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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我没想到会是闺女。

三年前我在外头有人了,离婚那天,她站在她爸身边,红着眼睛说:“我跟我爸,你别来烦我。”

门一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剪到了下巴,旁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扯了一下:“阿姨,好久不见。”

我手里的刀停在砧板上。

她以前叫我妈。

“进来吧。”我把门拉开,“外头冷。”

男孩先迈进来,换鞋时朝屋里扫了一圈。

闺女站在门口没动,像是来别人家做客,连鞋套都不愿意踩脏。

我认出那件羽绒服,是她去年生日时我托同事买的。那时候我不敢亲自送,快递单上只写了她爸的名字,后来她爸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女儿穿着它在小区楼下拍雪。

她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声音很轻:“我爸住院了。”

我看向她:“怎么回事?”

“肾衰,已经拖了半年,最近不行了。”她顿了顿,“医生说要换肾,前期治疗和手术,最少四十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爸周建国身体一直不错,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离婚以后,他也没找过我借钱。逢年过节,我偷偷转给女儿的钱,他一分没动过,全存进了她的卡里。

“你爸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一院。”

“我明天去看看。”

“你不用去。”她抬眼看我,“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那个男孩往前挪了一步,手掌搭在她肩上:“佳佳,别一上来就说这个。”

她把他的手拨开了:“不说清楚,拖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一根细针慢慢往里扎。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套房卖了吧。”

我没听明白:“什么?”

“房子卖了。”她声音稳了些,“这房子现在值一百二十万左右,卖掉以后,给我爸治病,剩下的钱我不要。”

我盯着文件袋里露出来的那张纸:“这房子是我的。”

“不是你的。”她说,“是你和我爸的婚房。”

“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我了。”

“那是因为我爸让给你。”她咬了咬唇,“他说你什么都不要,怕你以后没地方住。”

我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屋归我,周建国拿走存款和车,另外每月给女儿生活费。那套房子是我妈去世前给我凑首付买的,房产证上一直只有我的名字。

我当时确实没要存款,也没要车。

因为我急着离开。

急着去过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买菜做饭、不需要半夜等人回家的日子。

“佳佳,”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房子不能卖。”

她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我爸说不让我找你。”她看了眼男孩,“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我没说不管治疗。”我压着火,“四十万,我可以想办法。”

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想什么办法?把你现在住的出租屋卖了?还是去跟那个男人借?”

男孩脸色变了:“佳佳。”

“我说错了吗?”她转过头,“她当年为了那个男人,把我们家都不要了。现在我爸病了,她倒想起来说自己能想办法。”

我胸口一闷,差点把手里的刀扔下去。

屋里只剩下燃气灶上的水声。

我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扔到一边:“你可以骂我,但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她问。

“因为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爸不是你最后一样家人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男孩伸手拉她:“先走吧。”

她没动,只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三天。三天以后你不答应,我就去找律师。”

我看着她:“你拿什么找律师?”

“我爸的病历、离婚协议,还有这些年你没管过我的证据。”

“你要告我?”

“我不告你。”她说,“我只是想让你把该给的给出来。”

她说完就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排骨汤的油花还在锅里慢慢晃。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和男孩下楼的脚步,一层一层,越来越远。以前她放学回家,总会在楼道里喊:“妈,你开门,我手上没空!”

那声音我记得太清楚了。

记得清楚,才更疼。

离婚那天,佳佳十七岁。

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穿着校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和周建国从里面出来,她抬头问:“签完了吗?”

我说:“签完了。”

她看了我很久,问:“你真的要跟那个叔叔走?”

“他叫陆涛。”

“我不管他叫什么。”

我当时觉得她说话太冲,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大人的事你不懂。”

她冷冷地回我:“你们大人的事,就是我以后没有妈了?”

我哑口无言。

那时候我三十九岁,在一家连锁美容店做店长,陆涛是给我们供货的老板。我们是在一次饭局后越界的,开始时我也害怕,后来他每天给我发消息,接我下班,带我去吃那些周建国从来不会带我去的餐厅。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肩膀疼,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周建国不记得。

或者说,他记得,只是懒得做。

我和周建国结婚十九年,他在物流公司跑车,常年早出晚归。女儿小时候发烧,他在外地送货;我妈住院,他说手头有一趟急单;我想去看场电影,他说累了,改天吧。

那些“改天”后来一个都没兑现。

陆涛出现时,我觉得自己像从一间没窗户的屋子里被人拽了出去。

他跟我说:“你不是谁的保姆,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我信了。

那几年我像突然年轻了十岁。我们在周末去郊区住民宿,半夜开车去海边,看凌晨四点的日出。我把女儿发来的消息调成免打扰,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怕她听出我在外面。

最开始她只是说:“妈,老师让家长签字。”

我回:“找你爸。”

后来她说:“我发烧了。”

我回:“我马上回来。”

可我没有马上回来。

陆涛那天刚从外地回来,说想见我。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才赶回去。

佳佳烧到三十九度,躺在沙发上,额头贴着退热贴。周建国坐在旁边给她喂水,看到我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那时竟然先觉得委屈。

“你们怎么不去医院?”我问。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我等你签字。”

“这点事也要等我?”

“你是她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后来佳佳好了,跟我冷战了半个月。

再后来,陆涛的妻子找到了美容店。

那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把一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里,我和陆涛在海边牵手,在商场试衣服,在车里接吻。

她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离开这个城市也行,别再拖着我。”

我脸一下子白了。

陆涛说他会离婚,说他们早就没有感情,说孩子也知道。可当事情真的摆到桌面上,他开始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问他:“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沉默。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家里等我。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没有打我,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佳佳站在房间门口,什么都听见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我的眼神。

不是恨,是不认识。

周建国问我:“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口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好像只要离了婚,我就能把一切重新开始,好像之前那些伤害都能被一句“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盖过去。

周建国问:“你跟他结婚?”

我没回答。

“他会娶你吗?”

我当时很生气:“这是我的事。”

他点点头:“行,那就是不一定。”

佳佳哭着说:“你们别问我,我谁都不要。”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往后躲了一步。

那一步把我钉在了原地。

第二天,她跟周建国回了他爸妈家。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给她发消息,她不回。后来她只发来一句:“我跟我爸过,你别再来学校找我。”

我真的没有再去。

我把这理解成她需要时间。

其实我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陆涛没有离婚。

他给我租了一个小公寓,说让我先住着。一个月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连电话都变成了“在忙”“晚点说”。

我去找他,他在楼下抽烟,隔着车窗说:“你别逼我,我老婆最近盯得紧。”

我看着他手上的婚戒,忽然问:“那我算什么?”

他把烟头掐灭:“你别闹。”

我没闹。

我把他从微信里删了,把那套租来的房子退掉,搬回了自己的婚房。

周建国已经带佳佳搬走,屋里只剩下几件旧家具。餐桌上还有女儿用过的玻璃杯,杯底粘着一只小兔子贴纸,是她小学时自己贴的。

我把杯子洗了又洗,放在橱柜最里面。

那套房子后来涨了不少钱,我把主卧改成了书房,次卧原样留着。佳佳的书桌上还有一盏坏了一半的台灯,抽屉里藏着几张她小时候的奖状。

我没有动。

我以为只要房间还在,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这三年,她只回来过一次。

那天是她外婆的忌日,她站在门口,把一束菊花递给我,说:“我放楼下就走。”

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她说:“不用,阿姨。”

那时她还没有像这次一样,当着别人的面喊我“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提醒我,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扑进我怀里的孩子。

我把门关上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她小时候的照片全收进了纸箱,箱子上写着“旧衣物”,免得自己半夜喝多了又拿出来看。

可我还是没舍得扔。

我一直以为,等她长大一点,等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等她不再那么恨我,我们会慢慢恢复成普通的母女。

没想到她这次带着男朋友来,第一句不是“妈”。

是“阿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一院。

我没有先找佳佳,问了住院部护士,按病房号找到了周建国。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比以前瘦了一圈,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边放着一只保温杯,还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我给他买的那只,杯身上的蓝色已经磨掉了一大块。

他看到我,愣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佳佳去找你了?”

“嗯。”

他闭了闭眼:“我让她别去。”

“她说你需要换肾。”

“医生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还没到最后一步。”

“那四十万是怎么回事?”

“她把话说重了。”他看着窗外,“先透析,后面再看。”

我在床边坐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总不能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头,神色平静:“你不是早就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房子的事,你不用管。那是你的。”

“佳佳说当年你把房子让给我。”

“是我让的。”

“为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你要走,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佳佳跟着我,至少还有工资和父母帮衬。”

“你可以不给。”

“不给,你就会留下吗?”

我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不会。那时候你眼睛里全是那个人,我看得出来。”

病房门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佳佳说要把房子卖掉给你治病。”我说。

“她想卖,不是我的意思。”

“她还说要找律师。”

“她是吓唬你。”

“她不像是吓唬我。”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她最近压力大。研究生考试没考上,工作也没定下来,跟那个男孩在一起后,什么都想快点解决。”

“那个男孩叫什么?”

“许扬。做直播运营的,收入不稳定。”

我想起他站在我家里时那副打量房子的眼神,心里有点发凉。

周建国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坏。”

“佳佳也不是来抢你的房子。”他说,“她只是觉得,你欠她。”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实在。

我从医院出来,去银行查了自己的存款。

三年里,我几乎没有大笔花销。陆涛走后,我换了工作,在一家社区美容店做顾问,收入不算高,但房子不用交房租,日子也能过。

卡里加上定期,一共十九万六千多。

离四十万还差一截。

我给佳佳发了条消息:你爸现在需要多少钱,给我一份详细清单。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你又想演什么?

我说:我去过医院了。

她回:他不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过了会儿,我发:你男朋友知道你来找我要房子吗?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口问问。”

“这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那天他也在。”

“他是陪我去的。”

“你爸的病,他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他知道。”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你管不着。”

“我是不想你因为你爸的病,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突然骂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当年不就是为了自己痛快,把我和我爸都搭进去了吗?”

电话挂了。

我坐在美容店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听着外面顾客试口红的声音,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同事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姐,你没事吧?”

“没事。”

“又跟你闺女吵架了?”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都快被你捏碎了。”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你要是真想帮,就直接给钱。房子别卖,卖了以后你住哪儿?”

“她说那是她爸的。”

“房产证是谁的?”

“我的。”

“那就不是她爸的。治病有很多办法,不能一上来就卖房。”

我没说话。

小周犹豫了一下:“姐,不是我多嘴。你闺女会不会是让男朋友撺掇的?”

我把那天许扬的脸想了一遍。

“我不知道。”

“先把钱花在哪儿弄清楚,别让人拿着孝顺两个字架你脖子上。”

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自己。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离婚协议和房产证,又把银行存款、保险单、工资流水全摆在餐桌上。

我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慢:“喂?”

“你有没有买过重疾险?”

“买过一份,保额十万,已经赔了一部分。”

“医保能报多少?”

“透析大部分能报,换肾还没定。”

“你爸妈那边呢?”

“他们年纪大了,能拿出三四万。”

“佳佳呢?”

他没说话。

“她是不是借了网贷?”

周建国呼吸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一沉:“她借了多少?”

“十七万。”

“干什么借的?”

“说是给我交住院押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她跟许扬合伙做直播,亏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房产证,感觉纸边都变得锋利。

“许扬呢?”

“他在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

“佳佳说他卖车。”

我突然想起许扬下楼时停在小区门口的那辆白色轿车,车漆很新,轮毂上还贴着红色装饰。那不是普通代步车,至少要二十多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建国低声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她找你就是为了钱。”

“她已经觉得我欠她了。”

“她确实觉得。”

“那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没再问。

第二天,佳佳发来一串医院缴费记录和借款截图。她爸最近三个月的透析、药费、住院费加起来九万多,她自己借的钱大半已经花掉,还有几笔消费记录显示,钱转给了许扬的账户。

我看着那些流水,没有立刻质问她。

我先去了她工作的咖啡店。

她在后厨洗杯子,见到我时脸色立刻变了:“你来干什么?”

“找你谈谈。”

“我上班呢。”

“那我等你下班。”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摘了围裙:“不用等,有话现在说。”

后厨很窄,洗碗机轰轰响,空气里全是咖啡渣和洗洁精味。我把手机递给她:“这几笔钱,为什么转给许扬?”

她瞟了一眼,脸色变白:“他拿去进货。”

“进什么货?”

“直播间的设备。”

“你爸住院的钱,拿去买设备?”

“那是周转,很快就能赚回来。”

“赚回来了吗?”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我把声音放低:“佳佳,你爸现在要治病,你不能再往里填钱。”

“我知道。”

“把剩下的钱追回来。”

“他会还。”

“什么时候?”

“你别逼我。”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们把你爸的病和我的房子绑在一起逼我?”

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你觉得我想来找你吗?我宁愿去借高利贷,也不想踏进你家门!”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爸说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透析的时候都疼得睡不着,还跟我说,别去找你,别让你觉得我们想占你的便宜。”

我心口一缩。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害怕。”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怕他哪天在医院没了,最后连个能救他的人都没有。我怕我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是我没本事。我怕你有钱、有房子,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

她抹了下眼睛:“你让我怎么选?”

我看着她,想说我会帮,可那句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房子不能卖。”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你看,你还是这样。”

“我不是不管。”

“房子不卖,钱也不够,你拿什么管?”

“先做配型,先把医院的方案弄清楚。我会拿出十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十万?”她冷笑,“你那套房一百多万,你只拿十万?”

“那套房不是现成的钱。”

“卖了不就有了?”

“卖了以后呢?你爸还有后续康复,换肾以后还要长期吃药。我把房子卖掉,你们家以后住哪儿?我又住哪儿?”

她看着我:“你还在想你自己。”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

我确实在想自己。

我想保住我妈留下的房子,想保住一点晚年生活,想让佳佳知道我不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掉的银行卡。

可这些想法放在她爸的病床前,显得很冷。

“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给出去。”我说。

她低下头:“行。”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佳佳。”

她停了,却没回头。

“你别再借钱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走出去,把后厨的门关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洗碗机停止,店里的音乐换了下一首。

那天晚上,许扬给我发了微信。

他说:阿姨,佳佳最近情绪不好,您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那个“阿姨”,问:你们直播设备花了多少钱?

他很快回:这是我们的创业项目,跟佳佳爸爸治病不是一回事。

我说:她转给你的钱,里面有住院押金。

隔了十几分钟,他才回:钱已经在项目里了,现在拿不出来。

我问:车呢?

这次他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某金融公司的催收人员,说佳佳有一笔贷款逾期,紧急联系人填了我的号码。

“她借了多少钱?”我问。

“具体金额需要本人核实。”

“你们为什么打给我?”

“她把您填成了母亲。”

我挂断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十分钟,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佳佳,开门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戴鸭舌帽,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您是林女士吧?佳佳是您女儿?”

“你们是谁?”

“她欠我们公司钱,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们过来沟通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有事找她本人,别来我家。”

鸭舌帽男人往屋里探了一眼:“这房子挺大啊,卖掉不就什么都有了?”

我心里一紧:“出去。”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再不走我报警。”

黑夹克男人笑了笑:“报警也没用,我们有合同。”

我关门时,他用手挡了一下。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玄关柜上的花瓶,正准备砸过去,楼下突然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

两个男人这才松手,临走时说:“林女士,别逼我们天天来。”

我马上报了警,也给佳佳打电话。

她一开始不接,后来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他们去找你了?”

“你到底借了多少?”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我说了我会处理!”

“许扬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争吵。

她忽然压低声音:“妈,你别管了。”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叫我阿姨。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佳佳,你先回家。”

她没回答。

“回你爸那套房子,我过去找你。”

“别来。”

“你不回来,我就去找许扬。”

“妈!”

这一声喊出来,像一根绷断的弦。

她开始哭:“你现在想当妈了?晚了,真的晚了。”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我知道晚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发烧的沙发上,知道你高考前我还在外面陪别人,知道你爸带你去民政局的时候,你连个能抱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可我不知道怎么把时间倒回去。”

她哭得更厉害:“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就继续替别人填窟窿。你爸的病不是你的错,许扬的生意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先回来,我们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会帮我吗?”

“会。”

“卖房子吗?”

“不会。”

她哭声停了一下。

“那你帮什么?”

“帮你找律师,跟催收谈,帮你爸治病。我能拿出的钱,我会拿出来。房子不卖,也不转给任何人。”

“你还是不信我。”

“我不信的是许扬。”

“他没有骗我。”

“那让他来医院,当着你爸的面,把账说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我晚上回去。”

“别一个人回来。”

“我知道。”

“佳佳。”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没说话,电话又挂了。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做笔录。民警看过门口监控,告诉我那两个人属于催收,不算真正的司法执行,之后再来就直接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陆涛打了个电话。

号码我一直没删,只是三年没拨过。

他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样:“怎么了?”

“借我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没给他解释,只说:“算我借的,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他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跟你没关系。”

“是不是你女儿?”

我捏紧手机:“你还记得她?”

“我当然记得。”

“你不用装。”

“我没装。”

“那借不借?”

他沉默了几秒:“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

我笑了一下:“你以前说过,钱不是问题。”

“林慧,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现在呢?”

“现在我也有家庭。”

这句话听着很熟。

我说:“那就算了。”

“我可以给你五万。”

“不用。”

“你别硬撑。”

“我不是在硬撑,我只是终于知道,不是所有人嘴里说过的话都算数。”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哭。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是一笔五万元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借你。

我看了几秒,转了回去。

晚上七点多,佳佳回来了。

她一个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肿着。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没有说话。

我把拖鞋推到她脚边:“先换鞋。”

她低头换鞋,动作很慢。

我没问她许扬在哪儿,只把厨房里温着的粥端出来:“吃点。”

“我不饿。”

“那就喝几口。”

她坐在餐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立刻皱眉:“没放盐。”

“你小时候肠胃不好,发烧时我都不放盐。”

她愣了一下:“我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

“那你怎么能不要我?”

我坐在她对面:“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做了一个特别自私的决定,然后不敢看你。”

“这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她低着头,用勺子搅粥:“我爸说你当年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你脑子发热。”

“你爸替我说好话?”

“他说你那时候跟着陆涛,像中了邪。”

我笑了一下:“他说得没错。”

佳佳抬头看我:“你还爱过他吗?”

“爱过。”

“现在呢?”

“不爱了。”

“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后悔。”

她没有继续追问。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咔哒咔哒。她喝完半碗粥,拿纸巾擦了擦嘴,才说:“许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我知道。”

“他刚开始对我很好。他知道我爸生病,陪我跑医院,帮我找医生。他说我们以后结婚,要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后来呢?”

“他说直播间缺设备,先借我的钱周转。刚开始确实赚了,后来平台限流,货也压住了。他让我再投一笔,说只要撑过去就能翻盘。”

“你投了多少?”

“总共二十三万。”

“你的钱哪来的?”

“奖学金、实习工资,还有我爸给我的存款。剩下的是借的。”

“他呢?”

“他说他把车抵押了。”

“抵押合同呢?”

她抿着嘴:“我没看见。”

我打开手机,把催收电话和转账记录放到她面前:“这些人说你欠钱,许扬的钱却拿不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他可能骗了我。”

“不是可能。”

“我还不敢确定。”

“你现在还要替他找理由?”

她突然把勺子摔在桌上:“那我怎么办?承认自己被骗了,然后看着我爸病着,自己又欠一屁股债?我已经够丢人了!”

“丢人不等于要把房子送出去。”

“那是我爸的命!”

“房子卖了,也不一定能救你爸。”

她怔住。

我把周建国的病历复印件递给她:“医生说先稳定透析,换肾要配型。就算配型成功,手术费、抗排异药、后续复查,哪一样都不是卖房一次性解决的。”

她翻着病历,手指发抖。

“我不知道。”

“所以别急着把唯一的东西卖掉。”

她忽然问:“你说的唯一东西,是房子,还是我?”

我看着她:“对我来说,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你不是东西,你是我女儿。”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医院。

周建国看到佳佳身后的我,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她自己要来。”我说。

佳佳走到病床边:“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得没那么严重?”

“我没说不严重。”

“你说不用我管。”

“你管得还少吗?”

他看见她眼圈又红了,语气软下来:“佳佳,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我自己的事也处理不好。”她低声说,“许扬把钱拿走了。”

周建国撑着坐起来:“什么钱?”

她把头埋下去:“我给他的二十三万。”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周建国脸色变得很难看:“你给他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在住院。”

“我住院你就能乱来?”

“我不是乱来,我想帮你!”

“帮我就把钱给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

周建国咳了起来,我赶紧按铃叫护士。佳佳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骂懵了。

护士进来后让我们别围在床边,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建国缓过气,第一句话却是:“房子不能卖。”

佳佳转头看他:“你也这么说。”

“那是你妈的房子。”

“她是你前妻。”

“前妻也是人。”

“她当年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忘。”

“那你还替她说话?”

“因为她给你留了这个家。”

佳佳愣住。

周建国缓缓说道:“她走的时候,房子、存款、车,都是她可以拿的。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房子。你以为是她占便宜,其实是我让她拿的。”

“为什么?”

“因为她那时候没工作,跟着那个男人也不一定有结果。她要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会回来求我。”

佳佳看向我。

我低下头:“你爸说得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因为我那时候也不想听别人说话。”

她眼里的火慢慢熄了。

周建国伸手去拿水杯,手抖得厉害。我替他递过去,他喝了一口,忽然说:“林慧,你别把房子卖了。”

“我知道。”

“我这病能不能治,还得看配型和身体情况。就算治不好,也不能把你最后的住处搭进去。”

“你别说这种话。”

“人总要把后面的事交代好。”

佳佳哭着说:“爸,你别说了。”

周建国没有看她,只对我说:“她欠的钱,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女儿。”

“你可以帮,但别替她背。”

“我知道。”

“还有许扬,先把他找出来。”

佳佳抬头:“他不接我电话了。”

我问:“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晚。他说让我冷静几天。”

“他现在住哪儿?”

“我们租的房子。”

“地址给我。”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我和她下午去了许扬租住的小区。

门锁着,屋里没有人。物业说他早上拖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房租也只交到当天。

佳佳站在楼道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给许扬打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

“他跑了。”她说。

“先报警。”

“他会被抓吗?”

“这是你要问警察的事。”

她靠着墙滑坐下来:“我怎么这么蠢。”

“被骗的人不一定蠢。”

“那我是什么?”

“你是想救你爸,刚好遇到一个会说话的人。”

“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我怔住。

她看着我:“那个陆涛,也是因为会说话,你就跟他走了?”

“差不多。”

“所以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被人骗了钱,我是明知道会伤人,还是做了。”

她不说话了。

报警后,民警告诉我们需要整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合同。佳佳一边哭一边把手机交出去,许扬曾经发给她的那些“等我们结婚”“以后你爸就是我爸”的话,一条条变成了证据。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陪她等。

她突然说:“妈,你是不是很想让我叫你妈?”

“想。”

“那我叫了,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就没那么坏了?”

“不会。”

“那你还想听?”

“想。”

她把脸转过去:“我现在叫不出来。”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要喊你阿姨。”

“你故意的。”

她鼻子抽了一下:“那你还说知道?”

“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别以为给点钱、跑几趟医院,就能把以前抹掉。”

她用袖子擦眼泪:“我就是这么想的。”

“挺好。”

“你不生气?”

“生气。可我没资格因为这个生气。”

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蹭着地面。

过了很久,她问:“你真的能拿出十万吗?”

“能。”

“会不会影响你生活?”

“会。”

“那你为什么还拿?”

“因为你爸要治病,也因为你不能再往高利贷里借。”

她轻声说:“我爸说得对,你还是我妈。”

我没有接话。

有些话听见就够了,接住了反而容易碎。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处理钱的问题。

周建国的医保报销下来一部分,医院重新评估后,短期内不用立刻换肾。亲属配型可以先做,佳佳和周建国的弟弟都去抽了血,我也去做了检查。

佳佳起初不同意。

“你不用配。”她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把袖子卷起来:“谁说离婚就不能配型?”

“你要是配上了呢?”

“那就按医生说的做。”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去?”

“怕也得去。”

她站在抽血室门口,没再拦我。

结果出来时,我和周建国都不匹配,佳佳的配型也不理想。医生说还要继续等,先保持透析,控制并发症。

我交了十万元住院押金,又拿出三万替佳佳还了最急的那笔逾期款,剩下的债让她自己跟平台协商。

她一开始不愿意:“我以后还你。”

“当然要还。”

“你不说不用还?”

“亲母女也得把账算明白。”

她抬头看我:“你怕我以后不认账?”

“我怕你以后把欠我的钱,当成你必须爱我的理由。”

她呆了半天,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给我的钱,是不是也要我还?”

“你小时候的生活费不用还。你爸的治疗费,算我自愿承担。替你还的贷款,等你工作后慢慢还。”

“你为什么要分这么清楚?”

“因为分清楚了,你才不用一辈子觉得欠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还款协议:“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以前我以为一家人就该糊里糊涂。”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糊里糊涂最容易伤人。”

她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她爸的房子,而是跟我回了婚房。

她站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进去。

我说:“里面没动过。”

“你为什么不动?”

“舍不得。”

她推门进去,书桌上还摆着那盏坏掉的台灯,墙角有一只掉漆的塑料收纳箱。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小学毕业照,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短辫,门牙还缺了一颗。我站在她旁边,笑得比她还傻。

“你还留着?”

“嗯。”

“我以为你早扔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能扔掉。”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扔掉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照片。

“是。”我说,“我扔掉过。”

她低下头,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

晚上她睡在自己的房间,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她下床,走到厨房倒水。

我没睁眼。

她站在客厅边上,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

“沙发硌不硌?”

“还行。”

“你以前睡过沙发吗?”

“睡过。”

“跟陆涛?”

我沉默了一下:“跟你爸也睡过。”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半天没接话。

“我不是想问这个。”她说。

“我知道。”

她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你跟他后来为什么没在一起?”

“他没离婚。”

“他骗你?”

“他一开始说会,后来没做到。”

“你恨他吗?”

“恨过。后来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恨他会让我一直记得他。”

她低头喝水:“那你恨我爸吗?”

“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

“他也没那么好。”

“我知道。”

“他有时候也很烦,什么都憋着不说,生病了还装没事。他总说你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事,结果你一来,他又怕你没地方住。”

我笑了笑:“他嘴硬。”

“你们俩都嘴硬。”

“可能吧。”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妈。”

我抬头看她。

她像是只试了一下这个称呼,马上又改口:“我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带走?”

“可以。”

“房间里的东西呢?”

“你想拿什么都行。”

“那台灯也要。”

“坏了。”

“我知道。”

她抱着照片回了房间。

那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上午,许扬的母亲找到了我。

她在美容店门口等我,身材瘦小,穿一件旧棉服,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你是佳佳的妈妈吧?”

我点头。

“我是许扬的妈。”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儿子不在家,电话也关了。这个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没接:“你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他拿了你们的钱。”

“你知道多少?”

“他之前跟我借过八万,说是做生意。我后来才知道,不止八万。”

她把银行卡递过来:“卡里还有两万三,是他转给我的生活费。我没动,想着哪天他出事要用。”

我接过卡:“你为什么给我?”

“我儿子做错事,不能全让你们扛。”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昨天回来拿衣服,问我要钱。我没给,他就骂我,说我偏心。”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说要去南方找工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以前租房时留的快递单,可能是他朋友的地址。”

我看了一眼,收下了。

“谢谢。”

她摇头:“别谢我。佳佳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挺好的。她就是太信人。”

我没说话。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们别把房子卖了。”

我怔了一下。

“我儿子跟我说过,那房子值钱。他说只要佳佳她妈松口,什么债都能还上。”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原来许扬早就知道房子的事。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借钱。

佳佳也许不是被他一个人推着来的,可他一定知道怎么利用她的害怕、她对父亲的愧疚,以及她对我的怨。

我没有把这些立刻告诉佳佳。

我先把材料交给了警察,又陪她去找法律援助。律师看完聊天记录后说,能不能追回钱,要看许扬的具体行为和资金去向,房子归属没有争议,佳佳无权要求我处分。

佳佳听完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她说:“我之前一直觉得,只要把房子卖了,事情就结束了。”

“现在知道不会了?”

“嗯。”

“你还想卖吗?”

“不想。”

她顿了顿:“可我爸要是以后真的换肾,需要很多钱呢?”

“到时候再想办法。”

“你说得轻松。”

“我没说轻松。”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不怕的样子?”

“因为总得有个人先不慌。”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我会装。”

“现在呢?”

“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只能一步一步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话还是很烦。”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我小时候说的是你做饭难吃。”

“那也是事实。”

“排骨汤没放盐。”

“你还喝了半碗。”

她低头笑了,笑完又迅速收住。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不算和好。

至少不是完全陌生了。

周建国的情况后来稳定下来,透析从每周三次调整到两次,医生说如果找到合适的肾源,仍然可以考虑移植。

我和佳佳轮流去医院。

她白天上班,晚上去陪护;我负责买饭、跑手续、交费用。周建国不愿意让我们都守着他,常常把人赶走:“病房不是电影院,别一天到晚坐这儿。”

佳佳说:“你烦不烦?”

“烦你还来?”

“我来监督你吃药。”

“你妈呢?”

“她在缴费。”

周建国看向我:“你别什么都抢着做。”

“你少管。”

“听见没?”佳佳在旁边说,“她现在可凶了。”

我瞪她:“你也少说两句。”

周建国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

那天出院回家,他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

“该说还是要说。”

“那你把这句话记到账本里。”

“你还真要我还?”

“当然。”

佳佳在后座笑出了声。

周建国也笑了。

车窗外是下班高峰,红灯一盏接一盏。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辆旧出租车里,谁都没有说以后会怎么样。

房子没有卖。

房产证还在我抽屉里,和我妈留下的那张合照放在一起。佳佳没有再提过把房子让给她爸,但她偶尔会问:“你以后有没有打算换个小一点的房子?”

我说:“暂时没有。”

她说:“那我工作以后,给你交物业费。”

“你先把自己的债还完。”

“我知道。”

“还有,别再给男朋友担保。”

“知道了。”

“别再随便借网贷。”

“妈,你很烦。”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

我没有接话,只把洗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到她面前。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这个月我还你两千。”

“可以。”

“你别嫌少。”

“不嫌。”

“我以后会还完。”

“我知道。”

她又拿了一块苹果,忽然问:“妈,你能不能把我微信备注改回来?”

我手一顿:“现在是什么?”

“林佳。”

“那改成什么?”

她看着我,耳朵有点红:“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

以前她叫我把备注改成“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后来她把我删了,重新加回来时,我只写了她的名字。

我删掉“林佳”,重新输入三个字:我闺女。

佳佳看见后,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这么土。”

“你小时候就喜欢土的。”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

“你小学非要在书包上贴一只会发光的独角兽。”

“那叫流行。”

“现在看还是丑。”

她伸手抢我的手机:“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往后躲:“看什么?”

“你有没有给我爸备注。”

“周建国。”

“你以前备注什么?”

“老周。”

“你改回来。”

“改什么?”

“周建国。”

“他本来就叫周建国。”

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你们俩还挺配。”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想起了很多事,也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原谅我。

原谅不是一句“妈”就能办到的。

有一天晚上,医院打电话说有一位志愿者愿意做肾脏捐献,但还要经过配型和评估,结果至少要等一个月。

周建国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拒绝:“不合适就算了,别折腾。”

佳佳说:“你不折腾,谁替你活?”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周建国说:“我要是真换了,后面药钱怎么办?”

“我来想。”佳佳说。

“你拿什么想?”

“我去工作。”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那就多干几份。”

“别把自己逼死。”

佳佳忽然笑了:“你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周建国不说话。

我走进去,把保温饭盒放下:“医生说后续费用可以申请救助,医院也有慈善项目,不是只靠卖房。”

佳佳看向我:“你问过了?”

“问过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昨天在加班。”

她低下头,抠着饭盒边缘:“妈。”

“嗯。”

“房子你留着吧。”

我停了一下:“我本来也没准备卖。”

“我知道。”她说,“可我以前觉得你留着它,是因为你舍不得钱。现在我知道,你是怕自己以后又被人赶走。”

这话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心口上。

我没有解释。

佳佳继续说:“你别再把自己交出去。”

“什么意思?”

“别再因为谁说几句好听的,就觉得那个人会替你负责。”

我看着她:“你这是在说许扬,还是在说我?”

“都说。”

我把饭盒打开:“先吃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还是没味。”她说。

“医院的饭菜,你还挑。”

“不是医院的,是你做的。”

“有得吃就不错了。”

她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周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嘴角却偷偷往上翘。

一个月后,配型结果合适。

手术安排在六月初。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都很忙。周建国做术前检查,佳佳请假陪护,我把能申请的补助都申请了一遍,还把店里剩下的年假全用了。

许扬那边也有了消息。

他在外地被找到,警方查到他借来的钱大部分用于填补之前的亏损,还有一部分拿去还自己的网贷。他没有拿钱去挥霍,但也确实在佳佳一次次转账时,隐瞒了真实情况。

佳佳去做了笔录。

回来那天,她在车上沉默了很久。

我问:“后悔报警吗?”

“后悔过。”

“现在呢?”

“现在不后悔。”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说他会还,说他只是想翻身,说他真的爱我。”

“你信吗?”

她看着车窗外:“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可能连自己都信。”

我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删了。”

“删谁?”

“许扬。”

我看了眼屏幕,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已经没了。

“删干净了?”

“照片也删了。”

“舍得?”

“舍不得也得删。”

她低声说:“我跟他在一起时,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就会变成他说的样子。后来我才发现,我爱的不是他,是他答应给我的那个以后。”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评价。

她又问:“你当年跟陆涛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是。”

“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他不肯娶我。”

“就这么简单?”

“开始很难。后来我发现,没有他,我还是得吃饭、上班、交水电费,日子不会因为一个人走了就停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每天都想。”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怕你不要我。”

她转头看我:“你才是大人。”

“我知道。”

“大人不该怕小孩不要自己。”

“可我就是怕。”

她没有再说话。

手术前一天,周建国把我和佳佳叫到病房里。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佳佳:“这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当年的离婚协议。”

佳佳没有接:“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以后你妈要是出什么事,你替她保管。”

我皱眉:“你给她干什么?”

“你们母女俩总有一天要说清楚。”

“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那就再说一遍。”

周建国看着佳佳:“房子是你妈的。你以后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不能拿这套房子给别人做保证。”

佳佳接过信封:“我知道。”

“还有,你妈给我的钱,记得还。”

佳佳眼睛红了:“你也要跟我算账?”

“她都跟你算,我为什么不能?”

我说:“他这是怕你把钱花光。”

周建国瞪我:“谁让你替我说话?”

“没人让。”

佳佳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佳佳,你妈当年做错了事,不等于她这一辈子只能靠赎罪过日子。”

我愣住。

他继续说:“她该还的会还,不该还的,你别逼她。”

佳佳抬手擦眼泪:“你不恨她吗?”

“恨过。”

“那你怎么还能跟她说这些?”

“因为恨归恨,日子还得过。”

佳佳看向我:“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这么复杂?”

我说:“不复杂。就是谁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周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你闭嘴。”

佳佳笑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睡在医院陪护床上。我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妈。”

我回头。

“你明天别在手术室门口哭。”

“我不哭。”

“你以前一紧张就哭。”

“我什么时候一紧张就哭?”

“你生我那天,护士说我哭声小,你哭得比我还大。”

我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周建国在床上闭着眼睛:“我没说过。”

佳佳说:“你说过。”

我看着她,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手术很顺利。

周建国被推出手术室时还没醒,佳佳站在床边,抓着他的手,喊了一声:“爸。”

我站在另一边,没敢靠太近。

护士说:“家属可以一起陪着,别围太多人。”

佳佳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出位置。

我握住周建国冰凉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他没有醒,也没有挣开。

手术后的恢复并不顺利,排异反应来得突然,药物调整了好几次。周建国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九天,佳佳每天都在医院和咖啡店之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让她辞职,她不肯。

“辞了以后喝西北风啊?”

“我养你一阵。”

“你养得起我吗?”

“养得起。”

“那也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刺。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哪个客人难缠,哪个同事又把奶油打翻了。她还会问我:“你店里缺不缺人?我周末可以去帮忙。”

我说:“你先把你爸照顾好。”

“那你也别一个人扛。”

有一次我在医院走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她坐在旁边剥橘子,见我睁眼,赶紧把脸转开:“别多想,护士让我给你盖的。”

“护士还会给我盖羽绒服?”

“那就是我顺手。”

“哦。”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起来了。”

“老了,嘴角不听话。”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甜不甜?”

“有点酸。”

“酸你还吃。”

“你给的。”

她低头剥下一瓣,没有再说话。

周建国出院时,已经是七月。

他走路还不稳,身上带着药味,头发白了很多。回到那套房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里。

“你还留着这张沙发。”他说。

“你以前最爱躺这儿。”

“我现在不躺了。”

“怕把它压坏?”

“怕你嫌我占地方。”

我看着他:“你少贫。”

佳佳把药袋放到餐桌上:“爸,你以后住这儿还是回你那边?”

周建国看向我。

我说:“这里有电梯,离医院近。你先住这儿。”

“那你呢?”

“我住次卧。”

佳佳立刻说:“我住客厅。”

“你有工作,别折腾。”

周建国摇头:“我回原来的房子。”

佳佳急了:“那边楼梯那么高,你怎么回?”

“我可以慢慢走。”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硬撑?”

周建国看着她:“我不想让你妈为难。”

我把药盒盖上:“你住这里,我不会为难。”

“房子是你的。”

“我知道。”

“你不怕别人说你?”

“谁爱说谁说。”

“佳佳会不会觉得……”

“她不会。”

佳佳没说话。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摸过扶手:“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妈的。我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好点就走。”

我说:“先把身体养好,再说走不走。”

他看了我一眼:“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最怕别人说你狠心。”

我把窗户打开,让屋里的药味散出去:“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狠心过。”

佳佳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妈。”

“怎么了?”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银行的还款计划。

“我找到新工作了,底薪不高,但有提成。欠你的三万,我每个月还两千,直到还完。”

“可以。”

“还有你给我爸交的十万,等他身体稳定后,我也会还。”

“那是给你爸的,不用你还。”

“我爸说要还。”

“你爸现在嘴比身体硬。”

“他说了算。”

我看了眼那张纸:“行,照你说的来。”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里的事放下了。

过了几秒,她又说:“我想把房间重新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以前的东西太旧了。”

“你要扔?”

“有些扔,有些留。”

“你自己决定。”

她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把一件件旧衣服拿出来。那件米白色羽绒服也在里面,袖口已经磨起了毛,拉链坏过一次,后来用线重新缝了。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回头问我:“这个还留吗?”

“你不是穿着挺好?”

“我都二十了,穿这个像小孩。”

“那就扔了。”

她低头看了看,没扔,叠好放在床尾。

晚上,我在厨房熬粥,周建国坐在餐桌边削苹果。佳佳拿着抹布擦书桌,擦到那盏坏台灯时停了下来。

“妈。”

“嗯?”

“这灯还能修吗?”

“明天拿去看看。”

“要是修不好呢?”

“买新的。”

她把台灯插上,灯泡闪了两下,竟然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很浅的细纹。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我小时候以为,只要灯还亮着,你就会回来。”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了锅边。

“后来呢?”

“后来发现灯亮不亮,跟人回不回来没关系。”

她把台灯转了个方向,让光照在空着的书桌上。

“不过现在,我想把它留着。”

“那就留着。”

她点了点头。

周建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别光擦桌子,吃点。”

她接过苹果,回头看我:“妈,你也吃。”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周建国的面叫我妈。

我没有马上回应,怕自己声音发抖。

“好。”我说。

她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次很甜。

几个月后,周建国复查情况稳定,医生允许他短距离出门。佳佳的工作也慢慢上手,债务按月还着,许扬那边还在处理官司和赔偿。

她没有再谈恋爱。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直接说:“先把自己过明白。”

她周末常来我家,偶尔带两袋菜,偶尔带一杯咖啡。有时候她进门还会喊:“妈,我钥匙呢?”

我说:“你自己拿的。”

她翻遍包找不到,就站在玄关喊:“妈!”

周建国在客厅说:“你妈在厨房。”

她回头:“我知道。”

然后冲我笑一下。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

房产证在抽屉里,离婚协议压在最下面,旁边放着佳佳的还款记录和那盏修好的小台灯。

有一天,她拿着一份新租房合同给我看。

“我准备搬出去住。”

我问:“跟谁?”

“我自己。”

“离这儿远吗?”

“地铁四站。”

周建国从客厅探头:“你搬出去干什么?这里住不下你?”

佳佳说:“我想学着自己过。”

我看着她:“租金贵不贵?”

“不贵,我算过了。”

“工作稳定吗?”

“稳定。”

“合同看了吗?”

“看过了。”

“押金呢?”

“我自己有。”

我本来想说缺钱就跟我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替她签字、替她拿主意的小孩了。

她收拾东西那天,抱走了那张小学毕业照,也抱走了那盏小台灯。

我问:“灯你拿走,晚上看得见吗?”

“看得见。”

“坏了别自己修。”

“知道,找师傅。”

“排骨会做了吗?”

“会了。”

“别忘了放盐。”

“你做的才不放盐。”

她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妈。”

“嗯?”

“那套房子你别卖。”

“我不卖。”

“以后你老了,住不动了,可以卖,也可以给我,但别因为谁生病、谁哭、谁说自己爱你,就把它交出去。”

我看着她。

她说:“这是你的。”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点点头,背起包,推门出去。

走到楼道口,她又回头:“我周六回来吃饭。”

“想吃什么?”

“排骨。”

“行。”

“少放点盐。”

“滚。”

她笑着跑下楼,脚步声又一层一层远了。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打开冰箱,把排骨提前拿出来解冻。

客厅里,周建国正在吃药,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墙上的那张全家福已经褪色,照片里佳佳站在我们中间,手一边牵着我,一边牵着她爸。

我以前以为,只要房子还在,家就不会散。

后来才知道,房子只能留下墙和门,留下谁、让谁进来,得由活着的人自己决定。

周六下午,门响了。

我刚走到玄关,外面就传来她的声音。

“妈,开门,我带了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