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去曲阜孔府旅游的朋友,大概率都听过导游讲这段奇闻。乾隆的嫡公主带痣主灾,必须嫁给比王公更尊贵的孔府才能消灾,因为满汉不能通婚,乾隆把公主寄养在汉臣于敏中家,换了身份嫁给衍圣公孔宪培,连乾隆八次祭孔都是为了偷偷看女儿。这段故事传了几十年,不少人都当了真,可挖遍所有一手史料,这事根本站不住脚。
现在大家听到的完整版本,其实是1982年出版的《孔府内宅轶事》才放出来的。这本书是孔子第七十七代嫡孙女孔德懋的口述回忆,本身就不是严谨的史学考证作品。早在清末民初,孔府内宅就有这个说法的口头流传,但从来没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书里。
更早的清代档案、乾嘉时期的诗文、官方地方志,半个字都没提过这件事。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批顶尖学者整理孔府档案,1981年正式出版了研究著作,提到孔宪培的妻子,只明明白白写了是于敏中的女儿,连一句“有传闻说”的附注都没加。后来批林批孔运动中,出了好多批判孔府的读物,要是真有公主下嫁这事,那可是证明皇权和孔府勾结的绝佳材料,绝对会大书特书,结果所有读物半个字都没提。
这足以说明,1982年这本书出来之前,这个传说只锁在孔府内宅,根本没进入大众的视野。挖遍清宫实录、朱批奏折、孔府家谱还有时人墓志,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于夫人就是于敏中实打实的亲女儿,和乾隆没半点血缘关系。同治十二年刊刻的《孔氏大宗谱》,把于夫人的出身写得一清二楚,她是于敏中的三女儿,连生辰八字、生卒年份都标得明明白白。
乾隆三十二年,当时的衍圣公孔昭焕进京见皇帝,亲口说自己十二岁的儿子孔宪培,已经订了于敏中的女儿。那时候两个孩子都才十几岁,早早就定了娃娃亲,根本不存在“乾隆把公主寄养于家再婚配”的操作。乾隆朝留下来的官方谕旨也写得直白,嫁给孔宪培的,就是于敏中侧室张氏生的亲女儿,半点儿隐瞒都没有。
当时于敏中没有正室,张氏持家有功,乾隆特意破例封张氏为三品淑人,谕旨直接点明张氏生的女儿嫁衍圣公长子,哪儿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内情。史学大家章学诚给于敏中写墓志铭,也明明白白记下了这门亲事,孔宪培自己的诗文集中,一直称呼于敏中为岳父,还写过怀念岳父养育之恩的诗句。
于敏中去世后,于家闹起了遗产纠纷,这件事还戳破了孔府后来的另一层附会。张氏私下给了女儿一万两银子,还打算过继侄子继承于家产业,闹得对簿公堂,乾隆直接下旨追缴了张氏的诰命,把张氏押到曲阜交给于夫人看管。孔府后世传什么专门建了“于皇亲院”优待于家后人,其实张氏住孔府是朝廷的处罚,根本不是孔府施的恩典,这种不体面的旧事,慢慢就被孔府后人隐去了。
传说里说于夫人是公主,在孔府地位尊崇没人敢惹,可清宫留存的朱批奏折里,真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孔宪培三十八岁就早逝,没有亲生儿子,过继了弟弟的儿子孔庆镕袭爵,那时候孔庆镕才八岁,于夫人作为嗣母拿着孔府的官印,结果和婆母程氏闹起了印信之争。于夫人一怒之下带着娘家亲戚回了江苏金坛老家,后来又跑到省城找山东巡抚告状。
婆母程氏反过来告于夫人纵容娘家人插手孔府公务,甚至逼着年幼的孔庆镕签发公文。山东官员把整件事上报给嘉庆皇帝,嘉庆看完直接朱批认可“于家人不该管孔府事”,还直说肯定有人想着捞好处。最终朝廷裁定,印信交给孔庆镕的生父代管,一直等到孔庆镕成年才交还,于夫人也被训诫管束,要是她真的是公主,怎么会落得这么个结果。
后来有人拿孔林里的于氏坊说事,说道光题的“鸾音褒德”里,“鸾”就是指公主,这是实锤。其实孔庆镕给道光的谢恩折里写的明明白白,“鸾音”指的是早年孝圣皇太后召见赏赐于夫人的恩宠,跟公主身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孔庆镕由于夫人养大,为了感激嗣母的养育和助他继承大宗的恩情,专门修了慕恩堂供奉父母画像,天天按时上供,这本是晚辈的孝心,结果被后人解读成只有公主才配享的待遇,完全错了方向。
这个神话慢慢成型,其实也不难理解。于夫人本来就比其他衍圣公夫人得宠,受过不少皇家赏赐,排场也大,本来就给后人附会留下了空间。孔府后人一代代传下来,自动删掉了争印、张氏获罪这些不体面的内容,只留下了御赐牌坊、慕恩堂祭祀这些荣耀片段。晚清的时候孔府权势不如从前,大家都怀念康乾盛世的鼎盛,编出这么一段皇家联姻的故事,刚好能撑住“天下第一家”的名头。
慈禧放开满汉通婚禁令之后,这个说法不再犯忌讳,慢慢从孔府内宅传了出来。民国之后印到书上,1982年又随着回忆录出版火遍全国,就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说到底,所有一手史料都能实锤,这就是后人根据自身需求一点点建构出来的历史神话,根本不是真事。
参考资料:光明日报 “乾隆公主嫁孔府”史实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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