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辰时,北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身边没有太多亲人——独子硕绥早在三十一年前就已病逝,独孙克功也在两年前离开了人世。
办理丧仪的人翻开他的履历,上面写着:爱新觉罗·弘晸,康熙帝之孙,胤禟长子,官至散秩大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反复写进档案的评语——乾隆四十八年六月,乾隆皇帝在给军机大臣的谕旨中说他“仍以己私为汲汲”。
这四个字,在他被释放五年之后,再次为他的一生盖了章。
紫禁城里的皇帝听闻堂兄死讯后,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诗的开头写道:“戌年赦过出囹圄,重锡恩为内大臣。”
诗的结尾是:“皇祖亲孙十四剩,更无年老似予人。”
这个写诗的人,就是乾隆帝弘历。
弘晸的一生,从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十一月初八日开始。
他出生在北京,是康熙帝第九子胤禟的长子,生母为胤禟妾室刘氏。
《爱新觉罗宗谱》记载了他的出生时辰——“戌时”。
他的父亲胤禟那年二十四岁,母亲宜妃郭络罗氏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孙子。
嫡母董鄂氏将弘晸视如己出,抚养在自己的身边。
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宜妃特意向康熙请求,将弘晸接到宫中养育。
康熙的孙子有一百多个,弘晸只是其中之一,但他却是少数被接入宫中居住的皇孙。
据《清史稿》记载,康熙晚年将几个孙子养在宫中,包括雍亲王第四子弘历、废太子次子弘皙、十四子胤禵长子弘春,以及弘晸。
彼时的弘晸聪明伶俐,康熙偶尔看望宜妃时,也会逗弄这个孙子。
弘晸在宫中的日子,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段安稳的时光。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这一切戛然而止。
这年冬天,康熙帝在畅春园驾崩,四皇子胤禛继承皇位,改元雍正。
对于胤禟来说,这意味着灭顶之灾的到来。
胤禟在九子夺嫡中站在了八皇子胤禩一边。
他生性豪爽,擅长理财,曾以大量钱财支持胤禩和十四皇子胤禵。
雍正即位后,开始清算曾经的政敌。
雍正元年,胤禟被派往西宁军中效力,实际上是被逐出京城,交由年羹尧监视。
雍正三年(1725年),雍正帝以“纵容下人,骚扰民间”为由,派都统楚宗前往西宁约束胤禟。
《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记载了楚宗到西宁后的情形——胤禟未照接待钦差大臣之例出迎请安,雍正帝得闻后怒不可遏。
与此同时,弘晸在北京也遭遇了变故。
雍正三年四月初八日,楚宗在奏折中提到:弘晸犯了事,雍正皇帝让楚宗借弘晸的事去训诫胤禟。
胤禟让楚宗回复说,他感激雍正皇帝没有将弘晸抓起来问罪,并表示会将弘晸囚禁在西大通的住所,不准他出门。
这年弘晸二十岁。
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奏折,作为敲打父亲的工具。
同年,雍正帝下旨革去胤禟爵位。
雍正四年(1726年)正月,胤禟被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并被迫改名为“塞思黑”——满语中意为“令人厌恶的人”。
他的同母兄八皇子胤禩被改名为“阿其那”,意为“狗”。
两人被分别押往保定和京城囚禁。
据《清史稿》记载,胤禟被押往河北保定后,由直隶总督李绂负责监管。
囚室“房小墙高,暑气酷烈”,胤禟“铁索在身,手足痉挛”。
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在经历了四个月的折磨后,胤禟死于保定幽所,终年四十三岁。
这一天正是他的生日。
父亲死于保定的高墙之内。
弘晸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在胤禟被押往保定之前,雍正帝已经下令将胤禟的嫡福晋董鄂氏与长子弘晸一并禁锢。
《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之五十一》记载了雍正四年十二月初三日的谕旨:“塞思黑之妻,逐回其家,严加禁锢。
阿其那、塞思黑之眷属,交与内务府总管,给与住居养赡。”
弘晸被关押的地点在保定,与父亲死于同一座城。
但父子二人被分别囚禁,彼此不知死活。
这一年,弘晸二十一岁。
他的嫡妻哈达纳喇氏——尚书盛安之女——已有身孕。
就在弘晸被禁锢之后,他的独子硕绥出生了。
孩子出生时,父亲已经被关进了高墙之内。
硕绥的名字中不能使用皇室的“永”字辈,因为胤禟一门已被削去宗籍,不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从这一刻起,弘晸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囚徒生涯。
被禁锢的岁月里,弘晸能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
看守、送饭的差役、偶尔来巡查的官员——这就是他全部的外部世界。
没有史料记载他在囚室中具体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
关于他这五十余年的生活,留下来的只有几条干巴巴的档案记录。
从二十岁到七十三岁,一个人最完整的壮年和老年,全部被消耗在保定高墙之内。
他无法参加科举,无法入朝为官,无法与宗室往来,无法祭祀祖先,甚至无法与兄弟见面。
他不是被惩罚,他是被搁置。
对于帝国权力机器而言,他既不是囚犯也不是宗室,他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变量。
与他同时被禁锢的嫡母董鄂氏,在被囚禁若干年后获释回到娘家看管。
至于她在何时离世,史料没有留下记载。
弘晸的七个弟弟中,命运各有不同。
次子弘暲没有承袭爵位也没有担任官职。
三子弘相在乾隆四年去世,年仅三十岁。
四子弘旷在乾隆二年去世,年仅二十七岁。
五子弘鼎活到了七十二岁,乾隆四十三年恢复宗室身份后被授予三等侍卫。
六子栋喜也活过了七十年,是弘晸兄弟中最长寿的一个。
七子四保因幼年时被过继给努尔哈赤第十六子费扬果的曾孙尼雅哈为嗣,所以没有被牵连,允许留在尼雅哈家中。
《清实录》记载了雍正四年十二月的谕旨中专门提到:“四保,既系过继尼雅哈母之人,著仍留伊家。”
七弟因为被过继给旁支而幸免,这本身就是一个讽刺——只有不再被算作胤禟的儿子,才能保全自己。
那些年,弘晸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雍正帝驾崩,乾隆帝即位。
雍正帝一死,他的儿子乾隆开始逐步调整先朝的严苛政策。
乾隆即位之初,曾下旨释放了一批被圈禁的宗室。
但弘晸不在其列。
乾隆四年(1739年),弘晸的三弟弘相去世。
消息传不到保定高墙之内。
乾隆四十三(1778年)年正月十三日,乾隆帝下旨恢复胤禩、胤禟及其子孙的宗籍。
据《清实录·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之一千四十八》记载,乾隆帝在上谕中说:“所有允禩、允禟二人,自不合还其原爵,仍当复其原名收入玉牒,两人子孙,亦当一并叙入。
并著军机大臣、会同宗人府,查明应入支派,列谱呈览。”
军机大臣们随即向乾隆帝奏报了一条关键信息。
《清实录·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之一千五十》记载了军机大臣们的覆奏:“查允禩、允禟子孙,现在圈禁者,惟允禟长子弘晸,其余两家子孙,俱系正蓝旗官兵看守,不准出外行走。
应将弘晸释放,并彻看守官兵。”
乾隆帝准奏。
这一年正月,七十三岁的弘晸从保定被释放。
据同时代人的记载,他从圈禁地被抬出来时,已经走不动路了。
弘晸出狱后被授予散秩大臣一职。
这是一个从二品的闲职,没有实际职权,但可以领取俸禄。
到了十一月,乾隆帝又将他提升为内大臣,享受从一品待遇。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十二月,弘晸被封为不入八分辅国公——这是清朝宗室爵位中的一个等级,属于较低的封爵。
对于一个被关了五十三年的人来说,这些迟来的恩赏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然而弘晸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六月,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乾隆帝对弘晸的态度。
弘晸派遣家人前往静海县私收地亩,事情败露后,军机大臣们奉命调查。
调查的结果是弘晸的属下许鸣冒认弘晸的家人名义,去静海收取地租。
据《清实录》记载,乾隆帝在谕旨中对此事的定性是:“弘晸于受恩之后仍不安分自爱”——这就是“为人恶劣”的原始出处。
乾隆帝下令革去弘晸刚刚获得半年的辅国公爵位,仍保留散秩大臣的职位,但“令其在家闭户闲住,不必当差”。
乾隆帝在谕旨中还说了一段话:“前弘晸因伊缘事对禁数十年之久,尚且格外加恩释放,瀳封公爵。
今虽伊自取罪戾,若照所拟永远圈禁,朕心实为不忍。
弘晸着加恩仍授为散秩大臣,令其在家闭户闲住,不必当差。
着留京办事王大臣等传谕令其痛自改悔,安分守法,以副朕格外施仁之至意。”
这段话被完整保存在了《清实录》中。
乾隆帝的逻辑很清楚——他已经对弘晸格外开恩了,但弘晸“自取罪戾”,这证明了他品性恶劣,不堪大用。
然而,从静海收租这件事本身来看,涉及的金额和情节都很轻微。
《清实录》记载调查结论为“止于贪图微利,尚与授意者有间”。
即便如此,乾隆帝还是借此机会再次强化了对弘晸的定性。
五十三年的囚禁,没有换来任何真正的信任。
一个被关了半生的人,出狱后五年因为一场收租风波就被重新定性为“不安分”。
至于这个“不安分”是确有其事,还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来维持对胤禟一脉的压制,档案里没有答案。
乾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日,乾隆帝在谕旨中最后处置了这件事。
涉案的延恒被拟绞候,许鸣被监候秋后处决,而弘晸则被宽免——“仍授为散秩大臣,令其在家闭户闲住。”
“在家闭户闲住”七个字,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人可以住在自己家里,但不能随意外出,不能当差办事。
这比保定高墙内的囚室宽松不了多少。
乾隆四十九年十一月,乾隆帝又下旨“仍著在散秩大臣上行走”。
这意味着允许弘晸恢复散秩大臣的正常差事。
但此时他已经七十九岁,身体每况愈下。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十一月十八日辰时,弘晸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二岁。
《爱新觉罗宗谱》记载了他的卒时,也记载了他的葬地,但具体位置已经无从考证。
乾隆帝在得知弘晸死讯后,写下了那首《散秩大臣弘晸物故诗以志事》。
诗中写道:“戌年赦过出囹圄,重锡恩为内大臣。
仍以己私为汲汲,益彰圣鉴诲谆谆。
雷霆雨露无非教,幻世空花底认真。
皇祖亲孙十四剩,更无年老似予人。”
这首诗被完整收录在《御制诗五集》卷三十四中。
乾隆帝在诗的自注里详细记述了弘晸两次获罪和获赦的经过,也再次确认了那个定性——弘晸“仍以己私为汲汲”,即便被释放,依然汲汲于私利,不安分守己。
在乾隆帝的叙述里,弘晸的人生被简化成了几行字:雍正年间因获重谴被圈禁,乾隆四十三年特加恩宥,授为内大臣加封公;受恩后仍不安分,复有遣人至静海私收地亩之事;念其为皇祖亲孙,曲示矜全仍授为散秩大臣。
至于弘晸在那五十三年里经历了什么,至于一个从二十岁被关到七十三岁的人,如何度过了一万九千多个日夜,档案里没有记载。
权力机器不需要记录这些。
它只需要记录结论——“为人恶劣”。
弘晸的独子硕绥在乾隆十七年(1752年)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硕绥去世时,他的父亲还在保定高墙之内,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
硕绥留下了一个儿子克功,生于乾隆十三年(1748年)。
克功在乾隆五十年(1785年)去世,年仅三十七岁。
克功死时,弘晸尚在人世。
一个人被关了五十三年,出来时儿子已经死了三十多年,孙子也死在了自己前面。
乾隆帝诗中那句“更无年老似予人”,说的就是这个事实——在康熙帝还在世的孙子中,弘晸是年纪最长的一个。
但年纪最长,不代表活得最久。
他活得比大多数康熙的孙子都长,但他在高墙内度过的时间,比他在高墙外的时间多了整整二十四年。
弘晸被释放的那一年,距他父亲胤禟死于保定幽所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年。
乾隆帝恢复了胤禟的原名和宗籍,但胤禟本人早已化为一堆枯骨。
胤禟的其他儿子在乾隆四十三年后也陆续被恢复宗室身份,弘鼎被授予三等侍卫,栋喜也获得了相应的待遇。
而弘晸,被授予散秩大臣,十个月后升为内大臣,四年后封为辅国公——这些迟来的恩赏,对于一个七十三岁才走出囚室的老人来说,更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弥补。
但即便是这些象征性的弥补,也没有持续太久。
弘晸获封辅国公仅六个月,就因静海收租一事被革爵。
从此之后,直到他去世,他再未获得任何爵位。
胤禟一脉在弘晸之后,再无一人获得高等宗室的封爵。
《清史稿》的记载到此为止。
从乾隆朝之后,胤禟的子孙逐渐从史料中消失。
弘晸这一支传到清末,已是闲散宗室。
回到乾隆四十八年那个辰时。
七十七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办理丧事的人合上了他的档案,在“为人恶劣”这四个字旁边,又添了几行记录。
这个被清代权力机器反复定性的人,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退出了历史的视线。
紫禁城里的皇帝写完了那首诗,把它收入了自己的御制诗集中。
这首诗和他之前写过的成百上千首诗一样,被整齐地编入卷册,储存在皇家档案馆里。
而弘晸的故事,在档案的深处被翻找出来时,人们看到的只有几行简短的履历和一句冰冷的评语。
至于他在保定的高墙内如何度过了一万九千多个日夜,当冬天的寒风穿过囚室的窗棂,当夏天酷烈的暑气蒸腾在狭小的空间里,当他被禁锢时正当壮年而重见天日时已是白发苍苍——这些,史书没有告诉我们。
那些被历史书写者一笔带过或被有意忽略的岁月,才是弘晸一生的绝大部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