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郭睿渊站在茶几前,掰着手指头算他一个月三万五的工资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
婆婆沈秀娥坐在我旁边,抓着瓜子,壳儿嗑得咔嚓响。
小姑子郭丹丹直接躺在我们卧室门口那张躺椅上,翘着腿刷手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茶凉透了。
郭睿渊算到第三遍,总算抬起头来,笑着问我:“怎么样,咱家这日子有盼头吧?”我把杯子放下,进了卧室,翻出衣柜最底层那个红本子,塞进口袋,抓了件外套,走了。
01
那天晚上,庆功宴摆在家里。
郭睿渊升职加薪,从技术骨干升到了主管,月薪从两万五涨到三万五。
他高兴,我也替他高兴。
为了这个家,他这些年确实没少拼。
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他爱吃的排骨,炒了两个硬菜。
还没端上桌,门铃响了。
郭睿渊去开门,愣了一下,然后嗓子都亮了起来:“妈?!爸?!你们怎么来了!”我端着排骨站在客厅,看见婆婆扛着两个蛇皮袋,公公拎着编织袋,奶奶在小姑子的搀扶下慢慢挪进来。
包里塞着被褥,袋子里装着锅碗,连老家那把菜刀都带来了。
郭丹丹一进门,直接踢掉高跟靴,冲到主卧门口探头进来:“嫂子,你们这主卧真大啊!”我端着排骨,手烫得通红。
婆婆扫了我一眼,嗓门洪亮:“亲家母啊是我家睿渊有出息了!我儿子一个月三万五,养得起我们!”
郭睿渊嘴咧到耳根,一把接过公公的编织袋,说:“爸,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嘛!妈,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他忙得像个陀螺,跑到厨房拿了几个杯子,倒上水,又跑出来招呼奶奶落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坐满了沙发。
那是我买了两年的布艺沙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坐,婆婆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扶手:“这沙发不错,多少钱买的?”郭睿渊笑嘻嘻地报了个数,婆婆啧啧两声:“有出息了就是不一样。”
晚饭桌上,本来四个人正好,现在挤了七个人。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茶几旁边吃。
瑶瑶坐在我腿上,还没吃两口,奶奶就夹了一块排骨往瑶瑶碗里放:“小丫头多吃点,长胖了好找婆家。”我笑了笑,没吭声。
夜里,郭睿渊送老人进了客房和次卧,那个朝南的小阳台间铺了一张床给奶奶。
郭丹丹自己挑了客房,说次卧太小不衬她。
郭睿渊都答应着。
等人都安顿好了,他回到卧室,一脸兴奋地坐到床边:“你看,我爸妈来了,咱家多热闹。”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升职了,工资也涨了,现在一大家子在一起,多好。”我背过身去,说:“瑶瑶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他说:“回头我一起取。这家总不能只有咱仨吧?爸妈养我一场,现在该我报答了。”
我没再接话。
他以为我默许了。
我却想起了一件事,我妈当初帮我们垫首付的时候,郭睿渊拍着胸脯保证过,说以后一定好好对我,让我爸妈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干净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婆婆就来拍我们的房门:“睿渊媳妇,该起来做早饭了!一家老小等着呢。”我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我强撑着走到厨房,灶台凉了一整夜,锅碗瓢盆还没收拾完。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你公公胃不好,粥要熬烂一点。你奶奶牙口不行,菜不能炒太硬。丹丹爱吃辣,给她单独拌个凉菜。”说完扭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昨天剩的那盘排骨,还没来得及收拾,油已经凝固了。
瑶瑶光着小脚丫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妈妈,奶奶说让我睡阳台间,说那是老人住的地方,我是不是睡不了了?”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闻着她头发上的奶香味,勉勉强强笑出来:“瑶瑶还是跟妈妈睡。”
那天中午,我趁午休的时候去买菜,回来堆了满满一冰箱。
可打开抽屉一看,那支面霜被挖得只剩个底。
我拿起来,看了半晌,又放下。
晚上郭丹丹敷着面膜从我衣柜里翻出一条新丝巾:“嫂子,你这丝巾挺好看的,送我吧。”
我看着那条丝巾,是我结婚那年我妈给买的,一直舍不得戴。
我说:“那是我的。”郭丹丹笑着:“嫂子你那么小气干嘛?都是一家人。”她把丝巾往脖子上一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我戴着比你好看多了。”婆婆在旁边笑:“她嫂子,你让着她点儿,她还小。”
我回到厨房,择着菜,手上使劲一揪,菜叶子断成两截。
02
郭丹丹说要找工作。
她来了三天,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我做的饭,然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婆婆急了,催郭睿渊给他妹妹找个“像样”的工作。
郭睿渊面子薄,托了一圈人,终于拜托一个老同学,在一家房产中介挂了名。
郭丹丹去了一天,下午三点就颠回家里,鞋一甩:“那破地方,全是外地在推销,我才不去呢!”婆婆赶紧把闺女迎进门,又转头对郭睿渊说:“你妹妹长得漂亮,可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给糟践了。”
郭睿渊那天第一次在饭桌上没笑出来。
他低着头扒饭,扒到一半忍不住说了句:“丹丹,你也不能总这么闲着。”郭丹丹把筷子一摔:“哥你什么意思啊?我刚来你就嫌弃我啊?”婆婆立刻接上:“睿渊,你是怎么说话的?你妹妹一个人在老家多不容易,你当哥的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郭睿渊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端了杯水走过去,他接过水,没看我:“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没用?”我没答话,站了会儿,回屋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郭睿渊和他妈在客厅里说话。
婆婆压低嗓子:“你妹找到工作之前,你每月给她几百零花呗。她一个女孩子,手上没钱怎么行。”郭睿渊犹豫了一会儿:“行吧。”
第二天早上,他给郭丹丹转了八百块钱。我看见了屏幕上的转账数字,没出声。
瑶瑶的幼儿园老师发来通知,说这届大班毕业要搞汇报演出,每个孩子报一个兴趣班,让家长提前准备。
我盘算着,瑶瑶之前说想学画画,附近画室的暑期班四千八,钢琴课带体验价两千二。
我把价格算给郭睿渊看,他没抬头,说:“回头再说,家里这个月开销有点大。”
我问他:“哪个‘回头’?”他皱着眉,好像觉得我不可理喻:“瑶瑶才五岁,学那么多干什么?等上小学再说。”我说:“之前说好的,攒够钱就让她学。”他说:“那不是还没攒够嘛。”
我放下手机,坐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她攥着小拳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屋子里灰蒙蒙的。
我想起刚认识郭睿渊那会儿,他跟我说:“以后我有了闺女,一定让她想学什么都学,我这辈子没学上,不能委屈孩子。”他当时说这话时,眼里是亮的。
我抚着瑶瑶的头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这觉,怎么也睡不熟了。
03
婆婆在阳台养了一排葱,浇水的土顺着盆沿流出来,把我晾的半干衣服给滴脏了。
我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婆婆站在阳台上吹风,回头看了一眼:“哎哟,我都没看见。你洗衣裳也不看看天气,这种天晾外面,可不就招灰嘛。”
我站起身,手里攥着湿衣服,指尖泛白。但我没发火。我告诉自己,她是老人的,算了。
那天晚上,郭睿渊又躲在阳台抽烟。
我去给他送外套,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二叔,那个宅基地的事……妈心里放不下,你们那边能不能先别动,等我们过去商量商量……”那头的声音大得我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商量啥?那地是咱爸留下的,她一个嫁出去的媳妇有啥资格说话?”
郭睿渊低声道:“可那是妈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那头直接挂了。
郭睿渊攥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那副模样让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老家的宅基地被二叔占着,婆婆一直不甘心,可婆婆从没来过城里的家,如今人来了,地没了,心里那份憋屈怕是比我们还深。
想到这,我又有点可怜她。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听见隔壁婆婆在给老家打电话,嗓音压得低低的:“地没了就没了,我自己养的儿子有出息,比什么强。”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听婆婆一阵笑声:“我那屋子比你们的大一倍,窗户对着小区花园,出门就是超市,羡慕死你们。”
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她其实就是在给自己打气吧。
04
周末,郭睿渊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买了个白板,贴上磁贴,拿着马克笔,画了个表格,像做报告一样,把全家每月的开支一笔一笔列出来。
房贷、水电、物业、伙食、老人药费、小姑子零花、奶奶的钙片……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他抬起头,笑了笑:“紧是紧了点,省着花就够用了。”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我把话说出来,我儿子顶个顶个地能干。”郭睿渊在那表格上画了一条线,标注“必要开支”,另一条写“备用金”,里面留了一格:瑶瑶的学费。
他看着那格发了一会儿呆,又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是每天早上出门前,用了五分钟专门打理过的。
他曾经跟我说:“上班见客户,手就是第二张脸。”他那么爱体面的人,如今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得连烟都顾不得点。
我走过去,在表格上“瑶瑶学费”旁边,写了个数字:“八千。”郭睿渊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给记上。”婆婆在后面嗑瓜子:“一个丫头片子,花那冤枉钱干嘛?”郭睿渊没接话,把白板上的数字改了:“这里划一下,我下个月少抽两包烟。”
我看着那个被改动的数字,眼眶一酸,赶紧扭头进了厨房。
05
转机来得突然。
那天晚饭,郭睿渊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他举着杯子站起来,冲一桌子人说:“爸,妈,奶奶,丹丹,我今儿高兴!我升职了,工资涨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就在城里扎下根了!”婆婆乐得直拍巴掌,公公闷头喝酒,奶奶连声叫好。
郭丹丹举着手机拍视频:“我要发朋友圈,让老家那帮人看看,我哥多有出息。”
我低着头,面前的饭碗里还剩半碗饭,已经凉透了。
郭睿渊坐下,举着酒杯凑过来,带着酒气说:“老婆,往后你们就跟着我享福吧!”我看着他,没有笑。
他觉察出什么,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日子总要往好了过,对吧?咱们辛苦点,不就是为了家里人吗?”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他愣住:“你干嘛去?”我没答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把那本红色房本取出来。
客厅里的谈笑声一点点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走过去。
我把房本放在桌上,展开。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你拿房本出来干嘛?”我没理她,指了指房本上那个名字,对郭睿渊说:“这个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卖老房子凑的,你出了六万。房贷我们还了四年,其中有两年的月供,是我爸帮我垫的。你自己看看,这房子,你出了几个钱?”
郭睿渊脸色一下子变了:“当着老人面说这些干嘛!”婆婆开始捂着胸口:“哎哟我头疼……你这个媳妇啊……”郭丹丹也在一旁帮腔:“我哥挣的钱都花在家里了,你怎么能这么算!”
我没看她们,只看着郭睿渊:“你说你养家,你算过家里面,你自己挣的钱有多少花在瑶瑶身上吗?你妹的衣服、你妈的葱、你奶奶的钙片,你全算上了。唯独你女儿的学费,你留了个问号。”
郭睿渊的酒劲儿一下子醒了大半,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收了房本,塞进包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
瑶瑶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画了三个人的画纸,怯生生的:“妈妈……”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张画拿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我站起身,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一团。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郭睿渊的脚步声追出来。
我没有回头,步子很快,一阶一阶往下走。
到了楼下,冷风灌进衣领。
我紧了紧外套,掏出手机打车。
等了五分钟,司机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小区门口。”上了车,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这么晚了去哪儿?”我说:“回我爸妈家。”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道门口。
夜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我认得出。
郭睿渊站在那儿,没追上来。
窗外的树往后退,风从车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人脸上干涩涩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房本,又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看。
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画上三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06
爹妈住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敲门的时候,我妈韩婳披着一件旧棉袄出来开门。
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来:“吃饭没?”我摇头。
她转身去厨房,把晚上剩的菜热了热,端上来。
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没动筷子,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她坐在对面,没说话,看着我哭。
哭够了,我才吃了那碗面。
面条坨了,但热乎乎的,吞下去能暖胃。
我爸谢志强从里屋出来,叼着烟,没点,看了我一眼,进书房去了。
我听见他在翻抽屉,哗啦哗啦的。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卡,放在我面前:“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爸,我不是回来要钱的。”
他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这是爸的养老金,不多。你拿着,别让你婆家觉得你没人撑腰。”我握着那张卡,又哭了。
第二天,郭睿渊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婆婆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你这个小妮子心怎么这么狠?一个招呼都不打跑了?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郭丹丹给我发微信:“嫂子,你赶紧回来,不然我哥可要找你要人了。”
我把她们的消息一条条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一个初中同学发了条消息,她是律师,专打婚姻财产纠纷。
我在她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
我把情况讲完,她看了看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你丈夫这半年给他家里转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她指着几笔大额:“这三万是转给一个表哥的?备注写的是‘救急’?”
我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把资料收起来:“你先别住回去了。这个房子,按照出资比例,你们如果现在离婚,你能拿回绝大部分份额。当然我不建议直接走这一步,但你得做好两手准备。”她顿了顿:“你老公,知道这些账目吗?”
我摇头:“他觉得他尽孝,天经地义。”
当天下午,律师函发到了郭睿渊手上。
他打过来的电话终于接通了,声音哑得厉害:“罗婉清,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律师说得很清楚,要么你签协议,要么咱们走程序。”
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都哭了一宿了。”我说:“我也哭了,你看见了吗?”
电话挂断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律师所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我回学校上课。
午休刚结束,年级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罗老师,有人打电话到教育局投诉你,说你家庭矛盾严重,不适合担任班主任。”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教育局那边让先暂停你的班主任职务,等调查结果出来。”
我站在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后面,同事们都在低着头,没人看我们这边。
我点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秋风吹进来。
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的校门口,两个人影正往外走。
一个矮胖的,穿着大红毛衣,是婆婆。
另一个佝着背,头发花白,是奶奶。
她们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回教室,走上讲台,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我拿起板擦,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转身,冲台下的学生笑了一下:“咱们继续上课。”
07
停职之后,我每天去我爸家,一早一晚帮着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倒也算安静。
白板那件事之后,郭睿渊再没打过电话来,倒是瑶瑶每天晚上的视频,从没断过。
女儿举着手机,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我想我的小床了。”
郭睿渊在画面边上,露着半张脸,胡子拉碴的。
我看着屏幕里那半个肩膀,说:“妈妈的房间还没收拾好,等妈妈收拾好了就来接你。”
瑶瑶点点头:“那我等你,妈妈你要快点哦。”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手背,我忽然觉得这水有点太凉了。
周三下午,郭睿渊来了。
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有些长了。
他按了门铃,我没去开。
我妈去开的门,看了他一眼,没让路。
他说:“妈,我来跟婉清谈谈。”我妈堵在门口:“谈什么?你妈都把我闺女工作给搅黄了,还谈什么?”
郭睿渊低着头:“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我替我妈道歉。”
我走出来。我妈看了看我,让开了。
我们在楼下小区的长椅上坐下。
他把手架在膝盖上,头低着:“婉清,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吧。”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妈说了,以后你不想早起就不早起,她想吃什么自己做。丹丹说她要搬出去住,她已经找了工作了。”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你那些衣服都收拾好了,柜子里给你腾出来了,奶奶住阳台间有点冷,我给她买了个电热毯……”
他说了很多话,都是细节。
我心里的那杆秤一点一点地摆着。
最后,他说:“瑶瑶昨晚做噩梦了,半夜哭着喊妈妈。我抱着她哄了一个多小时,她哭到嗓子都哑了。”我看着他的手绞在一起,指甲边缘的皮肤皲裂了,露出一道道细小的白痕,不像他以前那样修剪整齐。
我眼眶有点热。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你签协议的事,跟你妈提了吗?”他脸色僵了一下,半天没吭声。
我站起来:“你还没提,对吧?”
他低声说:“婉清,咱们能不能别闹到那一步?我妈那个岁数了,她不懂什么协议不协议的……”
我忽然笑了一下:“谢谢你特地跑一趟。等你想好了再来吧。”
我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这个家咱们自己说了算,不让任何人插手?”
身后的长椅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我没等他回答,上楼了。
08
停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每天早上起床,给自己泡杯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妈看我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爸倒是没劝过我,只在某天晚饭时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爸不掺和。”
过了几天,郭睿渊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瑶瑶背着小书包,站在钢琴班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名单。
他发了一行字:“报了。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师,还有名额。”
我看着那张照片,女儿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那些坚硬的东西,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但戳过之后,什么也没化开。
第二个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我靠在床头,拿手机翻看微信,婆婆发的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郭丹丹在客厅里举着奶茶,笑出两排白牙。
配文写着:“我儿子一个月工资三万五,往后一家人扎根城里啰!”我往下扒拉了一眼评论区:老家亲戚们七嘴八舌,有说“你儿子真有出息”的,有说“你家是转运了”的。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头上,翻了个身。
窗外树叶子哗啦啦响,风里带着一股秋天干而凉的气息。
我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又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把那条朋友圈截了个图。
晚上瑶瑶的视频打过来时,旁边多了一个声音。
奶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跟那个没良心的妈通什么话?”瑶瑶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举着手机没说话。
郭睿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奶奶,别说了。”奶奶嘟囔了几句,声音远了。
瑶瑶又笑起来:“妈妈,我在呢。”
看着她的笑脸,我把到嗓子眼的酸涩咽了下去:“瑶瑶真乖。”挂了视频,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郭睿渊一家的那些声音在耳朵里转来转去,一遍一遍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那些“收拾好的衣柜”
“电热毯”
“瑶瑶的钢琴课”,都是他一个人的努力。可他们家其他人,一点都没变。
那个晚上,我梦见了瑶瑶,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够不着琴键,回过头看我。我伸手想去够她,怎么也够不着。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09
月底,事情起了变化。
郭丹丹不见了。
没带行李,没打招呼。
只留下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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