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刚把钥匙插进家门锁,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硬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以为是儿子周浩又把书本摔了。
换鞋的工夫,客厅里没再传出动静,只有抽油烟机嗡嗡转着,妻子林晓梅在厨房炒菜。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才看见茶几旁边的地砖上,躺着那部刚给儿子买了半年的手机。
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状,边框也凹进去一块。
周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校服外套还没脱,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冒血。
“你发什么疯?”
周建军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伸手想去指儿子,话已经先冲了出去,
“好好的手机你说砸就砸,我欠你的?”
换作平时,周浩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摔门进房间。
可这天没有。
男孩就站在那儿,死死盯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除了会问成绩、会骂我,还会干什么?”
周建军愣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单位管着几十号人,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更别说这个平时连跟他对视都不敢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骂“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不满意”,可话到嘴边,忽然看见儿子眼里的泪。
不是委屈的哭,是憋着一股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一瞬间,周建军居然没敢接话。
厨房里的林晓梅听见动静,关了火跑出来,一眼就看见地上的手机,再看父子俩的脸色,心一下沉到了底。
她赶紧走过去拉周浩的胳膊:
“浩浩,有话好好说,砸东西干什么?”
周浩没动,还是盯着周建军,嘴唇抖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甩开她的手,
“砰”
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锁咔哒一响,像扣在了两个人心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晓梅弯腰捡起那部手机,屏幕碎得已经看不清字了,她攥在手里,指节都有点发白。
“你又跟他说什么了?”
她抬头问周建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周建军刚缓过神,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我刚进门,我能说什么?他自己莫名其妙发脾气,还怪我?”
“他不是莫名其妙。”
林晓梅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礼拜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昨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都一点多了。”
周建军皱着眉:“不就是高二学习压力大吗?谁没上过学?我当年条件比他苦多了,也没像他这么矫情。”
林晓梅看着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这种话她听了太多次了。
从周浩上初中开始,只要一提孩子情绪不对,周建军永远是这几句:
“男孩子要坚强”
“压力大是好事”“我都是为他好”。
以前她也觉得,男人嘛,粗心一点正常,家里有她盯着就行。
直到上周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周浩在学校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检查,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建议他们带孩子去看看心理科。
她当时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半天没回过神。
她不敢告诉周建军。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要是让他知道“心理科”这三个字,第一反应肯定是“我们家孩子怎么可能有精神病”,第二反应就是“都是你惯的”。
她自己偷偷带着周浩去了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状态,医生建议先休息一段时间,配合药物和心理治疗。
她不敢跟周浩说太重的话,只跟他说
“学习先放一放,咱们先把身体养好”。
周浩当时低着头,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多陪着、多顺着,孩子慢慢就会好。
可今天这一幕,让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周浩没出来吃饭,林晓梅把饭盛好放在他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周建军坐在餐桌边,扒拉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不就是说他两句吗?至于跟我甩脸子?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看他脸色?”
林晓梅低着头喝汤,没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医院的诊断说出来。
她更怕说出来之后,周建军的反应会更刺激到周浩。
这些年,这个家的模式好像一直是这样。
周建军负责赚钱,家里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都是他出。
他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责任。
家里的事,他一概不管。
小到柴米油盐,大到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是林晓梅一个人操持。
她在公司做财务,平时上班也不轻松,下班还要买菜做饭、辅导孩子作业、照顾两边老人。
以前她也抱怨过,周建军每次都说:
“我工作忙,你多担待点。”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说了。
她总觉得,等孩子大点就好了,等周建军升上去就好了,等日子宽裕点就好了。
可现在孩子出问题了,她才发现,有些东西,等不来。
吃完饭,林晓梅收拾碗筷,周建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关于青少年抑郁的新闻,嗤了一声。
“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了,吃点苦就受不了,还抑郁,我看就是闲的。”
林晓梅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
她转过身,看着周建军,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说这种话?你了解你儿子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周建军被她吼得一愣,随即也火了:“我怎么不了解?他不就是学习压力大吗?我给他报最好的补习班,给他买最好的手机,他还要怎么样?”
“他要的不是这些!”
林晓梅的声音一下就高了,话出口才想起房间里的周浩,赶紧又压低,
“他要的是你能听听他说话,不是每次一回家就问成绩,一开口就是骂他没用。”
“我骂他没用?我那是激励他!”
周建军站了起来,“我不都是为了他好?男孩子不严厉点,将来能有出息吗?”
林晓梅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种鸡同鸭讲的争吵,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每次只要一说到孩子的教育问题,最后都会变成她在无理取闹,他在尽职尽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再多也没用,他听不懂,也不想听。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晓梅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邻居韩丽。
韩丽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她,脸上挤出一个笑:
“晓梅,我家买的橘子,挺甜的,给你拿点。”
林晓梅赶紧把人让进来:
“快进来坐,这么客气干什么。”
韩丽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沙发上的周建军,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看了看周浩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林晓梅:
“浩浩在家呢?”
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了笑:
“嗯,在房间写作业呢。”
韩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眼神里的那点东西,林晓梅看懂了。
韩丽家也有个儿子,比周浩大两岁,去年查出抑郁,已经休学在家快一年了。
整个小区都知道这事,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孩子是被惯坏的,有人说家长教育有问题,还有人说这是家族遗传。
以前林晓梅听别人说这些,还跟着唏嘘两句,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家很远。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韩丽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临走前,悄悄拉了拉林晓梅的胳膊,塞给她一张纸条。
“这是我之前带孩子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挺专业的,你要是需要,就打这个电话。”
林晓梅攥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她赶紧点了点头,把人送到门口。
关上门回到客厅,周建军还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她来干什么?”
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她家那个孩子本来就不正常,你少跟她来往,别把不好的东西带到咱们家来。”
林晓梅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心冷。
她没说话,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不管周建军同不同意,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第二个别人嘴里“不正常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林晓梅没跟周建军商量,直接给班主任发了消息,说周浩身体不舒服,先请两天假。
发完消息,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半分钟,班主任回了个“好的,注意休息”。
她松了口气,又把聊天记录删了,怕周建军看见又要闹。
周建军起床的时候,林晓梅正在厨房熬粥。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周浩的房门还关着,皱了皱眉:“这都几点了,还不起?不上学了?”
林晓梅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头也没回:
“我给请了两天假,让他歇歇。”
“请假?”
周建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好的请什么假?高二了多关键你不知道?你就惯着他吧!”
他说着就要去拍周浩的房门,林晓梅赶紧放下勺子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别去!”
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点恳求,
“孩子这两天状态不好,你就让他静一静行不行?”
“状态不好?什么状态不好?”
周建军甩开她的手,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我看就是闲的!天天手机抱着,作业不写,课不上,状态能好才怪!”
他的声音不小,林晓梅下意识往儿子房门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揪得慌。
她知道周建军脾气倔,可没想到他连这点缓冲的余地都不肯给。
两人正僵持着,周浩的房门忽然开了。
周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了看站在客厅里的父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哑得厉害:“吵什么?不就是不想上学吗,多大点事。”
林晓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建军却像是被点燃了炮仗,指着周浩的鼻子就吼:“你还有脸说?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不上学报答我?”
周浩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说不出的麻木。
“供我吃供我穿,”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所以我就得像个木偶一样,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对吧?”
“不然呢?”
周建军气得胸口起伏,“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不成?”
周浩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目光落在周建军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爸,可你知道我几班的吗?知道我班主任姓什么吗?知道我上次考了多少分吗?”
周建军一下子卡了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上高二,成绩中等偏上,别的一概没问过。
在他看来,孩子的学习有学校管,生活有老婆管,他负责赚钱养家就行了。
可现在儿子问他这些,他忽然有点慌,又有点恼羞成怒。
“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大了起来,
“我哪有时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鸡毛蒜皮?”
周浩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在你眼里,除了你自己的工作,什么都是鸡毛蒜皮,对吧?”
他说着,转身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像是扣在了林晓梅的心上。
她看着周建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看看你,”
她哽咽着,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周建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硬道:“我说错了吗?他自己不上学,还怪起我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到底有点不踏实。
刚才儿子看他的那个眼神,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有点害怕。
他想再去敲门,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在自己儿子面前,有点发怵。
那天上午,家里静得可怕。
周建军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坐不住,拿起外套就出门了。
林晓梅知道他是去单位躲清净,也没拦。
她端着一碗粥,走到周浩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浩浩,出来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声音放得更柔:
“妈给你熬了你爱喝的小米粥,放了点糖,你出来尝一口?”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周浩闷闷的声音:
“我不饿,你放着吧。”
林晓梅站在门口,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转身回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她拿出韩丽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对面是个声音很温和的女人。
林晓梅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断断续续地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对方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说:“您先别着急,孩子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专业的干预。这样吧,您方便的话,明天可以带孩子过来一趟,我们先聊聊。”
林晓梅赶紧点头,连说了好几个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她不知道明天带周浩去看心理医生,会不会有用,也不知道周建军知道了会闹成什么样。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得试试。
中午的时候,周建军没回来吃饭,只发了条消息,说单位有事,不回来了。
林晓梅看了一眼,没回。
她去敲了敲周浩的房门,里面还是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自己随便吃了点,就开始收拾家里。
收拾到周建军的书房时,她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奖状。
都是周浩从小到大得的,有三好学生,有数学竞赛奖,还有运动会的奖状。
她记得这些奖状刚拿回来的时候,她高兴得不得了,想贴在墙上。
可周建军说,贴那些没用,不如多做两道题,她就只好收了起来。
没想到他都收在这儿了。
林晓梅拿起最上面那张,是周浩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她记得那天周浩放学回来,举着奖状跑向周建军,想让他看看。
可周建军当时正在打电话,只挥了挥手,说
“知道了,放那儿吧”
,连头都没抬。
周浩当时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林晓梅把奖状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皱巴巴的画。
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牵着妈妈的手,妈妈牵着孩子的手,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还有周浩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这是周浩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画的。
那年周建军过生日,周浩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买了彩纸和蜡笔,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生日那天,他把画藏在身后,想给周建军一个惊喜。
可周建军那天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接过画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他说
“画得不错”
,可语气里的敷衍,连她都听出来了。
后来那幅画就不见了,她以为是周浩自己收起来了,没想到被周建军放在了这里。
林晓梅拿着那幅画,手有点抖。
她忽然有点看不懂周建军了。
他嘴上从来不说,可这些东西,他都好好收着。
那他为什么就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一句软话呢?
下午三点多,周建军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看见林晓梅在客厅,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楼下蛋糕店搞活动,顺便买的。”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是买给周浩的。
他就是这样,心里明明有,嘴上却从来不肯说。
周建军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往周浩房门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他出来过吗?”
林晓梅摇了摇头:
“没有,一直待在房间里。”
周建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周浩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林晓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半天,周建军才终于敲了敲门,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
“浩浩,出来吃点蛋糕吧,你爱吃的巧克力味。”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爸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有什么事你出来说,别憋着。”
还是没动静。
周建军有点尴尬,回头看了林晓梅一眼。
林晓梅走过去,对着房门说:
“浩浩,你爸特意给你买的,你出来吃一口吧,啊?”
又等了一会儿,房门才慢慢开了一条缝。
周浩站在门后,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不太好。
他看了看茶几上的蛋糕,又看了看周建军,没说话。
周建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说:“看我干什么?吃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本来想好好说的,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果然,周浩的眼神一下子又冷了下去。
他转身就要关门,林晓梅赶紧拉住他:
“浩浩,别这样,你爸他……”
“我不吃。”
周浩的声音很淡,
“他买的东西,我吃不起。”
周建军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你说什么?我给你买蛋糕还买出错了?”
“你除了会给钱,会买东西,还会什么?”
周浩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上学吗?你知道我每天在学校有多难受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
周建军张了张嘴,想说
“我怎么不知道”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儿子每天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
周浩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上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我想告诉你,可你那天说你忙,没空听。”
“我运动会跑了第三名,拿了奖状,想给你看,你说那没用,不如好好学习。”
“我跟你说我同桌欺负我,你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我,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攒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
“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你从来都不相信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给你丢脸。”
“既然这样,那我还上学干什么?反正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
周建军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想反驳,想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嘴巴张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儿子说话。
每次儿子跟他说什么,他要么忙着工作,要么随口应付两句,要么就是一顿说教。
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孩子好,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孩子需要的不是大道理,而是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
林晓梅站在一旁,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知道儿子心里委屈,可没想到他委屈了这么久,攒了这么多话。
她轻轻拍了拍周浩的背,想让他别哭了,可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周浩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他看了看周建军,抹了把眼泪,声音哑得厉害: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怎么样。”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跟你对着干。”
“我只是……有点累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周建军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给了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孩子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林晓梅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轻声说:
“现在你知道了吧?”
“不是孩子不懂事,是你从来都没试着去懂他。”
周建军没说话,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晓梅认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她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他。
有些事,总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军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他看着林晓梅,语气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助。
林晓梅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约了个心理医生,明天带浩浩去看看。”
周建军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
“看什么心理医生,又不是精神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儿子刚才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晓梅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反对,会觉得丢人,会说家里的事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周建军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看着那个没动过的蛋糕,沉默了好久。
“是我错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晓梅说,
“我以前总觉得,给他钱花,让他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对他好。”
“我没想到,他心里攒了这么多事。”
林晓梅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周建军说自己错了。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永远都是对的。
哪怕明明是他的错,他也能找出一堆理由,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可今天,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林晓梅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可至少,他愿意面对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
周建军站在茶几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蛋糕。
林晓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满,好像在这一刻,忽然就淡了一点。
她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只要他愿意改,这个家,就还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晓梅刚把粥盛上桌,周建军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餐桌边等着。
他没像往常一样催儿子房间的催浩浩快起床,也没问
“几点了还不起”
,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浩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喝粥。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清晨的家里,难得这么安静过。
以前周建军在家,饭桌上永远是他在说单位的事,说同事的孩子考了多少分,说浩浩的成绩怎么又掉了。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周建军主动拿起车钥匙,说:
“我开车送你们去。”
周浩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反对。
林晓梅心里松了口气。
她本来还怕儿子不肯跟爸爸一起去。
心理诊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楼不高,门口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周建军停好车,跟在母子俩后面,脚步有点局促。
他这辈子进了候诊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叫到周浩名字的时候,他先站了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梅刚想跟进去,医生却笑着说:
“家长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先跟孩子单独聊聊。”
林晓梅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回来。
周建军也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建军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往诊疗室的门,声音压得很低:
“他……他会不会说我什么?”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说:
“你怕他说你什么?”
周建军被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
“我以前……确实没怎么管过他。”
“他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
“他上初中的时候,有次他说想让我去看他的篮球赛,我那天正好出差,就没去。”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林晓梅没接话。
这些事,她以前跟他说过无数次,每次他都说
“我忙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他自己说出来,倒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了。
又坐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诊疗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对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进来吧。”
林晓梅和周建军一起走了进去。
周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医生让他们坐下,看着周建军,问:
“您是周浩的父亲?”
周建军点点头,有点紧张:
“是,我是。”
医生笑了笑,说:
“刚才跟孩子聊了聊,他心里压了很多事。”
“他说,他从小到大,最想得到的,就是您的一句认可。”
周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头看向儿子,周浩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医生接着说:
“他说,不管他怎么做,您永远都不满意。”
“考了第二名,您说为什么不是第一;考了第一,您说别骄傲,下次说不定就掉下来了。”
“他喜欢画画,您说那是不务正业;他想跟您说学校的事,您说他不懂事,只会说这些没用的。”
医生每说一句,周建军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他以前都说过。
他以为那是为了孩子好,是激励他上进。
可他不知道,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孩子心上。
医生看着周建军,语气很平和,却很有力量:
“很多父亲都觉得,给孩子钱,给孩子物质条件,就是尽了责任。”
“可孩子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们要的是被看见,被听见,被认可。”
周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努力工作,挣钱养家,没让孩子缺过钱,没让孩子吃过苦。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想要的。
他欠孩子的,从来都不是钱。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浩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好像轻松了一点。
周建军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医生给周浩做了评估,说是中度抑郁,需要定期做心理疏导,也需要家长配合。
尤其是父亲的配合,很重要。
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看了周建军一眼。
周建军当时就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车边,周建军主动打开了后车门。
周浩愣了一下,坐了进去。
周建军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以前周建军开车,总喜欢问东问西,问成绩,问排名,问老师有没有批评他。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问。
快到家的时候,周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想吃楼下那家的牛肉面。”
林晓梅刚想答应,周建军已经开口了:
“好,爸去给你买。”
周浩愣了一下,没说话。
车停在楼下,周建军下了车,快步往面馆走。
林晓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认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主动给孩子买吃的。
以前他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家里做的才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孩子想吃什么。
周浩坐在车里,看着父亲的背影,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妈,他真的会改吗?”
林晓梅转头看着儿子,心里一酸。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说:
“妈也不知道。”
“但我们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周浩低着头,没说话,也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晓梅也没逼他。
有些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这么多年攒下的隔阂,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的。
周建军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碗牛肉面,还有一杯热豆浆。
他把豆浆递给周浩,说:
“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
周浩接过豆浆,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三个人上楼,回到家。
周建军把面放在餐桌上,给儿子把筷子递过去。
周浩接过来,默默吃了起来。
周建军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面,心里有点难受。
他以前总觉得,儿子长大了,跟自己不亲,是因为儿子叛逆。
现在才知道,是他自己,一步步把儿子推远了。
吃完面,周浩回了自己房间,没像往常一样反锁门。
周建军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缝,站了好久。
林晓梅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看见周建军还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轻声说:
“别急,慢慢来。”
周建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我以前……太混蛋了。”
林晓梅没说话。
她不想安慰他,也不想指责他。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
重要的是以后。
下午的时候,韩丽给林晓梅发了条微信,问她情况怎么样。
林晓梅回了个电话,把今天去看心理医生的事,跟韩丽说了。
韩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说:
“我家那位,还是那个样子。”
“昨天孩子跟他说不想上学了,他还骂孩子没出息。”
“我跟他说孩子可能病了,他说我惯的。”
林晓梅听着,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韩丽的难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挂了电话,林晓梅走到阳台,看见周建军正蹲在客厅的花架旁边,摆弄那盆多肉。
那盆多肉,还是周浩上初中的时候,生物课老师让种的。
种了好几年,一直放在阳台角落,没人管。
周建军以前总说,养这玩意儿没用,占地方。
现在他却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给它松土。
林晓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房间。
日子还长着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建军又主动给周浩夹了一筷子菜。
周浩愣了一下,没说话,把菜吃了。
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比以前,缓和了不少。
吃完饭,周浩回了房间,这次,他轻轻带上了门,没反锁。
周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坐了好久。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举着奖状,跑到他面前,想让他看看。
他那时候正在看文件,随口说了句
“知道了,放那儿吧”。
现在看着照片里儿子失落的表情,周建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晓梅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脸上有泪痕。
她没过去,也没说话。
有些路,总得他自己走。
有些错,总得他自己认。
有些债,总得他自己还。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路还很长,孩子的康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至少,他终于愿意,蹲下来,试着去看看孩子的世界了。
很多家庭里的父亲,都像周建军一样。
他们以为,撑起了家的物质天经地义,以为给了钱就是尽了责。
他们永远站在高处,看着孩子的背影,却从来没走过去,问问孩子累不累,开不开心。
直到有一天,孩子撑不住了,倒下了,他们才慌了,才问,我做错了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压垮孩子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是无数次被忽略的感受,是无数次被否定的努力,是无数次想靠近又被推开的瞬间。
父亲的缺位,从来不是指不在家。
而是你就在他眼前,他却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你。
真正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从“我没错”开始的。
是从“我错了”开始,从愿意蹲下来,试着去听孩子说一句话开始。
周建军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周浩的声音:
“进来。”
周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周浩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课本,还有一张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小时候,爸爸牵着他的手,在公园里放风筝。
周建军看着那张画,喉咙又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
“浩浩,爸以前……对不起。”
周浩的笔顿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嗯。”
就这一个字,却让周建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知道,这条路还长。
他知道,孩子心里的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
可至少,门开了。
至少,他终于敢,推开那扇门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进房间里,也照在父子俩的身上。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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