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用白绫了结自己时镇北侯与庶妹正十里红妆,再睁眼这次别想如意
我死的那天,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长街尽头,喜乐声隔着三重院墙传进我的耳朵里,一声一声,像有人拿细针扎我的心。
丫鬟们都被调去前院帮忙了。
我的偏院只剩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窗外有人笑着说:“侯爷真疼温二小姐,十里红妆啊,听说连正夫人当年进门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嘘,里面那位还没死呢。”
我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截白绫,忽然觉得好笑。
是啊。
我还没死。
所以他们连议论都要压低声音。
可镇北侯靳寒舟娶我庶妹温晚棠的时候,却半点没有避讳我这个正妻。
他让人把红妆从侯府正门抬进去。
让温晚棠穿着我母亲留给我的嫁衣。
让她戴着我成婚那日没舍得戴的凤钗。
甚至让全府上下改口叫她“二夫人”。
我嫁进侯府三年,守了三年空房。
靳寒舟从未碰过我。
他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照雪,你占了晚棠的位置。”
可当初那道赐婚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镇北侯靳寒舟,聘温氏嫡长女温照雪为妻。
我是温氏嫡长女。
我没有抢谁。
可他们都说,是我不懂事。
父亲说:“圣命难违,你既然嫁过去了,就要替温家守住体面。”
继母叶氏说:“晚棠与侯爷是真心相爱,你做姐姐的,何必如此小气?”
温晚棠红着眼说:“姐姐,我不争正妻之位,我只想陪在侯爷身边。”
靳寒舟最狠。
他说:“若不是你,我早已娶她。”
后来温晚棠进府,他给了她十里红妆。
那一日,我的陪嫁箱笼被打开了一半。
我母亲留下的织金锦、白玉梳、点翠冠、红珊瑚手串,全都成了温晚棠的添妆。
管事嬷嬷对我说:“夫人,侯爷吩咐了,二夫人身子弱,您让一让。”
我让了三年。
让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让了出去。
喜乐声越来越近。
我听见有人高喊:“侯爷接二夫人入府——”
白绫从我手心滑过,冷得像雪。
我抬头看着房梁。
那一刻,我没有哭。
我只在心里想,若有来世,靳寒舟,温晚棠,你们别想再如意。
再睁眼时,我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细细软软,像一根沾了蜜的针。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侯府偏院。
是温家正厅。
雕花窗外天光正亮,丫鬟仆妇站了一地,父亲温崇坐在主位,叶氏扶着温晚棠,满脸心疼。
温晚棠跪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只摔裂的玉镯。
那只玉镯,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也是上一世赐婚圣旨下来那天,被温晚棠“不小心”摔坏的东西。
我回来了。
回到了赐婚圣旨到温家的这一天。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年轻,干净,没有被侯府的冷水冻出裂口,也没有因为长年抄经而磨出厚茧。
我的贴身丫鬟青檀站在我身后,眼圈红着。
她还活着。
上一世,她为了替我拦下温晚棠进府,被侯府管事拖下去打了二十杖。
没熬过那一夜。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口那阵钝痛已经压了下去。
父亲皱眉看着我。
“照雪,一只镯子而已,晚棠已经认错了。今日圣旨刚到,府里忙乱,你别在这个时候闹。”
一只镯子而已。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我说,妹妹不是故意的。
我说,家和万事兴。
我说,母亲若在,也不愿看见我斤斤计较。
于是我笑着扶起温晚棠,还亲手把碎玉收进盒子里。
后来那只盒子被温晚棠拿去做文章。
她说我拿母亲遗物晦气,成婚前故意咒她。
靳寒舟听了,冷冷看我:“你心思竟这样歹毒。”
我从回忆里抽身,看向温晚棠。
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弯腰,从她手里拿起那只碎镯。
裂口锋利,轻轻一碰,就划破了我的指尖。
血珠渗出来。
温晚棠眼神一闪,正要开口。
我先说:“怪。”
厅里静了一瞬。
温晚棠愣住。
叶氏脸上的心疼僵了一下。
父亲眉头皱得更深:“照雪。”
我捏着碎镯,看着他们。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不是路边买来的玩意儿。她摔了,我为什么不能怪?”
温晚棠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看看这只镯子,谁知道手滑了……”
“你想看,为什么不问我?”
我打断她。
她唇瓣一颤。
“我……我怕姐姐舍不得。”
“既然知道我舍不得,还要拿?”
她说不出话。
叶氏连忙开口:“照雪,晚棠年纪小,一时不懂事。你是姐姐,何必抓着不放?”
不懂事。
又是不懂事。
上一世,这三个字压了我一辈子。
温晚棠喜欢我的首饰,是不懂事。
温晚棠私下见靳寒舟,是不懂事。
温晚棠穿我嫁衣入侯府,还是不懂事。
好像只要她“不懂事”,我就该懂事地退到角落里,把血肉都剜出来给她铺路。
我轻轻笑了一声。
“母亲去世时,晚棠已经十二岁。十二岁还不懂不能乱动别人的遗物,那是没人教。既然没人教,今日我来教。”
叶氏脸色白了白。
父亲沉声道:“你要如何?”
我把碎镯放进匣子里。
“镯子修不好了。温晚棠去祠堂跪两个时辰,给我母亲认错。另从她月例里扣三个月,给母亲牌位前添灯油。”
温晚棠不可置信地抬头。
“姐姐……”
我看着她:“若你觉得委屈,可以说出来。正好今日宫里传旨的礼官还没走,我也想问问,温家的庶女摔了嫡母遗物,究竟该不该罚。”
这话一出,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圣旨刚到。
礼官就在前院喝茶。
若这事闹到他面前,温家脸面不好看,叶氏这个继母更不好看。
父亲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片刻后,他转向温晚棠。
“去祠堂。”
温晚棠身子晃了晃。
叶氏扶住她,低声道:“晚棠,听你父亲的。”
温晚棠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被丫鬟扶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姐姐,今日是你赐婚的好日子,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我也低声回她:“温晚棠,这才哪到哪。”
她猛地看向我。
我对她笑了笑。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圣旨放在正厅香案上。
明黄绸缎,朱砂大印。
上一世,我把它当成命。
这一世,我只觉得它像一把刀。
刀握在谁手里,就看谁先清醒。
父亲让人把我叫到书房。
门关上后,他看了我很久。
“照雪,你今日太锋利了。”
我垂眼:“女儿只是守着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女儿以为,退一步能换来家宅安宁。”
父亲沉默。
我抬头看他。
“可退到最后,别人会以为我身后没有路,只能任人推。”
父亲眼神微动。
他不是不知道叶氏母女的心思。
他只是懒得管。
只要温家表面平静,只要我这个嫡长女不哭不闹,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上一世,我替所有人体面。
这一世,我不替了。
父亲避开我的眼神,拿起桌上的圣旨。
“镇北侯府明日会来商议婚期。圣旨已下,这门婚事改不了。你今日罚晚棠可以,但往后进了侯府,要稳重些。”
我问:“父亲觉得,镇北侯想娶我吗?”
父亲一愣。
“你说什么?”
“父亲真的不知道,侯爷心悦的是晚棠吗?”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父亲脸色渐沉:“这些话从哪里听来的?”
我没有回答。
上一世,我成婚后才知道,靳寒舟与温晚棠早在赐婚前就互通信物。
他求娶温家嫡女,是因为圣旨不可违,也是因为温家嫡女背后有我母亲留下的名声和嫁妆。
他想先娶我稳住局面,再把温晚棠接进府。
既不违圣命,又得心上人。
温晚棠也愿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普通妾室的位置。
她要踩着我,穿着我的嫁衣,带着我的嫁妆,风风光光做镇北侯最宠爱的女人。
我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若侯爷明日亲口说,婚后要纳晚棠进府,父亲还会让我嫁吗?”
父亲拍案而起。
“荒唐!”
我平静道:“女儿也觉得荒唐。所以明日,父亲不妨亲自听一听。”
父亲脸色变了又变。
他到底没有再训我,只说:“回去。”
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出了书房,青檀立刻迎上来。
“小姐,您的手还流血。”
我低头看,指尖被碎玉划开的口子不深,却红得刺眼。
青檀拿帕子按住,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镯子是夫人留给您的,二小姐怎么能……”
我握住她的手。
“青檀,从今日起,谁动我的东西,你就大声喊出来。不必怕丢人。”
青檀怔怔看我。
我说:“丢人的不是我们。”
第二日,镇北侯府的人来了。
靳寒舟也来了。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玉佩,眉目冷峻,依旧是都城贵女口中最难攀折的郎君模样。
上一世,我第一次见他,也是在这个厅里。
那时我紧张得不敢抬头。
只听见他声音低沉,说:“请温小姐放心,靳某必不负圣恩。”
我信了。
现在想来,他说的是不负圣恩,不是不负我。
父亲坐在上首,叶氏陪在一旁。
温晚棠本该避在后院,可她今日偏偏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衣裙,眼睛还有些红,像刚哭过。
她站在叶氏身后,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可我知道,她在等靳寒舟看她。
果然,靳寒舟进门第一眼,看的是我。
第二眼,就落在温晚棠身上。
那一眼很短。
却足够温晚棠攥紧帕子。
我坐在屏风后,依礼不能直接露面。
但我让青檀把屏风移开了半扇。
父亲皱眉看我。
我只当没看见。
礼官开始核对婚仪。
聘礼、婚期、纳采、亲迎,一项项都说得郑重。
靳寒舟始终神色淡淡。
直到礼官提到:“赐婚正妻,婚前半年内,侯府不得另议姬妾,以免失礼。”
温晚棠的手明显一抖。
靳寒舟也抬了眼。
叶氏忙笑道:“礼官大人放心,侯府自然最重规矩。”
我开口:“既然说到规矩,我有一事想问侯爷。”
厅中所有人都看向我。
礼官怔了一下。
父亲低声道:“照雪,不得无礼。”
靳寒舟倒是平静。
“温小姐请说。”
我隔着半扇屏风看着他。
“侯爷心中,可有想纳进府的人?”
靳寒舟眸色骤然冷了。
温晚棠脸白如纸。
叶氏立刻道:“照雪,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问这种话做什么?”
我没有理她,只看靳寒舟。
“侯爷只需答有,或没有。”
靳寒舟沉默片刻。
上一世,他最擅长沉默。
他用沉默逼我懂事。
用沉默让我退让。
用沉默告诉所有人,我这个正妻不得他心。
可这一世,我不会给他装糊涂的余地。
我又问了一遍:“侯爷,有吗?”
礼官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妙。
父亲的手指按在椅扶上,指节发白。
温晚棠忽然跪下。
“姐姐,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为难侯爷。”
她哭得恰到好处。
“我与侯爷只是旧日见过几面,侯爷怜我身世,这才多照拂几分。姐姐若因此误会,我愿意以后再不见侯爷。”
靳寒舟眉头一皱。
“晚棠。”
这一声,厅里更静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冷笑。
旧日见过几面。
多照拂几分。
若不是上一世我亲眼看见温晚棠贴身收着他的玉佩,若不是我听见靳寒舟醉后唤她名字,恐怕也要被他们这番话骗过去。
我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厅中。
“侯爷既然喊得这样亲近,不如今日把话说清。”
靳寒舟看向我,眼中终于有了怒意。
“温照雪,圣旨赐婚,你我婚事已定。你今日当众逼问,是想让温家和侯府都难堪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
“难堪的不是我,是一边接圣旨娶嫡女,一边惦记庶妹的人。”
温晚棠哭声一顿。
叶氏厉声道:“照雪!”
父亲也沉声喝我:“住口!”
我转向父亲。
“父亲,您昨日问女儿话从哪里听来。今日不必我说,侯爷自己已经答了。”
父亲脸色铁青。
靳寒舟冷声道:“我与晚棠清清白白。”
“那好。”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青白,刻着一个“舟”字。
温晚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这是上一世我成婚后,在温晚棠送来的香囊里见过的东西。
这一世,它还没到她手里。
昨日夜里,青檀按我的吩咐去温晚棠房外守着。
果然,温晚棠从祠堂回来后,让丫鬟偷偷把一只香囊送到侯府别院。
青檀没有拦。
她只让人把香囊调了包。
香囊里有这枚玉佩,还有温晚棠亲手写的小笺。
笺上只有一句话。
“若姐姐进府,我愿在门外等你。”
我没有把小笺拿出来。
只拿了玉佩。
因为光这枚玉佩,就够了。
我把玉佩放到桌上。
“侯爷说清白,那这东西怎么解释?”
靳寒舟眼神一变。
温晚棠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了。
叶氏脸色难看,强撑着说:“一枚玉佩而已,许是下人捡到的。”
我看向温晚棠。
“妹妹也这么说吗?”
温晚棠嘴唇发抖。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玉佩是靳寒舟母亲留下的旧物。
上一世,靳寒舟曾亲口告诉我,谁拿着这枚玉佩,谁就是他心里认定的人。
我不知道温晚棠是何时得到它的。
但我知道,她绝不舍得说这是下人捡来的。
靳寒舟伸手拿回玉佩。
“这是我给晚棠的。”
厅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
父亲猛地站起。
“侯爷!”
靳寒舟看向我,语气硬了几分。
“温照雪,我不瞒你。我心悦晚棠在先,圣旨赐婚在后。娶你是圣命,我不会违抗。但晚棠无辜,待你入府后,我会给她一个名分。”
温晚棠瞬间抬头,眼里竟有一丝希冀。
我几乎要笑出声。
看。
这就是他们要的如意。
我做正妻,占着圣旨和体面。
温晚棠做他心尖上的人,占着宠爱和真心。
我的嫁妆替她铺路。
我的沉默替他们遮羞。
我看向礼官。
礼官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我问靳寒舟:“名分?侯爷想给她什么名分?”
靳寒舟沉声道:“平妻。”
温晚棠眼泪落下来,却是欢喜的。
父亲脸色彻底黑了。
叶氏连忙扯温晚棠的袖子,示意她低头。
我向前一步。
“侯爷再说一遍。”
靳寒舟皱眉:“我说,我会娶你,也会以平妻之礼迎晚棠入府。”
我点头。
“礼官大人听清了吗?”
礼官起身,声音发紧。
“听清了。”
靳寒舟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看向礼官,眉头紧皱。
我把碎镯的匣子也放在桌上。
“既然侯爷心有所属,我不愿夹在你们中间。可圣旨不可轻慢,今日之事,只能请礼官如实回禀。”
父亲厉声道:“照雪!”
我转身跪下。
“父亲,女儿不敢抗旨。可女儿也不敢嫁给一个当着礼官的面,说要以平妻之礼迎我庶妹入府的人。”
我的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里。
“我若今日低头,来日温家的嫡庶规矩、母亲的遗物、我的嫁妆,都会变成他们十里红妆里的红绸。”
“父亲,您要女儿守温家的体面,女儿今日正是在守。”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靳寒舟冷笑。
“温照雪,你以为这样就能退婚?”
我站起身,转向他。
“侯爷错了。”
“退不退婚,不由我说。”
“但你想一边娶我,一边让温晚棠风光进门,这次别想如意。”
靳寒舟眼神阴沉。
温晚棠跪在地上,泪水停住了。
她终于听懂了。
我不是在争宠。
我是在掀桌。
礼官没有在温家久留。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随从离开。
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叶氏冲进我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她身后跟着温晚棠。
温晚棠眼睛红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叶氏进门就扬手要打我。
青檀一步挡到我面前。
我抬眼看叶氏。
“夫人这一巴掌落下来,明日我就带着印子进宫请罪。”
叶氏的手僵在半空。
她气得发抖。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闹出去,晚棠的名声就毁了!”
我笑了一下。
“她私收侯爷玉佩时,怎么没想过名声?”
温晚棠哭着说:“姐姐,我只是喜欢侯爷,我有什么错?你明知道他不喜欢你,为什么非要霸着这个位置?”
这话,我上一世听过无数遍。
她每次说,都会哭。
哭到最后,旁人便觉得我冷硬,我恶毒,我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看着她。
“温晚棠,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错,今日为何不当着礼官的面说,你与侯爷两情相悦,请他改娶你?”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因为你知道,庶女私相授受不好听。你也知道,若他真改娶你,你没有嫡女的名分,没有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没有圣旨给的体面。”
温晚棠手指攥紧。
我走到她面前。
“你要的不是靳寒舟这个人。”
“你要的是他娶我以后,再用亏欠你的姿态,把你捧得比正妻还高。”
“你要的是所有人都说,你虽然是庶女,却赢了嫡姐。”
她呼吸急促,眼神慌乱。
“不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氏脸色铁青。
“照雪,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晚棠是你妹妹。”
“所以我今日只把玉佩拿出来,没有把她写给侯爷的小笺念给礼官听。”
屋里瞬间死寂。
温晚棠整个人僵住。
叶氏猛地看向她。
“你还写了信?”
温晚棠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夫人若再来闹,我不介意明日把那张小笺送到父亲案头。”
叶氏盯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
可她不敢。
她拉起温晚棠,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温晚棠忽然回头。
“姐姐,你以为这样侯爷就会喜欢你吗?”
我抬头。
她眼中带着怨。
“你拆散我们,也得不到他。”
我放下茶盏。
“我不要他。”
温晚棠愣住。
她像是没听懂。
我一字一句道:“一个在婚前就算计我、利用我、轻贱我的男人,你喜欢,你拿去。”
“但想踩着我拿,想拿我的嫁妆铺你的十里红妆,不行。”
温晚棠怔怔看着我。
这一回,她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装出来的委屈,不是演给旁人看的柔弱。
她的嘴唇微张,眼泪挂在脸上,连哭都忘了。
因为她一直以为,我和她争的是靳寒舟。
可我争的,从来不是他。
我争的是我自己。
宫里的回音来得很快。
三日后,内侍带来口谕。
赐婚暂缓。
镇北侯靳寒舟婚前私赠温氏庶女信物,有失体统,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温家教养不严,温崇罚俸三月。
至于我,口谕里只说了一句。
“温氏嫡女谨守礼法,免其责。”
那日,父亲当着全府人的面接旨。
叶氏跪在他身后,头低得很深。
温晚棠没有出来。
听说她病了。
我知道她不是病。
她是怕。
怕自己与镇北侯的事传开。
怕从前那些羡慕她温柔懂事的人,开始在背后笑她不知廉耻。
怕她最想要的十里红妆,从此少了最重要的体面。
父亲送走内侍后,把我叫到书房。
他看上去老了几分。
“照雪,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父亲觉得,这是女儿造成的吗?”
他沉默。
我说:“是靳寒舟亲口说要娶平妻,是晚棠私收玉佩,是夫人纵着她动我的东西。女儿只是没有替他们遮住。”
父亲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如今婚事暂缓,往后怎么办?”
“等宫里定夺。”
“若圣上仍要你嫁呢?”
我平静道:“那女儿嫁。但女儿会带着嫁妆单进侯府,一件不少,一件不借。温晚棠也别想以平妻之礼进门。”
父亲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从前很怕嫁不好。”
我轻声道:“从前女儿以为嫁不好是一辈子的苦。后来才明白,嫁得再好,若自己立不住,也一样是苦。”
父亲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叹了一声。
“你母亲若在……”
我打断他。
“父亲,别拿母亲说事。”
他怔住。
我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
从前我总想从他那里讨一点父爱。
他皱眉,我就退。
他沉默,我就怕。
可死过一次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疼,只是觉得你的疼不重要。
我看着他。
“母亲若在,不会让女儿把遗物让给庶妹,也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心里有旁人的人。”
父亲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
我行礼离开。
走出书房时,院里落了雪。
青檀替我撑伞。
她小声说:“小姐,您刚才真厉害。”
我笑了笑。
“我只是终于说了该说的话。”
镇北侯闭门思过的一个月,温家也没有消停。
叶氏不敢明着来找我,却开始在府里放风声。
她说我心狠。
说我容不下妹妹。
说我为了不嫁镇北侯,连温家的前程都不顾。
我没有辩解。
我让青檀把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取出来,一箱一箱核对。
这一核对,府里才知道,原来母亲留下的东西少了不少。
一套红宝石头面,在叶氏库房。
两匹织金锦,做了温晚棠去岁生辰的衣裳。
一只白玉梳,被温晚棠拿去送了闺中好友。
还有几样首饰,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父亲听到账房回禀,脸色难看得吓人。
叶氏哭着解释:“妾身只是代为保管,一时忙乱,才忘了记账。”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父亲问我:“照雪,你想如何?”
我说:“缺什么,补什么。补不回原物,就按嫁妆单上的价折成银票,封入我的嫁妆箱。以后母亲留下的东西,由我院里自己管。”
叶氏眼圈通红。
“你这是不信我?”
我看着她。
“是。”
她被噎得脸色发白。
温晚棠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开口:“姐姐,母亲管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当众清点,不是打她的脸吗?”
我问她:“那你穿我母亲的锦缎时,有没有想过是在打谁的脸?”
她不说话了。
父亲最终点头。
“照雪说得对。以后许氏留下的东西,归照雪自己管。”
叶氏差点站不稳。
这一日之后,温府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们觉得我好性子,可以糊弄。
现在他们知道,我不让了。
我把嫁妆单重新誊写,一式三份。
一份留在我手里。
一份交给父亲。
一份封好,送进宫中备案。
青檀问我:“小姐,真要送进宫吗?”
我摸着匣子上的铜锁,轻声道:“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有主。”
上一世,温晚棠的十里红妆,就是从这些箱笼里抬出去的。
这一世,谁也别想碰。
一个月后,镇北侯府递来帖子。
靳寒舟要亲自登门赔罪。
父亲犹豫了很久,还是应了。
他到底舍不得这门贵亲。
我不意外。
人总是这样。
只要刀没落在自己身上,就觉得还有转圜。
靳寒舟来的那日,穿得比上次素净。
他看见我时,神色比从前收敛许多。
厅中只有父亲、我、他,还有一名侯府老管事。
叶氏和温晚棠没有露面。
靳寒舟起身,对我拱手。
“前次是我言语不当,令温小姐受委屈。”
我看着他。
“侯爷只是言语不当吗?”
他眉心一动。
老管事连忙道:“温小姐,侯爷这一个月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侯府也愿意按最高规格迎您入门,绝不会亏待。”
我问:“温晚棠呢?”
靳寒舟沉默。
父亲咳了一声。
“照雪。”
我没有退。
“侯爷今日若是赔罪,就把话说清。温晚棠日后与侯府是什么关系?”
靳寒舟抬眼看我。
“我可以答应你,婚后一年内不纳她。”
我笑了。
“侯爷好大的让步。”
他脸色一沉。
“一年还不够?”
“不是一年不够。”
我看着他。
“是我不要。”
靳寒舟的目光冷下来。
“温照雪,你别忘了,圣旨只是暂缓,不是废止。你终究要嫁入侯府。”
我点头。
“所以我也把话说清。若我嫁,侯府就只有我一个正妻。你若想纳妾,按规矩走。温晚棠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庶妹。”
我语气平静。
“她若进侯府,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会变成笑话。她进一日,我就闹一日。她走正门,我就开祠堂。她穿红衣,我就递状纸。侯爷若觉得我丢人,大可以现在继续去宫里请罪,说你非她不娶。”
靳寒舟盯着我。
“你当真要逼我?”
我摇头。
“侯爷又错了。”
“我不是逼你。”
“我是在让你选。”
他攥紧了手。
我继续道:“你可以选圣旨,娶我,断了温晚棠。也可以选温晚棠,自己去求改旨。可你不能选我带来的体面,又选她带来的情爱。”
“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阻止我。
靳寒舟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晚棠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
我轻声道:“那就给她一个不需要踩着我的名分。”
靳寒舟走了。
那天之后,镇北侯府再没有递过商议婚仪的帖子。
倒是温晚棠开始频繁“病重”。
叶氏每日红着眼去父亲书房。
哭女儿命苦。
哭我不顾姐妹情。
哭镇北侯府如今进退两难。
我照常过日子。
看账。
核嫁妆。
给母亲牌位上香。
偶尔也会坐在窗边,看那截我让青檀裁下来的白绫。
那不是上一世挂上房梁的那一条。
这一世,它干净,柔软,只被我用来包那只碎玉镯。
青檀起初怕得不行。
我对她说:“别怕,它不是用来带我走的。”
“它是用来提醒我,上一世我死在沉默里,这一世,我要把话说尽。”
白绫包着碎玉,放在匣子最底层。
每当我想退让时,就打开看一眼。
很快,宫里第二道旨意来了。
赐婚作罢。
理由写得很体面。
镇北侯与温氏嫡女性情不合,恐成怨偶,婚事不宜强成。
另准镇北侯自请婚配温氏庶女温晚棠。
温家接旨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温晚棠。
她跪在叶氏身边,脸色苍白。
因为那道旨意里写得明白。
温晚棠以庶女身份出嫁。
婚仪由温家公中置办。
不得越过嫡女旧制。
也就是说,她可以嫁给靳寒舟。
但没有圣旨赐婚的体面。
没有嫡女嫁妆。
更没有从我这里抬出去的十里红妆。
她终于得到了靳寒舟。
可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
接旨后,温晚棠来找我。
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我院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
青檀不想让她进。
我说:“让她进。”
温晚棠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得厉害。
“姐姐,你满意了吗?”
我正在给母亲的旧账册贴签。
闻言抬头。
“这句话,你问过很多次。”
她咬唇。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侯爷喜欢的是我,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我放下账册。
“温晚棠,你现在还是要嫁给他,怎么叫我毁了你?”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我没有十里红妆了!”
终于。
她说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原来你哭的不是情爱受阻,是红妆没了。”
温晚棠后退半步。
“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要十里红妆做什么?”
她眼神闪躲。
我替她说下去:“要让都城的人知道,镇北侯最疼你。要让温家下人知道,庶女也能越过嫡女。要让我看着你穿我母亲留下的嫁衣,戴我的凤钗,坐我的位置。”
她脸色惨白。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可惜,温晚棠,这一世我不死了。”
她浑身一颤。
“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说,我不会再为你们的十里红妆让路。”
她盯着我,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说“再”。
她也不会明白。
有些债,不需要让她知道来处,只要让她尝到结果。
温晚棠走后,青檀小声问:“小姐,二小姐会不会再闹?”
“会。”
我把账册合上。
“她想要的东西没拿到,当然会闹。”
果然,婚期定下后,温晚棠闹了三回。
第一回,她闹着要穿正红嫁衣。
父亲没答应。
不是他突然心疼我,而是宫里口谕在前,庶女婚仪不得越制。
第二回,她闹着要叶氏把管家多年的私房添给她,撑起排场。
叶氏舍不得,却又怕她伤心,最后拿出不少东西。
可那些东西再多,也撑不起十里红妆。
第三回,她直接闹到我院里。
那天,她带着两个丫鬟,哭着说想借我母亲留下的凤钗。
“姐姐,我就戴一次。”
她站在门口,姿态放得很低。
“我一辈子只成这一次亲,你就当可怜我。”
这句话,上一世她也说过。
那时我已经嫁入侯府。
她来偏院看我,手里拿着那支凤钗。
她说:“姐姐,侯爷说我戴这个好看。我一辈子只成这一次亲,你就当可怜我。”
我没给。
她哭着走了。
当晚靳寒舟来我房中,第一次坐了很久。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同我说话。
结果他说:“一支钗而已,照雪,你何必这么刻薄?”
第二日,凤钗不见了。
再后来,它出现在温晚棠头上。
这一次,我打开妆匣,取出那支凤钗。
温晚棠眼睛亮了一下。
我当着她的面,把凤钗放进锦盒,上锁。
“不给。”
她愣住。
我说:“不是借了要还的东西,我才说不给。是你不配碰。”
温晚棠脸色瞬间涨红。
“温照雪!”
“怎么,不装了?”
她胸口起伏。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羞辱我?”
“我只是在拒绝你。”
我看着她。
“你从小到大,把别人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别人不给,就是羞辱你。温晚棠,没人欠你。”
她眼泪又涌出来。
“侯爷说得对,你心硬如铁。”
我笑了笑。
“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青,转身跑了。
婚期在半月后。
那天,我没有去前厅送嫁。
我在母亲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外面吹吹打打,很热闹,却远不如上一世震天动地。
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铺满长街的红绸。
没有从我嫁妆里抬出去的箱笼。
温家的公中给温晚棠置办了该有的嫁妆。
叶氏添了私房。
镇北侯府也送了聘礼。
可规制在那里摆着。
庶女就是庶女。
她想要的风光,被一道道规矩压回了原形。
青檀从外面回来,忍着笑。
“小姐,二小姐上轿前脸色很不好。听说她嫌嫁妆少,夫人劝了好久。侯府那边来迎亲的人也不多,侯爷倒是亲自来了,可没骑高头大马,只坐了车。”
我捧着茶盏。
“他闭门思过刚结束,当然不敢张扬。”
“还有一件事。”
青檀凑近些。
“二小姐原本让人偷偷在嫁衣袖口绣了凤凰,被礼官身边的人瞧见了,临上轿前硬是拆了。二小姐当场脸都白了。”
我轻轻吹开茶面热气。
“她以为嫁给喜欢的人,就能越过所有规矩。”
青檀撇嘴。
“那也是她活该。”
我没有说话。
窗外喜乐声渐远。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我躺在偏院里,白绫勒得我喘不过气,耳边也是这样的喜乐声。
可那一世,喜乐声是刀。
这一世,它只是声音。
我还活着。
好好地坐在这里。
手里有热茶,身边有青檀,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箱笼里,一件不少。
这就够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该结束。
可温晚棠不甘心。
成婚第三日,她回门。
按规矩,回门该夫妻同来。
靳寒舟来了。
他看起来比从前沉默。
温晚棠穿着新妇衣裳,脸上施了厚厚的粉,却还是遮不住疲惫。
她进门第一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只有怨。
回门宴上,父亲强撑笑脸。
叶氏不停给温晚棠夹菜,问她在侯府过得好不好。
温晚棠扯出笑。
“侯爷待我很好。”
靳寒舟没有接话。
我低头喝汤,只当自己听不见。
宴到一半,温晚棠忽然看向我。
“姐姐,侯爷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姐姐不会还怪我们吧?”
厅里气氛一僵。
父亲皱眉。
叶氏连忙打圆场:“今日回门,说这些做什么?”
温晚棠却不肯停。
她起身,端起酒盏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敬你一杯。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侯爷,也盼姐姐早日觅得良缘。”
她这话说得温顺。
可每个字都带刺。
她是在提醒我。
她嫁给了靳寒舟。
而我这个曾经被赐婚的嫡女,成了被退婚的人。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
她每次赢了,都要走到我面前,温温柔柔地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那杯酒。
没有接。
温晚棠脸上的笑僵住。
“姐姐?”
我问:“你真觉得自己赢了吗?”
她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靳寒舟。
“侯爷觉得呢?”
靳寒舟神色冷淡。
“温照雪,今日是晚棠回门,你不要又闹。”
我笑了。
“侯爷放心,我不闹。”
我看向温晚棠。
“我只是想问你,十里红妆呢?”
温晚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端着酒盏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在她袖口。
我继续道:“上一世不算,这一世你处心积虑嫁给他,最后进侯府的嫁妆有多少抬,你心里最清楚。”
温晚棠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上一世?”
厅里所有人都愣住。
我顿了顿。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你想让我看你风光。可你今日回门,连正红都不敢穿。”
温晚棠呼吸变得急促。
靳寒舟皱眉:“温照雪!”
我站起身。
“侯爷不必喊我。我与侯府已经没有关系。”
“今日这杯酒,我不喝。”
“不是我放不下,是你们不配让我给体面。”
温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一次,她不是演。
她是真的被戳痛了。
她最在意的,不是我恨她。
而是我不羡慕她。
她端着那杯酒,站在厅中央,手指发白,嘴唇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靳寒舟起身扶她。
她却甩开他的手。
“都怪你!”
所有人都愣了。
温晚棠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声音尖得发颤。
“你说会给我风光的!你说会让我不输给她!可我嫁进侯府那天,连红绸都不敢铺满门!她们都在笑我,说我是自己抢来的婚事!”
靳寒舟脸色铁青。
“晚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她像终于崩溃了,哭得肩膀发抖。
“我等了你那么久,受了那么多委屈,到头来我还是庶女,还是被人说闲话!你若真疼我,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求娶我?为什么非要先接那道赐婚?”
这句话一出,靳寒舟的脸色变了。
父亲也变了脸。
温晚棠说完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
这就是她和靳寒舟之间最深的刺。
上一世,因为我死了,因为十里红妆太盛,这根刺被红绸盖住了。
这一世,红绸不够。
刺就露出来了。
靳寒舟缓缓松开她的手。
“原来你一直这样想。”
温晚棠慌了。
“侯爷,我不是……”
“你不是想嫁我。”
靳寒舟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是想赢温照雪。”
温晚棠脸白得吓人。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转身对父亲行了一礼。
“女儿身体不适,先告退。”
父亲没有拦我。
走出正厅时,我听见温晚棠压抑不住的哭声。
也听见靳寒舟冷冷说:“回府。”
回门宴不欢而散。
那天之后,温晚棠很久没有回温家。
听说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好。
靳寒舟仍给她夫人的名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纵着她。
侯府长辈本就不满这桩婚事,见她回门宴上失态,更不愿给她脸面。
她终于嫁给了心心念念的人。
可没有十里红妆托着,没有我的退让衬着,她在侯府走的每一步都不稳。
我听见这些消息时,正在院里晒书。
青檀问我:“小姐,您高兴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青檀笑起来。
我也笑了。
但更多的,是轻松。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过。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的命,绑在他们好不好过上。
后来,宫里替我另赐了一道恩典。
准我三年内自主择婿,也可不嫁,留在温家掌管母亲旧产。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是我一步步争来的。
若我那日没有当着礼官问靳寒舟。
若我没有保住嫁妆单。
若我没有拒绝温晚棠一次又一次的索取。
宫里不会看见我的谨守,也不会给我这份体面。
父亲拿着那道恩典,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照雪,你长大了。”
我看着他,轻声道:“不是长大,是醒了。”
我搬到了母亲旧院。
那里有一株老梅。
冬日开花时,满院清香。
我把那只碎玉镯重新包好,埋在梅树下。
白绫没有一起埋。
我让青檀把它洗净,裁成几段,缝在账册封皮里。
她吓了一跳。
“小姐,这东西不吉利。”
我摇头。
“它救不了上一世的我,却能提醒这一世的我。”
青檀不懂。
我也不需要她懂。
后来有一日,靳寒舟来过温府。
他没有进门。
只让人递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他说,当初是他错看了人,也错待了我。
他说,若我愿意,他可以向宫里请旨,重新求娶。
我看完,把信放到烛火上烧了。
青檀瞪大眼。
“小姐,您不回吗?”
我看着纸灰一点点卷起。
“不回。”
“可侯爷他……”
我笑了笑。
“青檀,迟来的后悔,不是深情,是不甘心。”
“他不是发现我好。”
“他只是发现,没有我,他们谁都没能如意。”
青檀用力点头。
“那就不回。”
我把窗推开。
梅香涌进来。
远处有人家办喜事,隐约传来吹打声。
我听着那声音,心口再没有疼。
上一世,我用白绫了结自己时,镇北侯与庶妹正十里红妆。
这一世,我再睁眼,先收回了母亲的遗物,再守住了自己的嫁妆,最后亲手断了他们借我成全的路。
他们还是成了亲。
可温晚棠没得到她想要的十里红妆。
靳寒舟也没得到他想要的两全其美。
而我没有死。
我活着。
清清醒醒地活着。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踩着我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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