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中午，我在杭州未来科技城万达广场遇见了一个非遗集合店。里面高挂着五个并排串联着的灯笼，上面分别用红色写着“传习所”“博览库”“共创社”“美物集”“手作坊”字样。店里面的非遗物件，各种各样，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离开时，我忍不住对那个“手作坊”灯笼多看了几眼，而且心里顿然就想到了我大哥。我大哥生前年轻的时候，曾经就是一个“手作坊”艺人，用手工刷红纸。
一
在我儿时的印象中，我大哥差不多十几岁（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就跟着我舅舅学习手工刷红纸。我舅舅是江西省高安市石脑公社（后来先后改为乡和镇）左家大队况家村人，虽然一辈子辛辛苦苦，但他手工刷红纸的手艺，却是过硬的，可谓是老师傅，称得上是这方面的非遗传承人。遗憾的是，当时没有非遗之说。
我大哥先是跟着我舅舅在左家大队红纸厂上班。在我儿时的印象中，我舅舅好像当过这个厂的厂长。这个厂的红纸，有时还会通过水运，远销到鄱阳湖畔的都昌县。足见，当时这个厂的红纸，质量还是过硬的。
当时，左家红纸厂所在地的一河（锦江河）两岸，还没有桥，靠摆渡过河。红纸做好后，左家红纸厂的员工用扁担挑着包装成捆的红纸，坐渡船过河上岸（我家就在岸这边），然后再挑着红纸走路去高安城，大概有八九里路，送到城里的码头，再装上货运船，由两三个员工跟船，一路押送到都昌县。我小时候听我舅舅讲过，水运去都昌，来回要好几天。虽然辛苦点，但红纸能够卖个好价钱，大家心里还是美滋滋的。那时，我舅舅就经常跟船去都昌。我想，我大哥应该也是去过的。
二
后来国家默许个体户存在的时候，我大哥就回家单干了，自己搞了一个手工刷红纸的作坊。那个时候，手工刷的红纸，生意还好，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的。他的手工刷红纸的技术，能不能赶上我舅舅，我当时不知道，现在我亦是不知道的。但我估摸着，他至少已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否则，当时的高安市供销社，何以愿意收购他的红纸呢？足见，我大哥在这方面，后来亦变成老师傅了。抑或，亦是可以称得上是这方面的非遗传承人的。遗憾的是，我舅舅和我大哥，先后走了，这门古老的手艺，在我们这个家族也就失传了。
我儿时是看过我舅舅和我大哥用手工刷红纸的，因为他们的手艺娴熟（上下左右来回那么刷几下），儿时的我，便觉得刷红纸是很简单的事情。昨天晚上我补课后才了解到，手工刷红纸，其实是有着诸多复杂工艺的，差之毫厘，便会失之千里。诸如，原料使用酸性大红、玫瑰精等染料，配以石灰膏、松香膏等助剂调成染液。刷制时，用排笔蘸染料，在白油光纸反面横竖各刷一遍，再用麻秆挑起来晾干。而这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一上来就会的，需要师傅认真教了之后，反反复复练习，才能上手的。否则，就会尽出废品。
三
手工刷红纸，既是一种技术文明，但更是一种乡土文化记忆。其看似简单，实则是一套完整的经验科学。诸如，染料浓度、助剂比例、纸面干湿程度，全靠师傅手感判断。哪种纸吸色快、哪种纸易花，刷正面还是反面，晾到什么程度会脆裂，这些知识只存在于操作者的身体记忆里。手工可以随时调整颜色深浅、纸张尺寸，满足婚丧嫁娶的个性化需求。这是机器流水线做不到的。其精细程度，不亚于任何一门正经手艺。
红纸，不只是商品，它承载着写春联、剪窗花、包红包的集体记忆。手工红纸的质感、气味，甚至刷痕，都是仪式感的一部分。一个村办红纸厂，意味着集体劳动、师徒关系、邻里协作。它不只是经济单位，也是社会关系的载体。即便是我大哥的手作坊，表面上是他一个人在操作，但实际上每天都有人在旁边看他刷红纸。为了销路，他还要经常去拜访客户，既是在联络感情，无疑亦是在推销自己的产品。我父亲在的时候，每年写春联都是用我大哥的红纸。父亲走后，我接手写春联，用的亦是我大哥的红纸。
四
我大哥没有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有读完。他后来不做红纸了，凭着那点文化底子，做其他方面的小生意，诸如用手工做刷子，摆地摊卖袜子，等等，亦做得风生水起。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村里村外的人们，都口口相传他是万元户。我想，他若文化底子好些，后来一定会是个妥妥的创一代企业家。遗憾的是，他终是因为没有什么文化，渐渐地就不能与时俱进了。当初，他视为艺不压身的手工刷红纸，在分田到户之后，就没有什么销路了。而左家红纸厂，在那个时候亦倒闭了。
毕竟，手工刷红纸效率极低，熟练工一天最多几百到一千多张。而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手工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另外，手工刷红纸，依赖师徒间的口传身授，靠悟性和长期实践才能掌握，且极少有文字记录。一旦老一辈师傅不在了，或者年轻人不愿学，技艺就会随人而逝。
尽管如此，手工刷红纸，还是承载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红火气息的。而我的舅舅和我的大哥，无疑是用心血和汗水为那个时代特有的红火气息，做出过应有贡献的劳动者和匠人————
排笔轻摇匀赤霜，案头次第展云章。 千张绛色凝春意，一纸丹霞映岁光。 笔底未题金榜字，人间已换锦屏妆。 莫言此技寻常事，唯有匠心万里香。
2026.9.14.早上，于杭州
金国军，资深媒体人，高级记者。热线：13707913315，18979101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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