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存折的手在发抖。上面最后一笔取款,六万三,取款日期是老伴生日前一天。

那天冯雪梅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干爹,我家志勇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再不交手术费,人就没了……”

两年了。她来我家两年,擦屎端尿,洗衣做饭,比亲闺女还贴心。海燕打电话让我留个心眼,我还冲她发了火。

如今存折空了,房子也押了出去。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活了八十二岁,头一回觉得活得长不是福气,是遭罪。

走廊里,海燕的声音又尖又哑:“他骗我爸的每一分钱,都得吐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初冬,老伴黄玉兰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旧袜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亲娘,袜子破了,我给您补补……”我走过去想拿走袜子,她猛地抬头,眼神空空洞洞的,看了我半天,问:“你是谁?你站我家门口干啥?”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我跟黄玉兰结婚五十五年。

她是小学语文老师,我是中学数学老师。

年轻时候她笑话我教了一辈子数字不会说情话,我也不反驳,笑了半辈子。

可现在,她不认识我了。

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天夜里她闹了三次。

第一次把被子全蹬到地上,光着脚要下床去找“亲娘”。

第二次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翻,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我弯腰去捡,膝盖磕在柜角上,疼得倒吸凉气。

第三次她缩在墙角哭,声音又细又哑,像个丢了娘的孩子。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她慢慢安静下来。窗外黑漆漆的,远处有狗在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青筋凸起,关节上贴着膏药。

我心想,我真的老了。老到连自己老婆都照顾不动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拨通了女儿海燕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声音乱糟糟的,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动静。

海燕在省城开面馆,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来和面。

“爸?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一下紧张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妈昨天又闹了一宿,我……我怕是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海燕的声音有点哑:“爸,我下午回去一趟。”

中午海燕就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药。她看见我膝盖上那块青紫,蹲下来,手轻轻碰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爸,你这样不行。”她说,“你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妈这情况,你一个人真扛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说得对。

海燕走之前,找了隔壁单元的周婶。

周婶是个热心人,说认识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做保姆做了六七年,口碑不错,人勤快心也细。

海燕当场付了一个月押金,说先试一个月。

过了三天,冯雪梅就上门了。

我第一眼见她,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的样子,圆脸,白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进门先鞠了一躬,笑着说:“叔,我来照顾您和婶子,您放心。”

她干活的确利索。

那天中午她进了厨房,不到四十分钟,端出来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

菜色不算多好,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我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软烂适中。黄玉兰以前也爱做这个菜,每次都要多放一点蚝油,说我牙口不好,吃软的。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忽然热了。我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乎饭了。

冯雪梅安顿好黄玉兰吃饭,又端了热水盆进去帮黄玉兰擦脸擦手。

动作轻轻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哄小孩一样。

黄玉兰居然没闹,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摆弄。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家里,总算有个帮手了。

02

头半个月,冯雪梅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她每天五点多起来扫院子,然后做早饭。

米饭、粥、馒头、花卷,轮换着来。

黄玉兰肠胃不好,她就把粥熬得稠稠的,晾温了才端过去。

老人吃得慢,一顿饭能吃大半小时,她也不催,就搬把凳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

黄玉兰有时会突然犯迷糊,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粥溅了一地。

冯雪梅也不恼,一句“没事没事,婶子不是故意的”,蹲下来收拾干净。

反倒是黄玉兰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米粥,忽然开始哭。

冯雪梅就把她搂进怀里,拍她的背:“婶子不哭,婶子最乖了。”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两个多星期,是我这两年来过得最松快的日子。

晚上总算能睡个整觉了,白天不用手忙脚乱地做饭洗衣。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冯雪梅在堂屋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心里竟生出一种错觉:这日子似乎还能过下去。

她话多。

干活的时候嘴里总爱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说她家是村子里的,丈夫走得早,留下一个儿子跟她相依为命。

儿子叫小军,读了几年书,没什么出息,在县城给人洗车。

她说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叔,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不容易。我爸走得早,我从小就吃够了没爹的苦,不想让小军也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黄玉兰剪脚指甲。指甲剪咔嚓咔嚓地响,她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怎么也睡不着。

黄玉兰安安稳稳地睡在旁边,呼吸绵长。

我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家里穷,三个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是知道那个滋味的人。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冯雪梅说“叔,我帮您把冬天的厚衣裳找出来晒晒”,说完便进了里屋。

她翻箱倒柜,动作利索,把旧衣服一件件叠好往外抱。

我坐在堂屋里,忽然听到她把抽屉拉开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硬皮的存折本,正低头在看。

她抬头看见我,也不慌,笑了一下:“叔,您这存折怎么搁在枕头底下?这哪行啊,万一进了贼可不得了。这年头小偷精得很,专盯咱老年人的屋子。”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那存折是我藏了好几年的,一直塞在枕头夹层里,从没跟人提过。

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随意地翻开存折看了两眼,又轻轻合上,递过来:“叔,您这钱可不能这么放着。我上回听我东家阿姨说,银行现在有那种定期理财,利息高多了,一年能多赚不少呢。不如我哪天得空,陪您去银行问问?”

我看着那张存折,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

她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犹豫了一会儿,接过存折,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嘴上应了一声:“再说吧。”她又笑了笑,转身继续翻柜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怕她偷钱,而是想起了海燕上回在电话里说的话:“爸,您那个保姆靠得住不?她家里情况你了解清楚了吗?别到时候……”我当时嫌她啰嗦,挂了电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莫名地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冯雪梅端粥过来的时候,笑着问我:“叔,要不要下午去银行看看?我还专门问了我那个东家阿姨,说有个新业务挺划算的。”

我本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改了口:“行,那就去看看吧。”

那天下午,她搀着我的手,一起去了银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银行大堂里人不少,叫号声此起彼伏。

冯雪梅熟门熟路地领着我走到一个柜台前,笑着跟柜员打招呼:“妹子,我带我家老爷子来咨询一下那个定期存款业务。”她说着,把我和柜员之间的隔板轻轻推开一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叔,您把存折给人家瞧瞧,让她们帮您看看怎么弄最划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存折递了过去。

那柜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她:“你们是要办这个?这要填表,还要提供身份证,两个人一起来,签字按手印。”我说:“什么业务?”那柜员还没开口,冯雪梅就接话说:“就是那个定期转存,利息高,钱放在里面比活期划算。”她说着,从旁边拿了几张表,放在我面前。

“叔,您这字我看过,写得比我们村支书都好。您在这儿签名就行,身份证给我,我去办个绑定,这样以后利息自动转存,省得您来回跑。”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拿起笔,看着那表格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犹豫了一下:“这些写的是什么?”

“还能是啥,就是存钱的凭证。”她说,“您放心,咱办事都是走正规银行,不会出岔子的。您看,这里,您签名就行。”

我文化不低,但也上了年纪,眼睛花。

那表格上的字印得又密又小,看得人眼花。

我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银行标识,心里想,反正在银行里,总不会被人骗。

于是在她指的那个位置,签了我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出了银行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冯雪梅在旁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兜橘子,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叔,咱回家吃橘子。”

我接过橘子,捏了捏。我心里忽然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她洗了橘子,剥好皮递到我手上,又转身进了厨房忙活起来。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迸了满嘴。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的数字没变。

我轻轻合上,吐了一口气。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日子一天天过,冯雪梅在朱家待得越来越稳当。

她跟周围的邻居都混了个脸熟,买菜碰到周婶,也热情地打招呼。

周婶有回碰到我,说:“老朱啊,你家这个保姆真不错,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我听了心里很高兴,嘴上应着“是是是”,回家路上还在想,这大概是黄玉兰病了这几年,我撞上的最好的一桩运气。

又过了几天,冯雪梅的儿子胡小军来了。

那小伙子比我印象中瘦,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得短短地,进门就喊了声:“干爷爷!”那一声叫得响亮又热乎。

他手里拎着两兜水果,一进来就放下东西挽起袖子,说:“干爷爷,我听我妈说家里水管有点漏水?我给您修修。”

他爬到水池下面,鼓捣了半天,还真把漏水的地方修好了。

陈旧的龙头也被他换了个新的,说是从五金店买来的。

我过意不去,要把钱给他,他连连摆手:“干爷爷,您给我妈发了工资,我们母子吃得饱穿得暖,这点小钱算什么,当孙子的孝敬您。”

孙子”这两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远在深圳的亲孙子,已经三年没回来看我了。

我喉咙发酸,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孩子,有心了。”

那天晚饭,冯雪梅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

饭桌上小军不停给我夹菜,一口一个“干爷爷”,聊他打工的事,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处处要钱。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饭后,我把他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他手里:“太少了,先拿着用,爷爷再帮你想办法。”

小军推辞了一下,眼眶红了。冯雪梅在一旁看见了,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叔……您就是小军的亲爷爷,以后让他给您养老送终。”

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却重重地拍了拍小军的肩膀,像拍自己亲孙子的肩膀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积德的大好事。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钱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就像河堤被蚂蚁蛀了一道缝。后边的事情,已经不是我能拦得住的了。

04

胡小军第二次来,隔了两个星期。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经人介绍,他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了工作,当仓管员,一个月四千五,交五险一金。

他脸上的兴奋不假,但说完就低下头,搓着手,露出为难的样子:“公司说要先交两千押金,说是制服费和培训费,干满三个月就退……可我身上哪还有钱,我妈给人当保姆挣的那点,全寄回去还我姥姥的医药费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刚看到希望,总不能看着他卡在门槛上。

我从里屋摸出三千块钱,递到他手上:“出门在外,身上多备点钱,别委屈自己。”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冯雪梅在旁边抹着泪说:“叔,这钱我一定还你……”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后来的两个月里,小军又以“单位要买一台电脑办公”

“领导组织聚餐要凑份子”

“要考一个什么证”等由头,从我手里陆续拿走了万把块。

每次都是有眉有眼,理由实在。

我心里虽然偶尔会犯嘀咕,但看他确实在上班,又觉得年轻人起步难,帮一把是一把。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海燕那阵子又打了两回电话。

第一次,她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

第二次,她忽然问:“爸,您存折上的钱数过没有?我怎么听周婶说,您给保姆家花了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邦邦的:“雪梅给我家做牛做马,小军那孩子也争气,我帮帮他们怎么了?”

海燕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爸,您自己存着点钱,那是您和我妈的棺材本。您别忘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一个年轻人,哪懂得我在这屋里有多孤单?

海燕在省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次回来住一两天就走。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白天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冯雪梅虽然是个保姆,可她天天在我跟前转,给我做饭洗衣,陪我说家常。

这份陪伴,拿钱买不来。

我想了想,又把这事放下了。

可有一天,老蔡找我来下棋。

老蔡是我几十年的老棋友,退休前在粮站上班。

那天他下着棋,头也不抬地说:“老朱,你家那个保姆,老在麻将桌上说她男人在外头工地一年挣好十几万?我就纳闷了,有个挣大钱的男人,她怎么还跑出来给人家当保姆?

我当时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那个已经压下去的疑惑,又“咕嘟”一声翻了上来。

我耐着性子下完那盘棋,整个过程心不在焉。

回到家里,冯雪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边晾一边哼着小曲儿,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上去一派和气的模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开口问。

我转身出了门,坐公交去了冯雪梅当初留给我的那个“老家地址”。

那是一片老旧的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我找到那栋楼三层的房门,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里面的场景,整个人愣住了——屋里空荡荡的,家具几乎都搬空了,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几张揉成团的纸。

我弯腰捡起一张,展开来看。

那是一张催款单,上面的汇款地址写的是县城,收款人署名“胡志勇”。

旁边一行小字备注:逾期未还,加收利息。

右下角,盖着某某借贷公司的章。

“胡志勇”这个名字,冯雪梅从没跟我提过。她口中的丈夫,早就死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扶着墙走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想,她平时对我那么好,不像是装的。

一会儿又想,那这张纸怎么解释?

她说她丈夫死了,可这催款单分明是个大活人欠下的赌债。

到了家门口,我攥着那张催款单,犹豫了。最后把它叠好,塞进了衣服内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冯雪梅正端着一碗鸡蛋羹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了:“叔,回来啦?快,趁热吃了。”

那碗鸡蛋羹冒着热气,上面撒着葱花,滴了几滴香油。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碗差点没端稳。

她关切的问我:“叔,您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笑了笑:“没事,走累了。”我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吃着那碗鸡蛋羹。

蛋羹又嫩又滑,可我嚼着,满嘴都是苦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又过了十来天,冯雪梅的一个请求,彻底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那天晚上,黄玉兰睡得早。

冯雪梅收拾完厨房,擦干手,坐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通过电视的喧闹声,我感觉到她一直心神不宁。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叔,我本不想跟您开口……可实在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村里刚来电话,我妈,也就是我婆婆,摔了一跤,已经在县医院住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预交三万块……您知道,我手里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她说着一行泪就落下来了,又赶紧用手背抹掉:“叔,我不瞒您,前几年供小军上学、给他找工作,家里的底子早掏空了。我本来想跟东家预支工资,可一个月三千五,要攒到猴年马月去。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跟您张这个嘴。”

她说完,就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绞着围裙的边角。

我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一声不吭。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吹得噼啪作响。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内兜里那张催款单,纸边已经有些起毛了。

我沉默了许久。

心里两面翻涌:一面是那张催款单上的名字,像一根刺,横在胸口。

一面是我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她伺候黄玉兰擦身端尿,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你男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可看着她那张哭得发皱的脸,这句话我终究没问出来。

我怕一问,这个家苦心经营的那点热气,就散了。

我还是把钱给了她。第二天下午去银行,取了三万,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钱,双腿一弯就要跪下,被我死死拉住了。她哭着说:“干爹,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个恩,我记一辈子。”

我别过头去,没看她。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感动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那阵子,我总把那张催款单翻出来看,看完又塞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黄玉兰平稳的呼吸声,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如果她真的骗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得起吗?

可我还是没能扛住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星期后,冯雪梅又坐到了我面前。

这次她拿出了一叠文件,摊开放在茶几上,语气比上次小心翼翼了许多:“叔,那天我去找了一个熟人律师,替您咨询了一下。他说像您和婶子这种情况,最好签一个遗赠扶养协议。等你们百年之后,我来负责料理你们的后事,把你们打发得风风光光。作为回报,这个房子呢,将来就留给我……您放心,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一定好好照顾你们。”

她把“遗赠扶养协议”几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为我着想。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文,字又小又密,我看着就头疼。

我没有细看,只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字的地方:“是不是签这儿?”

她说:“对,您和婶子都要按个手印。”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里屋门口发呆的黄玉兰,她歪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

然后我拿着她在纸上按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我自己也签了名。

那个晚上,我莫名睡得很浅。做了好几个模糊的梦,梦里黄玉兰站在一条河边,一直朝我招手,嘴里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

惊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窗外还黑着。

我摸黑起来上完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沓文件还在。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台灯,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翻下去。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我手一僵。

那张纸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的是:房产抵押授权委托书。

授权人:朱德顺。受托人:冯雪梅。抵押标的:本市区XX街道XX号房产。贷款金额: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

我盯着那行字,头皮一阵发麻。

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微张着,冷汗从后背直冒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抽屉翻出存折,翻开一看,整个人如坠冰窟。

最后一页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五千块。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紧,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我扶着桌子,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身子。

天亮了。冯雪梅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叔,今早煮了小米粥,您尝尝……”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见我脸色不对,笑容收了收,正要开口,我死死地攥住存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雪梅……这个钱……都去哪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她放下碗,缓缓站直了身子,第一次没有喊我“叔”。

朱老师,”她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每一笔钱,都是你自己签了字取的。我逼过你吗?

06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拉。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表情平静得可怕。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照在她脸上,像照着一个陌生人。

我赶紧掏出那张催款单,抖开来举到她眼前:“那你告诉我,这个胡志勇是谁?

冯雪梅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是我男人。”

“你说他早就死了!”

“我说过他死了吗?”她歪了歪头,“我说的是我一个人拉扯小军长大。他从没管过小军,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被噎住,手指发抖。

她又笑了笑,笑得让我后背发凉:“朱老师,您自己也说了,您是自愿帮我的。对不对?那些存取款记录上,白纸黑字全是您的签名。”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整个人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那天上午,我打了电话给海燕。

电话通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海燕那头急了:“爸?爸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我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海燕……爸可能……被人骗了。”

下午两点多,海燕赶到了家。

她进门的时候,冯雪梅正坐在阳台上剥豆子,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海燕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立刻发作,径直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爸,你坐下,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五一十跟我讲清楚。”海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她在咬牙。

我把事情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从冯雪梅进门,到带我去银行签字,再到小军借钱、催款单、房产抵押委托书。

海燕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她猛地站起来,大步冲出去,一把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冯雪梅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豆子哗啦洒了一地。

海燕站在她面前,声音发抖但清晰:“你来我家,照顾我爸我妈,我很感谢你。可你骗老人签抵押合同,这是违法犯罪!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冯雪梅的脸“唰”地白了,但很快她又硬撑起来,扬起下巴:“你爸是成年人,自己签的字,自己按的手印。你报警啊,看看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海燕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我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我。我站在堂屋门口,扶在门框上,手背上的青筋暴着,浑身都在发颤。

我说:“雪梅,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到底去哪了?你要是真有难处,我们慢慢商量……”冯雪梅打断了我的话:“朱老师,别说得这么好听。你不是已经信不过我了吗?”她说着,转身走进她住了两年的那间小房,拉出一个行李箱,便收拾东西。

海燕上前一步,被我拦住了。

我看着她把东西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表情忽然柔和了一瞬:“朱老师,这两个月您的衣服我都熨好了,放在衣柜左边第三层。婶子的药,我记得您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海燕急促地骂了一声。我站在原地,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动也动不了。

那天晚上,海燕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茶几上那本空荡荡的存折。

两个民警坐在对面,一人问话一人记录,问我转账授权书的情况、问文件签署的细节、问我总共给了多少钱。

我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送走警察后,海燕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过了很久都没有停。

我走过去,看见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水龙头开着,她两手撑着灶台边沿,无声地哭着。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警察打来了电话。冯雪梅在县城火车站被抓了。同行的还有胡志勇,以及她儿子胡小军。

海燕接完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在屋里坐立不安,连喝了三杯水,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翻滚。

第二天下午,案件移交到了检察院。经办民警张警官特意上门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不大好看。

“朱大爷,案件情况我大概跟您说一下。我们查到冯雪梅名下账户,这段时间总共转入您名下卡里转出的资金,一共是三十二万七千多元。其中现金取走的差不多有十八万,剩下的走了转账。转账的大部分,都汇给一个叫胡志勇的账户,而胡志勇的钱一部分转入了赌场。他本人名下欠了大概四十几万的外债,外面还借了不少高利贷。”

他顿了顿:“另外,您签的那份房产抵押授权书,我们已经找机构做了笔迹和指纹初步鉴定。这个文件确实是在您非完全知情的状态下签订的。目前我们已经调取了她通话记录,也找到了风险投资公司方证人。”

他合上材料,语气带了一点温和:“朱大爷,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这边会全力跟进的。”

张警官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海燕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我靠在里屋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过了好一会儿,海燕哑着嗓子开口:“爸,你听见没有?三十二万七。你和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没了。”

我没有说话。我听见黄玉兰在里屋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亲娘”。我走进去,看着她蜷在被子里,像个婴儿一样,睡得正香。

我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手背蹭过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三十二万七千块。

退休前我教了四十年书,每月工资从几十块涨到几千块,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黄玉兰病退休后,我们老两口靠着这些积蓄过日子,不敢多吃一分钱。

孙子上学的压岁钱,我一块钱掰成两块钱花。

可这些钱,到头来竟全变成了赌桌上的一堆筹码。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海燕和朱建国陪我一起去的。

儿子特地从深圳赶回来,到了法院门口,他站在台阶下,看了我半天,叫了一声“爸”,就没再说话。

法庭里很安静。

法警把冯雪梅带上来的时候,她穿着看守所发的黄色马甲,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不少。

她站在被告席上,目光扫了一圈,扫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审判长核对身份,检察官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三十二万七千元,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去处。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低下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眶一阵湿,又硬生生忍住。

轮到冯雪梅陈述的时候,她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狡辩。

可她没有。

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朱老师对我是真的好。头一回有人给我夹菜的时候问我想吃什么。我承认,我骗他了。”

她说:“我男人是个赌鬼,他打了我二十年。我要是不给钱,他就拿刀威胁我,说要砍了小军。我没办法。”

她抬头看向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朱老师,我之前跟您说的那句话没骗您:给您做保姆的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个人的时候。可我……还是昧着良心,骗了您。”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十分钟后,法官宣判:冯雪梅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

赃款继续追缴。

法警带她下去的时候,她走过我身边,脚镣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响声。她没有看我。

08

判决下来后,日子一下子空了。

冯雪梅被带走后,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海燕辞了省城面馆的工作,回家来住,白天在附近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晚上回来帮我搭把手煮饭、洗衣、照顾黄玉兰。

她什么也没抱怨过,只是偶尔看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呆,她会默默倒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那个夏天热得异常。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都蔫巴巴地垂着头,连蝉鸣都有气无力。我每天上午坐在树荫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有一天,朱建国从深圳打来电话,语气很沉:“爸,我问过律师了。冯雪梅家里那个县城的老房子,已经抵掉了。她男人涉案的赌资款洗钱走的是另一条线,还在追查。至于房产抵押的那十五万,银行说要根据抵押登记的先后顺序来,恐怕……”

他没说完,但我也听懂了,房子有可能保不住。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藤椅上又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

海燕下班回来,见我还在院子里坐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爸,您别想太多了。房子真要没了,我们就去租个小户型。一家人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

我看着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细纹,心里一酸。

她今年才四十多岁,可这阵子忙前忙后,人瘦了一大圈,看着老了快十岁。

我想起她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在我自行车后座上靠着,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背。

“海燕啊,”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爸爸对不起你。”

她愣了愣,眼圈一下红了,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你说这些干啥。你是我爸。”

那天晚上,海燕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屋里,翻出黄玉兰的一本旧相册。

里面是我和她结婚时的照片,黑白底,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我们才二十多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工资不高,穷得叮当响。

但那时候是真开心啊。

不管多大的风雨,两个人在一块儿,就不怕。

我合上相册,长长地吐了口气。

几天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胡小军。冯雪梅的儿子。

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子油滑劲儿也淡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出来,嗫嚅了半天,终于喊了一声:“干爷爷……”

我看着他,没有应声。

他低下头,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法院让我转交给您的……我妈在里面写了封信。另外她说,她私下存了一张卡,里面有两万块钱,是她在老家开小卖部的姐姐那儿暂时替她保管的,让姐姐转送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能把房子保住就保住,那两万块虽然顶不了什么事,但也是她的一点良心。”他说完这句话,没敢抬头看我,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巷子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一地斑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

我终究没拆开那封信,把它放进了床头柜最底层,和黄玉兰的药放在了一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入秋了,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青枣,再过半个月就该红了。

朱建国趁着出差路过,回来住了两天。

那天傍晚,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忽然跟我说:“爸,我跟公司申请了调回省城的分部,年底差不多能定下来。以后离你们近一些,有事能搭把手。”

我听了,一愣。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深圳,工作稳定,房子也买在那里。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进屋里的时候,我听见黄玉兰坐在床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海燕蹲在她面前,用梳子耐心地帮她梳着头发。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们母女俩身上,那一幕让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钱没了,但人还在。

九月下旬,法院那边传来消息,冯雪梅案的一审判决生效。追回的钱款加上她姐姐转来的两万块,共计五万多一点,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那笔钱,我没有存进银行。我从里面取了两千块,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里子厚实,准备入冬给黄玉兰穿。又花了小一千块,给海燕买了一口新锅。

她看见了,怪我乱花钱:“爸,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别给我们瞎买。”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十月初的一天,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天空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手里拿着那本旧存折,摩挲着封面上已经磨得看不太清的字,想着大半年前存折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取款记录,想着冯雪梅跪在地上的样子,想着胡小军喊“干爷爷”的声音,想着法庭上那副锈迹斑斑的脚镣。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膝头,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秋天了,枣子熟了,墙角那株金银花已经干枯了大半,但根还活着。来年春天应该还能发出新芽。

10

入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把那件新买的羽绒服给黄玉兰换上。

她坐在床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心口猛跳的话:“老朱……你瘦了不少。”

她认得我了。虽然只清醒了一小会儿,她又迷糊过去,但我站在那里,站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冬雨声里,久久没有动。

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把她的衣服拉链拉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海燕在厨房里煮粥,锅盖掀开,白色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米香,漫过门框,漫过客厅,漫到我的鼻子里。

晚饭后,海燕端着一碗粥进里屋喂黄玉兰。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雨幕里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本空荡荡的存折还放在我手边。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八十二岁了,我终于活明白了。

钱这个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踏实。

真情这个东西,嘴上说得再热乎,也抵不过人心隔肚皮。

我当过四十年老师,教了半辈子书,到老来却被一个保姆骗光积蓄,赔上房子。

这话说出去,怕是谁都不肯信。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不是我不够谨慎,不是我没留过心眼。

只是在那一段日子里,孤独比贫穷更难熬。

而她带来的那点陪伴,虚假包装得像真的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抓住不放。

雨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轻轻敲着鼓。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黄玉兰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海燕蹲在床前帮她按摩手脚,动作很轻,很慢。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本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

窗外雨雾迷蒙,远处的高楼只剩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还有多久,但我知道,往后的路,我得更清醒地走下去。

替保姆养了一家子。这笔学费,交得实在太贵了。可好在,活明白了,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