经批准不得在工位休息,以免影响安全和他人工作。”
我看完后说:“这条还挺严。”
“公司不是医院。”
“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午睡被扣奖金。”
“你除外。”
“为什么?”
“你第一次已经扣过了。”
“顾总,你记仇?”
“我记性好。”
我合上文件。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你可以用实际行动感谢。”
“什么行动?”
“周六陪我去看我爸。”
我看着她。
“这算工作吗?”
“不是。”
“那算什么?”
她把笔放下,迎着我的目光。
“算我请你帮忙。”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就行。”
“我知道。”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但我希望你也去。”
这一次,她没有命令我。
我看着那份新员工手册,又看向她。
“周六我有空。”
她的眉眼松开了一点。
“那就一起去。”
顾长河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三个人在小卖部后面的厨房里吃饭。
顾瑾坚持要自己做菜。
她把排骨焯水时忘了关火,锅里的水溢得到处都是。顾长河坐在门口看着,笑得直拍桌子。
“你在国外就吃这些?”
“我在国外点外卖。”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照顾你。”
“我看是回来拆厨房。”
顾瑾拿着锅铲回头瞪他。
“爸,你再说一句,今天你就吃清水面。”
顾长河立刻闭嘴。
我在旁边切菜,顾瑾把一盘炒糊的土豆端到我面前。
“你尝尝。”
“这能吃吗?”
“你先尝。”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焦味很重,盐也放多了。
顾瑾盯着我。
“怎么样?”
“有进步。”
“真的吗?”
“至少比第一次强。”
“第一次是什么?”
顾长河笑着说:“她第一次煲汤,咸得我喝了三天水。”
顾瑾瞪他。
“爸,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那你还说好喝?”
“你第一次给我煲汤,我当然说好喝。”
她握着锅铲的手慢慢松开。
顾长河低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这次真的能吃。”
顾瑾笑了。
她把那盘土豆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多吃一点。”
我低头吃了一块。
焦味仍然很重。
但那天我把整盘土豆都吃完了。
饭后,顾长河拿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全是顾瑾小时候的照片。
有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门口的,有她抱着奖状的,也有她十六岁时穿着校服,皱着眉头不肯拍照的。
顾瑾翻到一张照片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你上初中的时候。”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天非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不让你去,你在门口哭了半天。”
“我哭了?”
“哭得很厉害。”
“我没有。”
“你就是哭了。”
顾长河说着说着,笑容慢慢淡了。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有主意。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顾瑾把照片从相册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也以为你不需要我。”
父女俩对视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起身收拾碗筷,给他们留出安静的时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顾瑾说:“爸,明天我带你去复查。”
顾长河说:“周扬也去?”
“他有自己的事。”
“那你会不会迷路?”
“我会导航。”
“你认得医院在哪儿吗?”
“认得。”
“那我就放心了。”
我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了一眼。
顾瑾把那张旧照片夹在手机壳里。
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什么?”
“没什么。”
“别笑。”
“我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顾总,你对员工的表情也管?”
“我管你。”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长河在旁边故意咳了一声。
顾瑾的脸颊迅速红了。
我低头擦手,没有继续逗她。
那天晚上,顾瑾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她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周扬。”
“嗯?”
“那天我第一次见你,为什么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午睡。”
“我那时候确实睡着了。”
“可你明明是因为照顾我爸才没睡。”
“这不能抵消我在工位上睡觉。”
“你可以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她没有回答。
车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前方。
“而且那天的你,像是根本不想听解释。”
“我有那么糟糕吗?”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她转头瞪我。
我笑了。
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她又安静下来。
“我那天看见缴费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说我爸住院。”
“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我突然发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你当成了最信任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她继续道,“我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我拼命把工作做好,以为赚很多钱、坐到更高的位置,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可我爸住进ICU时,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现在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改变不代表那三年不存在。”
“那就别假装不存在。”
她转过头看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说话?”
“哪样?”
“不给人台阶。”
“我怕你踩空。”
她怔了一下。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她的脸。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抓住安全带。
“周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帮我?”
“我说了,顾叔是我认识的人。”
“那如果不是因为我爸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把问题问得这么直接。
我没有回避。
“如果不是因为你爸,我也会帮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在医院门口假装不害怕。”
她的睫毛颤了颤。
“你什么时候开始……”
她问到一半停住了。
我替她把话接完。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我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可能是你在茶水间把那杯烫水放凉以后才喝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在病房里第一次叫你爸‘爸’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她的脸越来越红。
“你跟别人表白也这么随便?”
“我没跟别人表白过。”
“这算表白?”
“算吧。”
“太不正式了。”
“那你要我怎么正式?”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过了半晌,她伸手按开车门锁。
“你先回去睡觉。”
“你还没回答。”
“我需要想想。”
“可以。”
我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她又从车里叫住我。
“周扬。”
我回头。
她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
“你明天中午还可以去我办公室睡。”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是我爸的朋友。”
“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轻轻扬起。
“因为我办公室的沙发,比你的工位舒服。”
说完,她关上车窗开走了。
第二天上午,人事部发出新通知。
午休时间延长到一点半,员工可以在指定区域休息。
我点开附件,看到最后一条备注:
“任何管理人员不得以午休为由扣除员工奖金。”
陈媛媛凑过来看了一眼。
“顾总这是专门针对你改的吧?”
“针对全公司。”
“那为什么备注写得这么清楚?”
“你去问她。”
“我不敢。”
她缩回脑袋,过了几秒又小声问:“你和顾总到底什么关系?”
“上下级。”
“我信你才怪。”
中午十二点,我去了顾瑾办公室。
她已经把饭摆好了。
我坐到沙发上,刚拿起筷子,她忽然说:“我爸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他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你爸妈。”
我差点被米饭呛到。
“顾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认识这么久,不能一直让女儿跟着你偷偷摸摸谈恋爱。”
“我们还没谈恋爱。”
“我也这样说。”
“然后呢?”
“他说年轻人动作太慢。”
我放下筷子。
“顾叔是不是恢复得太快了?”
“医生说他情绪很好。”
“那他还让你问什么?”
顾瑾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说如果你不打算跟我谈,就别总来家里吃饭。”
“这是赶我走?”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脸颊泛红。
“他想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正式跟我试一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只是手指紧紧捏着筷子。
“顾瑾,你是我上司。”
“我知道。”
“我们之间有职位差。”
“我知道。”
“公司里会有人议论。”
“我知道。”
“如果以后分开,工作也会很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她抿了抿唇。
“因为我不想再用‘我知道’来拒绝自己。”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她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我。
“你可以拒绝我。你也可以考虑清楚。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爸,也不是因为愧疚,才想跟你在一起。”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能做回一个不用证明什么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用证明自己是一个厉害的总裁,不用证明我事业成功,也不用证明我不需要任何人。你看见我害怕,也看见我犯错,却没有趁机笑话我。”
“我笑过你包的饺子。”
“那不一样。”
她看着我,嘴角也有了笑意。
“所以,周扬,你愿不愿意跟我正式试一试?”
这一次,她是以顾瑾的身份问我。
不是总裁,不是顾叔的女儿,也不是那个三年前站在医院门口让我别再找她父亲的女孩。
我放下筷子。
“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又有条件?”
“工作和感情分开。”
“可以。”
“在公司,我还是叫你顾总。”
“可以。”
“下班以后,如果你发脾气,不能用扣奖金威胁我。”
她没忍住笑了。
“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你?”
“第一次见面就扣了我八百块。”
“那是按制度。”
“所以我要求写进我们的相处规则。”
“好。”
她伸出手。
“还有吗?”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住。
“还有,顾叔的事,你自己负责。我可以陪你,但不能代替你。”
“我答应。”
“最后一个。”
“你怎么这么多事?”
“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合适,要直接告诉我,不能像三年前那样,一句话把我推开,然后三年不联系。”
她的手慢慢收紧。
“我答应。”
“那就行。”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却微微发热。
握住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像是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然后她抬起头。
“周扬。”
“嗯?”
“奖金我已经补给你了。”
“知道。”
“午休制度也改了。”
“知道。”
“你现在还觉得我第一次见面很过分吗?”
“觉得。”
“不能改口?”
“不能。”
她瞪了我一眼,手却没有松开。
“那你还答应跟我试一试?”
“因为你后来表现还行。”
“只是还行?”
“顾总,你要求不要太高。”
她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了顾长河的小卖部。
顾长河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我们牵着手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顾瑾。
“这是……”
顾瑾没有松手。
她大方地说:“爸,我们在一起了。”
顾长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次,轮到他当场愣住。
他先看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看顾瑾的脸,像是担心自己听错了。
“真的?”
“真的。”
“你们不是上下级吗?”
“工作上是。”
“那下班呢?”
“下班也是。”
“那到底是不是?”
顾瑾被他问得脸红,没好气地说:“是。”
顾长河一下笑开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橘子,塞到我怀里。
“我就说你们俩有戏。”
“顾叔,你早就知道?”
“我又不瞎。”
“那你还让顾瑾问我?”
“你小子太慢,不催你们一下,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喜糖?”
“爸!”
顾瑾的脸更红了。
顾长河笑得咳了起来,她赶紧给他倒水。
我接过水杯,替她拍了拍顾叔的背。
那一瞬间,我们的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年。
顾长河喝完水,看着我们,忽然说:“周扬,你以后可不能因为她是总裁就什么都让着她。”
“我知道。”
“她脾气硬。”
“我知道。”
“她小时候摔倒了都不哭,长大了更不会服软。”
顾瑾拿起一个橘子砸过去。
“爸,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说我坏话?”
顾长河笑着接住橘子。
我看向顾瑾。
“顾总,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以后谁说了算?”
她抬起下巴。
“公司里我说了算。”
“下班以后呢?”
她沉默了一下,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下班以后,一起商量。”
我接过那半个橘子。
“可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店里的灯亮了。
顾长河坐在柜台后面,顾瑾在厨房里找锅,我站在货架旁替她搬下那袋米。
三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午休。
想起自己趴在工位上睡着,想起顾瑾拿着平板电脑站在我面前,冷着脸扣掉我八百块钱和百分之十的绩效。
也会想起我把缴费单递给她,说昨夜替她父亲守了一夜ICU时,她当场愣住的样子。
那一刻,她终于知道,父亲并不是没有人照顾。
也终于知道,她不是没有机会回头。
而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时,可能只是你的上司,站在你工位旁边查岗,按规章扣你的奖金。
可如果她愿意在知道真相后承认自己错了,愿意走进病房,愿意站在父亲床边重新学着做女儿,也愿意在午休时间给你留一张沙发。
那么那八百块钱,后来补不补,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第二天中午一点二十,我又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这次没有人拍醒我。
顾瑾只是把会议时间往后推了半个小时,把门关好,又在我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等我醒来时,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见我睁开眼,她抬起头。
“睡够了吗?”
“够了。”
“那去开会。”
“顾总。”
“嗯?”
“我昨晚梦见你又扣我奖金了。”
“扣了吗?”
“没有。”
“那你还抱怨?”
“我梦里跟你吵了一架。”
她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现实里你也可以吵。”
“吵输了怎么办?”
“那就重新谈。”
她伸出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
“不过今天不许迟到。”
“知道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阳光正好,陈媛媛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立刻露出一副早就看透的表情。
顾瑾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周扬。”
“嗯?”
“午休明天继续。”
“好。”
“但不能睡太久。”
“知道。”
“还有,周六陪我去医院。”
“顾叔不是出院了吗?”
“复查。”
“行。”
她看着我,声音忽然软了一点。
“谢谢你。”
我说:“这次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替你父亲守ICU了。”
“那你是替谁?”
我看着她。
“替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替我自己守住一个值得留下的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她没有松开。
“那你守好。”
“嗯。”
“别睡着。”
“不会。”
她这才放开我,转身走向会议室。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曾经锋利得像刀的背影。
如今那把刀还在。
只是刀柄上,多了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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