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红包一个接一个递出来,最薄的也有九十万。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股权登记表,名字一栏空着。

周家宝从我身边走过,拍了拍我肩膀,说今年特殊,让我顾全大局。

我没吵,也没闹,只把表打印出来,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全国股转系统挂出一笔转让,持有人郑春生,价格低得离谱。

周家宝冲进我办公室时,我正端着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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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春宝科技发年终奖。

财务室门口从早上九点就开始排队,走廊里全是笑声。

肖永胜第一个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信封,封口撑得鼓鼓囊囊,他一边走一边用指头捏厚度,嘴角咧到耳根。

“今年厚实。”他跟旁边的人说。

于峰跟在后面,信封塞在西装内兜里,手按着胸口,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丢了。谢金最后出来,脚步比平时快,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技术部的工位上,隔着玻璃门看他们一个个进去又出来。

电脑屏幕亮着,是股权登记表。

我的名字在第二页,持股数那一栏写着:六百六十万股,占比百分之二十二。

表格最底下,年终奖发放名单,我扫了三遍,没有郑春生。

肖永胜路过我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他探头看了眼我屏幕,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于峰跟在后头,平时话最多的一个人,这会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谢金经过时,手还按在胸口,目不斜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半。

我关了屏幕,端起茶杯。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涩味挂在舌根上,咽不下去。

周家宝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十年没变,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潮乎乎的,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温度。

“老郑,今年特殊。”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我没抬头,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梗。

“转板的关键期,账上要留现金。你那份,等上市了,十倍补给你。”他顿了一下,“顾全大局,你最懂这个。”

我把茶杯放下,鼠标点开股权登记表,按了打印。

打印机在墙角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纸。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末尾签了名字。

字迹很平,没有连笔,跟平时签文件没什么两样。

周家宝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自己西装内兜。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行了,你忙。”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往走廊那头去,越来越轻。财务室门口还有人排队,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重新打开电脑,登录全国股转系统。账号密码输进去,持仓页面弹出来。六百六十万股,春宝科技,限售期已于去年十一月到期。

我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苏律师,我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可以准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郑总,您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把凉茶一口喝完。杯底剩几片茶叶,贴在杯壁上,怎么磕都磕不下来。

下午四点,公司发了春节放假通知。

没人提年终奖的事,也没人问我。

于峰在群里发了张红包截图,配了句感谢公司。

底下四十七个赞,全公司高管四十九个。

缺的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薛广福。

薛广福在车间,从来不用微信。

下班时,我在电梯里碰到周家宝。他按了负一楼,我按了一楼。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两张脸,他的脸比我圆,气色也好。

“老郑,想开点。公司好了,大家都好。”他说。

我没接话。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背后传来一声叹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回头。

外面飘着细雨。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是吕玉宁。

“今天发年终奖了?”她问。

“发了。”

“多少?”

“跟往年差不多。”我说,“你先睡,别等我。”

那头顿了一下。“行,路上慢点。”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

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烟抽了两口,掐了。

回到家,吕玉宁已经睡了。

茶几上放着两张单子,一张郑梦欣的学费通知,一张房贷还款计划。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柜子最底层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十年前的抵押合同,春宝科技还叫春宝机械厂的时候,我把家里唯一一套房抵了,贷了八十万,给厂里发工资。

合同最后一页,夹着张便条,圆珠笔写的,笔画已经洇开了:股权永不稀释,郑春生永远是二股东。落款周家宝,日期是十年前的腊月。

我把便条塞回去,关了灯。黑暗中,吕玉宁翻了个身。

“回来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

“年终奖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睡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股转系统推送:春宝科技股价今日微跌,报收八块四。

我把它划掉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吕玉宁在厨房熬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我穿好衣服出去,她正往碗里盛粥,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

她把粥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没动筷子。我喝了两口,烫,放下了。

“郑春生。”她很少叫我全名,“年终奖到底发了没有?”

“没我的。”

她手里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几秒,放下来。脸上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嘴角往下抿了抿。她做会计做了二十多年,什么账没见过,什么亏没算过。

“周家宝什么意思?”

“说转板关键期,要留现金。等上市十倍补。”

吕玉宁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时手里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

“梦欣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五号前要交。房贷二十号扣款。你爸降压药快吃完了,上次开的只够半个月。”她一条一条说,声音很平,像是报账,“你那份年终奖,我本来算好了,刚好填上这几个窟窿。”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给她看。数字够撑一阵子,但不宽裕。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想什么办法?”她看着我,“股权不能动,那是你的命根子。房子已经抵过一次了,再抵,你爸住哪儿?”

我没说话。她说的每一条都在理,我一条都驳不了。

出门前,她叫住我。

“郑春生,你跟我说实话。周家宝是不是在逼你走?”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没回头。

“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昨晚把抵押合同翻出来了?”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找东西,碰巧翻到的。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后背上,一路压到公司。

到了办公室,我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查春宝科技的公告。

转板辅导备案已经公示了,保荐机构是宏远证券。

再往下翻,是去年三季度的财报,营业收入一亿两千万,净利润三千万。

数字很好看,好看到不真实。

我把财报拉出来,跟技术部这边的出货单和原材料采购记录对了一遍。

出货单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改不了。

采购合同也都有台账。

对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财务报的净利润,比实际高出将近四成。

我打开内部系统,找到财务总监黄根生的审批权限。他能直接修改科目余额,而且不留修改痕迹。这个权限是周家宝去年特批的,理由是提高效率。

我把页面关了,掏出手机,给苏雪薇发了条消息:协议准备好了吗。

她回得很快:好了。您确定要按八块四的三成挂?

我回了一个字:挂。

放下手机,我翻了翻桌上的台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一,离春节还有九天。九天,够做很多事了。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薛广福端着碗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被车间机油浸得发黑,一双眼睛倒是亮。

“老郑,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他压着嗓子,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周家宝不地道。”

“吃饭。”我说。

他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当年你抵房子发工资,我们车间十几号人都记着。周家宝那会儿天天往银行跑,贷不下来款,是你把房本拍在柜台上的。”

“老薛。”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两个人闷头吃饭,旁边桌上的笑声传过来,隔着一层空气,像隔了一堵墙。

下午,周家宝召集高管开会。我没被通知。

散会后,肖永胜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我工位时脚步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走了。

于峰跟在后头,手里夹着份文件,路过时把文件往我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走了。

谢金最后一个出来,走到我旁边,站了两秒。

“老郑,上市小组的名单调整了。”他说,“周总说技术部这边你太忙,先不参与了。”

我点了下头。

“知道了。”

谢金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桌子,走了。

我把电脑里上市小组的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清空。屏幕暗了一下,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八岁,两鬓白了将近一半,眼袋耷拉着。

十年前抵押房子那天,我也是这张脸,只是头发全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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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二,周家宝约我吃晚饭。

地点在公司旁边的湘菜馆,包厢在最里头,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隔断了。

他点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清炒丝瓜。

“老郑,咱俩多久没单独吃饭了?”他给我倒酒,杯口快满了才停。

“两年多了。”我说。

是啊,两年多。”他把酒瓶放下,自己端起杯子,“公司大了,事情多了,咱俩反而生分了。

我没端杯。他自顾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块鱼头肉。

“转板的事,压力大。”他说,“宏远那边要求股权集中,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你现在二十二,加上我的三十八,勉强过线。但如果你继续在董事会,他们觉得技术股占比太高,不好讲故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郑,你开个价。”他把筷子搁下,“市价八块四,我按四块二收,翻倍给你现金。六百六十万股,将近三千万。你拿钱走人,下半辈子不用愁。”

“四块二,是市价的一半。”我说。

“所以才叫翻倍给你。”他笑了,“要按市价收,就是原价了。”

“周家宝。”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当年我把房本拍在银行柜台上,贷了八十万。你说股权永不稀释,我永远是二股东。那会儿公司估值多少?两百万不到。”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此一时彼一时嘛。公司做大了,股权结构要优化,这是资本市场的规矩。”

“规矩。”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老郑,你技术出身,不懂资本。听我的,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他给我碗里夹了块牛肉,“你要是不走,后面董事会还有动作,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我把碗推开,站起来。

“周家宝,我回去想想。”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仰头看着我。灯光打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比十年前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

“行,你想想。年前给我答复。”

我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

“老郑,别做傻事。公司现在经不起折腾。”

我拉开门,走廊里一股油烟味扑过来。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接到了苏雪薇的电话。

“郑总,股转系统那边问,您这笔转让有没有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限制。”

“没有。我查过章程,原始股转让不需要内部优先。”

“那受让方身份,您确定要挂宏远资本的关联账户?”

“郑总,我再问一句。”苏雪薇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您这么做,周家宝那边肯定翻脸。对赌协议的事,您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替您提交。”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刮得脸生疼。手机又响了,是郑梦欣。

“爸,我妈说今年年终奖没发?”

你妈跟你说了?

“爸,我都二十二了,家里的事你们不用瞒我。”她声音低了些,“我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你别太为难。”

“不用。”我说,“你爸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卖股权?”

我愣了一下。

“爸,你别骗我。我妈昨晚翻你手机了,看到你跟律师的聊天记录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梦欣,这件事你别管。安心读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就问一句。周叔叔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没回答。路边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晃得我眯起眼。

“梦欣,爸挂了。”

挂掉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家里的灯亮着,吕玉宁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她大概又在算账。

我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掐了。烟头在垃圾桶盖上按灭时,发出“滋”的一声。

上楼,开门。吕玉宁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单,手里攥着计算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吃饭的事,也没问周家宝说了什么。

“梦欣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我知道。

“郑春生,你想好了?”

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她对面。茶几上除了账单,还摆着那张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是昨晚我翻出来忘了收的。

“想好了。”我说。

吕玉宁把计算器放下,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头关节发白。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跟梦欣都站你这边。”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家底全搭进去。你爸七十多了,经不起再搬一次家。”

我点了下头。她站起来,把账单收进文件夹,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登录股转系统。持仓页面还是那六百六十万股,旁边的“卖出”按钮灰着,因为还没到九点。

我盯着那个按钮,盯了很久。

04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发了通知,下午三点提前下班。食堂加了菜,每人一份红烧肉。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打开财务系统,调出黄根生的操作日志。

权限日志能查到谁在什么时间改了哪个科目,但改成了什么,日志里不显示。

黄根生很谨慎,每次修改都选在晚上十点以后,修改量不大,但架不住次数多。

我往前翻了半年,光“其他应收款”这一项,他动了四十七次。

每次动完,第二天财报上的净利润就好看一点。

我把日志导出来,存进U盘。又打开采购系统,把去年所有关联方的采购合同拉出来。供应商里有一家叫“宝根商贸”的,法人代表叫黄宝根。

黄根生,黄宝根。兄弟俩。

宝根商贸跟春宝科技的合同金额,去年一年累计一千两百万。

采购内容是“技术咨询服务”。

春宝科技是做实业的,技术咨询找自己财务总监的弟弟,这事本身就透着邪。

我把合同编号抄下来,关了系统。

下午两点半,周家宝召集临时董事会。我没收到通知,但会议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我坐在工位上,能看见里面的人。

周家宝坐在长桌一头,黄根生坐在他旁边。

肖永胜、于峰、谢金分坐两侧。

周家宝说了什么,黄根生翻开文件夹,念了一段。

肖永胜低头看手机,于峰不停转笔,谢金面无表情。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散会时,谢金第一个出来,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老郑,董事会议案通过了。技术部从下周开始直接向周总汇报。”

“你那份原始股的事,周总在会上提了。”谢金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我抬头看着他。谢金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走了。

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口袋。然后打开股转系统,确认持仓,六百六十万股,可用。

手机响了,是苏雪薇。

郑总,受让方确认了。宏远资本旗下的宏远启程,关联方认定没问题。价格按您说的,八块四的三成,两块五毛二。

“好。”

“明天上午九点,我提交转让申请。您这边确认一下,转让后您持股为零。”

“确认。”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班。有人喊了声“郑总再见”,我睁开眼,点了下头。

人都走完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工业区,厂房一栋挨着一栋。最远那栋是车间,薛广福这会儿应该在里头擦机器。

春宝机械厂刚办起来那会儿,就三间平房,一台旧车床。

我跟周家宝两个人,一个管技术一个跑销售。

第一年过年,账上只剩三千块,我俩一人分了一千五,剩下五百给薛广福他们几个发了红包。

那会儿周家宝说,老郑,咱俩这辈子不分家。

我拉上窗帘,收拾东西下楼。走到门口,碰到薛广福从车间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二锅头。

“老郑,小年,喝点?”

“今天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那拿着,改天喝。”

我接过来。他转身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晚上到家,吕玉宁在厨房包饺子。郑梦欣从学校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她站起来。

“爸,今天小年。”

“妈说你不让问股权的事,我不问。”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但我想跟你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跟我妈都支持你。”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长高了,去年买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

“你袖子短了,明天去买件新的。”

她笑了。“爸,现在不是说袖子的时候。”

我也笑了一下。

吕玉宁端着饺子出来,一家三口坐下吃饭。

电视里放着晚会,热闹得很。

我吃了两碗饺子,喝了点酒。

吕玉宁没提年终奖,郑梦欣没提股权。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的笑声。

睡前,我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吕玉宁看见了,没问。

“明天我早点回来。”我说。

她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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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四,早上八点四十。

我到了办公室,泡了杯茶。今天来得早,整个楼层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跟我打招呼,说郑总早,我点了下头。

八点五十五,我打开股转系统,登录账号。持仓页面,六百六十万股,状态正常。

九点整,苏雪薇发来消息:已提交。

我刷新页面,委托单挂出来了。卖出,六百六十万股,价格两块五毛二。转让方式:大宗交易。受让方:宏远启程。

九点零三分,第一通电话打进来。是肖永胜。

“老郑,股转系统上那笔大宗交易,是你挂的?”

“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疯了?两块五毛二?市价八块四!”

“我知道市价。”

“你知不知道宏远那边正在跟公司谈对赌?你这一挂,市场怎么看?”

“肖永胜。”我说,“年终奖的事,你拿了不少吧。”

他没接话,挂了。

九点零五分,第二通电话。于峰。

“老郑,周总让你马上到会议室。”

我没动。继续刷新股转系统页面。成交量在跳,第一笔一百万,第二笔两百万,第三笔一百五十万。宏远启程在吃,吃得很急。

九点十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大理石上,节奏全乱了。

门被推开,周家宝冲进来,脸白得吓人,领带歪了,平时梳得齐整的头发塌下来一绺。

“郑春生!”他手撑着我的办公桌,指头按在桌面上,骨节发白,“马上撤单!现在!”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温正好。

“周总,年终奖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撤单!”他声音劈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撤单!”

“我不要钱。”我把茶杯放下,“我要你把账本公开。”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黄根生从门口挤进来,举着手机。

“周总,宏远那边电话,袁君浩亲自打的,说我们触发了对赌协议第四条,技术核心股东稳定条款。他们要我们十五个工作日内回购全部股份,否则按对赌协议处置。”

周家宝的脸从白变灰。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早知道对赌条款?”

我签过原始股东协议,每一条都看过。

“所以你故意挂低价,引宏远接盘?”

“价格是低了点。”我说,“但宏远的关联方愿意接,说明他们算过账,知道这笔买卖不亏。”

周家宝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黄根生上去扶他,被他甩开了。

“老郑。”他声音软下来,“咱们二十年交情,你不能这么对我。”

“二十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跳过我年终奖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吗?你让谢金通知我退休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吗?你找黄根生虚增利润、做假账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吗?”

最后一句出来,黄根生的脸刷地白了。

“周总,他胡说……”

“宝根商贸,一千两百万的咨询合同。”我看着黄根生,“黄宝根是你亲弟弟吧。”

会议室方向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肖永胜、于峰、谢金都站在门口,没人说话。谢金低头看着地面,于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肖永胜把脸别到一边。

周家宝站直了身子,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要把我脸上盯出个洞来。

“郑春生,你赢了。”他嗓子哑了,“但你记住,你毁的不是我一个人。公司倒了,所有人都得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被一个人挡住了。

薛广福站在门口,穿着车间的工作服,袖子上还有机油印子。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周总,车间四十六个人,年终奖也没发。”薛广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老郑挂股票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大家让我来问一句,公司到底怎么了。”

周家宝没回答,侧身从薛广福旁边挤过去,走了。黄根生跟在后头,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在走廊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着几辆车,有人正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很急。

苏雪薇的电话打进来。

“郑总,转让全部成交。六百六十万股,均价两块五毛二,成交额一千六百六十三万两千元。扣除税费,大约一千五百万出头。”

“还有,宏远资本袁君浩的电话,您接不接?”

“接。”

电话转进来,一个很沉稳的男声。

“郑总,我是袁君浩。协议我们收到了,对赌条款已触发。十五个工作日内,我们会正式向春宝科技董事会发函。”

“袁总,我有个条件。”

“您说。”

“对赌处置的过程中,员工持股平台里普通员工的份额,不能动。”

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总,您是替员工考虑?”

“车间四十六个人,年终奖都没发。他们拿的是辛苦钱。”

“行。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跑动。肖永胜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想进来又没进来。

我端起茶杯,茶凉了。但这次我没倒,一口一口喝完了。

06

腊月二十五,宏远资本正式发函。

函件抄送春宝科技全体股东,内容只有三条:第一,根据对赌协议第四条,春宝科技技术核心股东郑春生持股降至零,触发股权回购条款。

第二,宏远启程作为受让方,要求春宝科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按协议价格回购全部股份。

第三,若逾期未回购,宏远资本将启动对赌协议中的资产处置条款。

资产处置条款是什么意思,没人比周家宝更清楚。

春宝科技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一块是工业区那两百亩地,一块是郑春生带队研发的那套智能产线专利。

这两样都押在对赌协议里。

函件发出来的当天下午,银行抽贷了。

三笔贷款,合计八千万,都是年前到期的。

原本跟银行谈好了展期,宏远的函件一出来,银行风控部门直接驳回。

信贷员打电话给黄根生,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见:黄总,你们触发对赌了,我们得按合同办。

黄根生接完电话,在财务室坐了一下午。晚上七点,他给周家宝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请两天假。周家宝没回。

供应商那边也炸了。

宝根商贸第一个跳出来,黄宝根亲自打的电话,打到黄根生手机上,打不通,又打到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转给于峰,于峰听完,脸色铁青。

“宝根商贸要我们结清去年全部货款,否则明天带人去车间拉设备。”

“合同还没到期。”于峰说。

“他们说合同里有一条,如果公司出现重大不利变化,供应商有权提前收款。”

于峰翻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小字备注里确实有这么一条。当初签合同时,黄根生说这条是格式条款,没事。

“周总呢?”于峰问。

周总在办公室,门锁着。

腊月二十六,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早上八点,车间门口堵了十几个人,是附近几家小供应商的老板,手里举着欠条,声音很大。薛广福带着车间工人站在门口,不让进。

“你们找周总去,车间是干活的地方。”薛广福嗓门大,压得住场面。

“周家宝电话不接,我们找谁?”

“找财务。”薛广福回头喊了一声,“小刘,去楼上把黄根生叫下来。”

小刘跑上楼,三分钟后回来,说黄根生办公室锁着,人不在。

供应商们情绪上来了,有人开始推搡。薛广福站在最前面,后背抵着车间大门,手张开。

“谁要进去,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推了。”

两边僵住了。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郑总来了。”

我穿过人群,走到薛广福旁边。供应商里有人认得我。

“郑总,你给评评理。春宝欠我们一百多万,说好年前结,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我看了他一眼,是给春宝供螺丝的老赵,合作了六七年,从来没催过款。

“老赵,钱不会少你的。”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到时候钱不到账,你来找我郑春生。”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欠条收起来。

“行,郑总,我信你一回。”

人群散了。薛广福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郑,你哪来的钱?”

“转让款今天到账。”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带着工人回车间了。

我上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周家宝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里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是半瓶白酒。

“郑春生。”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你满意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家宝,供应商的钱,我垫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垫?你一千五百万,垫完供应商,还剩多少?员工工资呢?银行贷款呢?”

“银行那边,袁君浩答应延期。员工工资,我先付车间。”

“你凭什么?”他站起来,手撑着桌子,“你股权都没了,你凭什么代表公司?”

“就凭你锁着门不敢出去。”我说,“供应商堵门的时候,你在喝酒。”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文件。他没说话,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

“老郑。”他声音闷在胳膊里,“我错了。”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雪薇拎着公文包走过来。

“郑总,转让款到账了。扣除税费和律师费,一千四百八十二万。”

“划三百万到公司账上,专款付供应商。再划五十万,把车间四十六个人的年终奖补上,按去年标准。”

苏雪薇看了我一眼,在文件夹上记下来。

“那您自己留多少?”

“剩下的再说。”

周家宝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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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七,监管进场。

上午十点,两辆车停在公司楼下,下来四个人,穿深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领头的是证监局稽查处的,姓刘,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郑春生先生,我们收到宏远资本提交的材料,涉及春宝科技信息披露违规。请您配合调查。”

“配合。”我说。

他们进了会议室。周家宝被叫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酒瓶,被门口的人拦下来,瓶子放在门外地上。

黄根生被从家里叫回来。他进门时腿是软的,苏雪薇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讯问持续了四个小时。

我在隔壁办公室等着,隔着墙听不见里面说什么,但能看见走廊里人来人往。

肖永胜来回踱步,于峰坐在椅子上发呆,谢金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抽烟。

下午两点,黄根生先出来了。他脸色灰白,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郑,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他低着头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又过了半小时,周家宝出来。他整个人矮了一截,领带没了,衬衫领口敞着。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账本的事,我都交代了。”他说,“虚增利润的事,是我让黄根生做的。宝根商贸的合同,也是我签的。”

为什么?”我问。

“宏远对赌要求净利润达到五千万,实际只有三千万。差两千万,我填不上,只能做假账。”他苦笑了一下,“做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到后来,我自己都算不清到底做了多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是那张年终奖发放名单,我的名字在最底下,被人用笔画了个叉。

“年终奖跳你,是想逼你闹。你闹了,我就能以扰乱经营为由免你的职,然后启动离职股东回购条款,四块二收你的股。比市价低一半,能省三千万。”

他把纸收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郑,那套智能产线专利,你转给公司的时候,作价多少?”

“八百万。”

“市价值多少?”

“去年评估过,一亿两千万。”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腊月二十八,董事会紧急会议。周家宝缺席,委托书也没写。黄根生辞职。肖永胜、于峰、谢金到场。

会议只有一项议题:罢免周家宝董事长职务,推举郑春生为临时负责人。

表决结果:四票同意,零票反对。肖永胜举手的时候没看我,于峰举得很快,谢金举完手就出去了。

我坐在周家宝平时坐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公司的账本。真实的那本,黄根生交出来的。

净利润三千万,不是五千万。应付账款八千万,账上现金不到两百万。对赌协议逾期未回购,宏远资本已经启动资产处置程序。

我拿起电话,打给袁君浩。

“袁总,资产处置先停一停。给我十天,我把账做平。”

“十天?郑总,您拿什么做?”

“专利。那套智能产线专利,我作价八百万转给公司的,现在值一亿二。我用专利质押,找银行做一笔过桥贷款。”

“郑总,专利是您的,您完全可以不拿出来。”

“公司欠供应商的钱,欠员工的钱,都是真的。专利不拿出来,公司就没了。”

袁君浩没再说什么,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响了,是郑梦欣。

“爸,新闻上说你公司出事了?”

“没事。”

爸,你别骗我。我妈都哭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会议室里灯管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梦欣,爸晚上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