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宾尹这辈子做过两件让人记住的事。
第一件,是万历二十三年他考中了进士,后来官至国子监祭酒,正四品,相当于国家最高学府的校长。第二件,是他在科举中式的当年就开始编书卖书,此后一辈子没停过。
两件事搁在一起,搁在别的朝代,可能就是个雅好或者副业。但在晚明,这两件事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有些不同。一个国子监祭酒,一个本该站在“士”这一阶层顶端的人,两只脚分别踩在官场和书商的账房里。这其实就是一个信号:那个曾经被士农工商整齐切割的社会,正在悄悄发生错位。
我想从一本账说起。
不是汤宾尹的账。是我虚构的一个书商的账。他姓什么不重要,我们就叫他“程君”。徽州人。在晚明,徽州人做书商,几乎是宿命。徽州地狭人稠,种地养不活人,但徽州人有一样别处比不了的东西:对文字的敬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书”这门生意的敏锐。
程君的书坊开在南京,离贡院不远。这个选址是有讲究的。每年乡试前后,数万士子涌入南京,他们需要的东西很明确:程墨——也就是历年高中者的范文集;时文选本——名家点评的八股文章汇编;还有各种“科举捷径”“答题模板”。这些东西在正统文人眼里或许不入流,但在市场上,是硬通货。
汤宾尹就是程君最重要的供货商之一。一个国子监祭酒亲自编选的时文选本,封面上印着“汤太史手订”,对赶考的士子来说,几乎等于半张录取通知书的心理暗示。汤宾尹不会亲自跑到南京的书坊里谈价钱,但他会收到一封装帧讲究的信函,措辞谦恭而不卑微,随信附上最新的“程仪”。这是当时文人与书商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汤宾尹缺钱吗?
国子监祭酒的俸禄,按明代制度,大约是每年二百石左右,折银大约一百多两。对于一个要维持体面社交、要养家、要在京城这个“人抬人”的地方周旋的官员来说,这点钱大约只够日常开销。但一个畅销的时文选本,第一次印三千册,每册定价三钱银子,书坊主付给编选者的“润笔”可以到几十两甚至上百两。如果书再版,还有“再版润笔”。
所以,汤宾尹收程君的钱,收得理直气壮。这不叫受贿,这叫“润笔”。润笔这个词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承认了金钱交易的本质,又用“文事”的外壳把交易包了起来。给钱的人不觉得自己在行贿,收钱的人不觉得自己在鬻文。大家都体面。
体面。这是晚明士商关系的核心密码。
程君的书坊里,不止卖科举书。他还卖小说,卖戏曲,卖日用类书——那种包罗万象的生活百科,教人怎么写信、怎么算账、怎么打官司、怎么做买卖。这些书的购买者,有士子,有商人,有稍通文墨的市井之人。程君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来买日用类书的商人,常常也会顺手买一本时文选本。问他为什么,他说:“让儿子看看。考不上也无妨,但得知道读书人是怎么说话的。”
这句话里有玄机。“知道读书人是怎么说话的”——这意味着,商人开始意识到,有一种“语言”是上层社会的通行证。掌握了这套语言,不一定能考中,但在经商中与官员周旋、与士绅打交道时,这套语言能让你少碰钉子。
而反过来,士子们也在学商人的语言。晚明日用类书里专门有“商贾门”,教人怎么做买卖、怎么签合同、怎么识破骗局。程君自己就编过一本,卖得不错。买这本书的,有不少是考了好几年没中、心灰意冷打算下海的秀才。
两条河,原本各有各的河道,现在开始互相漫溢了。
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程君的书坊里,汤宾尹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但程君自己最赚钱的书,是一个无名文人编的《商贾便览》。他不告诉别人这本才是他的摇钱树,对外只说:“汤太史的书,是本坊招牌。”这是一种表演:书坊需要“士”的光环来抬高身价,“士”需要书坊的渠道来变现名声。
这让我想起汪道昆在《太函集》里为徽商写的那些传记。汪道昆是嘉靖、万历年间的文坛领袖之一,官至兵部侍郎。他花了大量笔墨为商人立传,在传统传记文学里,这是破天荒的。在他笔下,徽商不再是四民之末的逐利之徒,而是“贾而好儒”“义利兼得”的君子。他有一句话说得直白:“贾何负于农?”
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那个时代,一个身居高位的文人公开说“经商不比种地低贱”,是需要勇气的。或者说,需要现实的推动力。
现实是:汪道昆的家乡徽州,已经几乎人人经商。他的亲戚、邻居、朋友,一半以上都在做买卖。如果他继续用“贱商”的眼光看这些人,他等于在贬低自己赖以生存的社会网络。汪道昆不是一个叛徒,他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他只是在承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程君的账本上,还有一笔特别的支出:每年固定的赠书开销。他会在乡试前,给一些有希望的穷秀才免费送书。这是一种投资。今天送出去三本书,明年这个人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他的文章就会被编进时文选本,而选本封面上写着“程氏书坊梓行”。这是最划算的广告。
更要紧的是,这些中了进士的穷秀才,会记住程君。他们在地方上做官,需要修县志、刻文集、印族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南京那个程老板”。程君的书坊,就这样把生意从南京做到了半个江南。
这是一种长线的、建立在恩义逻辑上的商业关系。它不完全遵循等价交换,它遵循的是人情往来。而人情,恰恰是士人最擅长运作的东西。程君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懂这套逻辑。
到了万历末年,程君的书坊已经传给了儿子。儿子做的事情,和父亲有些不一样了。他开始刻“时文”之外的东西:比如《金瓶梅》。这部小说在晚明的流传,本身就是士商合作的产物。它的作者身份至今成谜,但它的出版、传播、评点,背后是一张文人与书商交织的网络。西门庆这个人物,一个“地痞恶棍到官僚富商”的发迹史,恰恰是那个时代士商边界模糊的文学投影。一个商人能通过钱买到官,一个官员能通过权去经商,两者之间的墙,已经被凿得千疮百孔。
但裂缝并不总是通往解放。
程君儿子这一代书商,面临一个尴尬:书越来越多,买书的人却没有按比例增加。士子还是那么多,但书坊翻了一倍。于是价格战开始了,盗版横行,伪书遍地。一本畅销的时文选本出来,不到半个月,市面上就有三种修订版,封面都印着“汤太史手订”。汤宾尹本人根本不知道。
这里很讽刺:科举出版业本身,正在消解科举的神圣性。当“汤太史”的名字可以随意印在任何一本粗制滥造的书上时,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权威,就被稀释了。书商们用“士”的招牌赚钱,赚着赚着,把“士”的招牌给磨光了。
程君的儿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亏损:一批《四书大全》因为盗版冲击,积压在仓库里。旁边写了一句小字:“汤公已殁,名不可用。”
汤宾尹死了。书坊还在。但“汤太史手订”六个字,已经卖不出好价钱了。
这大约是晚明士商关系的一个缩影:彼此利用,彼此消耗,彼此成全,又彼此消解。士人把名声租给商人换钱,商人用钱把名声做成了商品,商品泛滥之后,名声贬值。到头来,谁赚了,谁亏了,账本也算不清。
董含在清初回忆晚明时,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他说以前士大夫以清望为重,有钱人来攀附,理都不理。现在呢,“见有拥厚资者,反屈体降志,或订忘形之交,或结婚姻之雅”。表面上在骂人心不古,底下藏着一个事实:士与商,已经分不清了。
沈垚说得更透彻。他说“古者四民分,后世四民不分”,而且他发现一个反常的现象:以前是士大夫讲情义,商贾重利益;现在反过来了,士大夫越来越抠门,商人反倒讲起“睦姻任恤”来了。他的结论是:“天下之士多出于商”。
“天下之士多出于商”——这六个字,说的不是经济,是人。是那些曾经只属于“士”的教养、趣味、道德姿态,正在被商人阶层消化、吸收、模仿。商人的儿子在读书,商人的妻子在收藏字画,商人的园林里在演昆曲。士与商的区隔,从出身变成了趣味,从法律变成了风气。
程君的书坊最后怎样了?我不知道。虚构的账本没有结尾。但我知道晚明有一批这样的书坊,在明清易代之际凋零了大半。有的毁于兵火,有的死于盗版,有的被“汤太史”们的子孙追讨版权追到破产。
但有一种东西活了下来。那种润笔的逻辑,那种把名声当资本运作的习惯,那种在“士”与“商”之间左右逢源的本能,一直活到了今天。今天一个学者给企业做顾问,一个作家给品牌写软文,一个教授在知识付费平台上卖课,骨子里都是在走汤宾尹的老路。形式变了,账本换了,密码没换。
汤宾尹如果活过来,看到今天的景象,大约不会惊讶。他会说:这有什么新鲜的?四百年前,我就已经在做同样的事了。
只是他可能不会想到,他用来换钱的“汤太史”三个字,最后变成了程君儿子账本上那行小字:“名不可用。”
名,是士人最后的资本。把它租出去的那一刻,就开始贬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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