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画摘了。

白景琦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几十号人同时安静了。那幅山水是杨九红四十年前画的,挂了四十年,连梁上的灰都习惯了这个位置,没人敢动。

佣人战战兢兢伸手去够画轴,指头抖得厉害。画落下来,带出一只木头匣子,砰地砸在青砖地上,盖子颠开,滚出一撮枯黄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白景琦手里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盯着那撮头发,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满堂子孙大气不敢出,杨九红脸白一阵青一阵,香秀站在人群后面,垂着眼。

白景琦弯腰捡起那撮头发,枯黄的,脆得像一碰就碎。他攥在手心里,手指骨节发白。

都出去。他说。

没人敢动。

出去!

人群潮水般退了出去。堂屋门合上,白景琦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燃低了一截,一滴烛油“啪嗒”落在案上。

他把那撮头发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五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的样子,可头发一沾手心,那双带着冻疮的手,那个在包子铺门口递来半个馒头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黄来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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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家老宅过寿,排场不小。院子里搭了棚,戏班子请了两拨,灶上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白景琦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绸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为什么。从早上睁眼起,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搁在心里,搁得难受。

香秀端了碗长寿面过来,汤底清亮,卧着两个荷包蛋。她如今是白家名义上的女主人,五十出头的人,眉眼还透着机灵劲儿。

七爷,趁热吃。香秀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白景琦接过筷子,挑了两根面,又放下了。他扭头看堂屋正中那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日出,杨九红的手笔。画挂久了,纸面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这幅画挂了多少年了?他问。

香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有四十年了。

四十年前。

白景琦心里算了算,那年杨九红刚生完女儿,脾气正盛,天天闹着要画一幅画挂进正堂。

他嫌她闹,就随她挂了。

可这些年,他每次抬眼看见那幅画,都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就像一道缝在肉里的旧伤,平日里不疼,阴天就隐隐作痒。

白敬业坐在下首,端了茶要敬,白景琦摆摆手,示意等会儿。他眼睛又落在那幅画上,画框后面贴着墙,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香秀轻轻咳嗽了一声,对旁边伺候的佣人说:去,把画摘下来。

白景琦一愣,回头看她。香秀没解释,只是看着那幅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佣人搬来梯子,颤颤巍巍爬上去够画框。画轴离开墙的一瞬间,带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匣子,匣子顺着墙缝滑落,砸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

满堂寂静。

白景琦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匣子。

他认得那木头,是寻常的桐木,边角磨得圆润,不知被人摩挲过多少回。

匣子没上锁,盖得也不严实,他一碰,盖子就滑开了。

里面躺着一缕头发,枯黄,干涩,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

白景琦像是被烫了一下,手猛地往后缩。可紧接着,他又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拈起来,捧在掌心。

头发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

他攥了攥,又松开。

堂屋里站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杨九红从前厅赶过来,看见那幅画被摘下来,又看见白景琦手里攥着一缕头发,脸色登时变了样。

这是什么东西?杨九红拨开人群走过来。

白景琦没应她。他把头发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我问你这是什么!杨九红声音尖了。

白景琦抬起眼看她。

他眼里有杨九红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白景琦最后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嗓子里压出一句:都出去。

没人动。

他猛地把手边的酒杯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都给我滚出去!”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外涌。

白敬业站在门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

白景琦背对着门,把那只木匣子重新掏出来,打开,又合上。

白敬业没再停留,抬脚走了。

堂屋里只剩白景琦一个人。蜡烛的火焰跳了跳,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坐在太师椅上,把木匣子放在膝头,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摩挲。

木头很粗,能摸到一条浅浅的裂纹。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只是觉得那些年的事全都涌了上来,像一口枯井突然返了水。

他想起济南府那条灰扑扑的巷子,想起包子铺门口腾起的白气,想起一个姑娘把馒头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

那姑娘手背长满冻疮,衣襟上补丁摞着补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算不上好看,但他记了几十年。

他闭了闭眼,指尖按住那缕枯发,像是想从里面攥出点什么东西来。

02

五十年前的济南府,雾蒙蒙的。

白景琦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身上揣了十几块银元,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等银元花光,他才知道天不是那么好闯的。

他在济南街头游荡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一家包子铺门口,闻着蒸笼里飘出来的肉香,两眼发花。

他寻思着是不是该拉下脸讨个馒头,可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白家的脸,他丢不起。

眼前的青砖地突然多了一角破布包的馒头。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面皮的甜味。

白景琦愣了愣,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正往他手里塞。

吃吧。姑娘说,看你饿得怪可怜的。

那馒头还热着,白景琦咽了口唾沫,没接。姑娘不耐烦了,把馒头往他怀里一扔,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白景琦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跌倒。他扶着墙根问,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胡乱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打量了白景崎两眼,说:我叫黄来娣,你呢?

白景琦报了名字。黄来娣点点头,也没多问,说:前面酒楼招伙计,你去试试,能管饭。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快,走得头也不回。

白景琦在酒楼干了三天。

跑堂,端菜,擦桌子,倒泔水。

他从小没干过这些活,手磨出了血泡,晚上躺在柴房里的草铺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可他咬牙忍着,没走。

第四天晚上,一个姑娘端着一碗热汤进了柴房。

白景琦从被窝里坐起来,看见黄来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块豆腐。

给你的。她把碗递过来,汤还烫着,我找厨房师傅求的。

白景琦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打转,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熨帖得他说不出话来。

黄来娣蹲在柴房门口,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看他:你家里还有人吗?

白景琦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黄来娣也没追问。

等他把汤喝完,她接过空碗,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要是没处去,巷子西头有间空屋,原来住的一个老账房先生,上个月回乡下去了。

你跟东家说一说,能搬过去住。

白景琦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是他在这个陌生地方碰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第二天,他搬进了那间空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了些旧书。

窗纸破了洞,风吹进来,呜呜地响。

黄来娣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旧报纸,糊在窗上,风还是能钻进来,但声音小了许多。

两个人就这么熟起来了。

黄来娣在酒楼后厨帮工,白景琦在前堂跑堂。

下了工,黄来娣有时会过来坐坐,带一碗剩菜或者两个窝头。

她话不多,坐在门槛上,手里总不离针线活儿。

白景琦的袜子破了,她看见了,趁他出门的时候补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他枕边。

白景琦问她,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黄来娣头也不抬,继续起鞋底:你饿成那样,心里难受。

白景琦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黄来娣纳了几针,忽然抬头对他笑了笑:你别多想,我就是见不得人挨饿。

那晚白景琦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街上的狗叫了两声,风从窗纸缝里挤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想黄来娣说的那句话,想她低头纳鞋底时弯弯的眉眼,心口好像有一团火,不大,却烧得他全身发烫。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那面土墙又冷又硬,可他摸着墙皮,觉得手心热得很。他想着,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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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景琦在酒楼干了小半年,嘴皮子利索,人也活络,东家渐渐看重他,让他帮着盘账。

他识文断字,算盘打得啪啪响,比酒楼原来的账房先生强了不少。

东家一高兴,多给了他一月的工钱,还允他每日带些剩饭回去。

他把剩饭都端到黄来娣屋里。黄来娣每次都说他浪费,可吃起来的时候一点没剩下。

日子看着有了奔头。白景琦盘算着再攒几个月钱,买一身新衣裳,正正经经托人跟黄来娣开这个口。

他万万没想到,祸事先来了。

那天傍晚,酒楼来了几个客人,领头的叫曹永贵,是济南府绸缎庄的东家,有几分家底,人也跋扈惯了。

曹永贵喝多了酒,嫌弃菜咸了,指着一碟醋溜鱼片破口大骂,顺手掀了桌子。

碗碟摔了一地,汤汁溅了白景琦一身。

白景琦赔着笑脸道歉,曹永贵不依不饶,骂他是狗眼看人低,扬手一个耳光打过来。

白景琦躲了一下,没躲开,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点疼倒不算什么,让他憋不住的是曹永贵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他攥着拳头,忍了又忍,挤出个笑容:客官消消气,这桌菜算小的请客。

闭嘴!

曹永贵拎起一只茶壶砸过来。

白景琦偏头躲过,茶壶撞在墙上碎成几块,瓷片飞溅。

曹永贵似乎没料到他敢躲,酒劲上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几声,被几个同行的拉扯着走了。

白景琦站在原地,身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

黄来娣听到动静,从后厨跑出来,一眼看见他脸上的红痕,脸色大变。

她没说话,拉着他进了后厨,舀了半盆凉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脸上。

疼吗?她问。

不疼。白景琦说。

黄来娣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气恼。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曹永贵不是什么好人,你往后躲远点。

那天之后,黄来娣总觉得不踏实。

曹永贵是绸缎庄的东家,手面大,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她跟白景琦说,让他换个营生,白景琦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他想着,自己一个跑堂的,跟绸缎庄的东家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事。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白景琦从酒楼收了工,抄近路回住处。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刚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猛地挨了一记闷棍。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扑倒在地。

紧接着又挨了几下,有人踢了他的腰,有人在骂骂咧咧。

他蜷在地上,用胳膊护着头,感觉温热的血顺着后脑勺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等他再睁开眼,人躺在破庙里,身下垫着一层干草。后脑勺钝钝地疼,他抬手摸了摸,缠着一层布条,摸上去粗糙,像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

白景琦,你可算醒了。

黄来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干涩,沙哑。白景琦费劲地偏过头,看见她蹲在墙角,脸色蜡黄,眼下乌青,眼珠子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晚上。

你怎么……他开口,嗓子干得冒火。

你别说话。黄来娣端了一碗水过来,喂到他嘴边。白景琦喝了几口,清亮的水润过喉咙,他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那几个打你的,是曹永贵的人。黄来娣低声说,我打听了,他早就看你不顺眼,说你那天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白景琦闭了闭眼。他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药钱是我借的,你不用担心。黄来娣说,我先去上工了,你躺着别动。

她说完就走了。白景琦躺在干草堆上,看着破庙房顶漏下来的月光,心里乱成一团麻。

又过了几天,白景琦才能拄着墙站起来走动。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可黄来娣什么都不让他做,只让他躺着养伤。

他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庙门口,借着月光做针线活,瘦削的肩膀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他心里难受,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有天早上,他路过绸缎庄门口,听见两个伙计蹲在门槛上说话。

听说了吗?黄来娣签字画押了,给曹掌柜当十年使唤丫头,抵药材钱。

哪个黄来娣?

就是后厨帮工那个啊,瘦瘦的,手上长满冻疮。她弟弟欠了绸缎庄的钱,还不上,拿她来顶。

白景琦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他站在绸缎庄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脑袋嗡嗡地响。

黄来娣哪来的弟弟,她家就她一个闺女,爹死娘改嫁,她就是一个人。

她签字画押,是为了替他撑起那笔看不见的窟窿。

白景琦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走进那条小巷,蹑手蹑脚地绕到绸缎庄后门。

他想找个东西,哪怕一根木棍也好。

他找到一根劈柴用的木棒,拎在手里,从后门闯了进去。

曹永贵正在大堂里喝茶,看见他,脸色一变。

你干什么?曹永贵放下茶碗,站起身。

白景琦拖着步子走过去,把木棒“”地拍在茶几上,一双眼烧得通红:黄来娣她在哪儿?

曹永贵脸色变了又变,强作镇定:你疯了,好大的胆……

话音未落,白景琦抬手掀翻了茶几。

茶碗摔得粉碎,热茶泼了一地。

他抓起那根木棒,指头攥得骨节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放人。

她签的字画押的契,我一笔一笔还你。

少了一根汗毛,我白景琦拿命跟你抵。

曹永贵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伙计和路人,没人敢上前拦。

白景琦在大堂里站着,手里的木棒杵在地上,像一杆旗。他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脸上那道疤还没掉痂,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狠的困兽。

黄来娣从后院的偏房里冲出来,头发乱的,衣襟上沾着灰,眼窝深陷。她看见白景琦,愣住了,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景琦丢下木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

他冲着曹永贵,一字一字地说:我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字是谁签的,我现在告诉你,这契不算数。

曹永贵的脸涨得通红,可他看了看白景琦手边那根木棍,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咻咻地坐回椅子上: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白景琦拉着黄来娣出了绸缎庄。太阳很晒,晃得人眼晕。两个人一路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白景琦才松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的手,手背上冻疮裂了口子,结了痂,又添了新伤。他把那双粗糙的手握在掌心里,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黄来娣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嘴唇翕动,声音极轻:我怕你拦。

白景琦眼圈红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从眼前消失。

他看着她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帕子,低声说:黄来娣,往后你什么都不用怕了。我白景琦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她没应声,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得没法看,可白景琦看着她的样子,心却像被什么填满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谁也没先开口说话。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斜斜地洒在两个人脚边,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04

白景琦怎么也没想到,一封家书把他拽回了北京。

信是家里托县商行的人捎来的,薄薄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是他母亲傅淑芬的口吻:父病重,速归。

白景琦捏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一夜。黄来娣坐在他旁边,没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是低头缝补一件他破了领口的褂子。

他咽了咽唾沫,说:来娣,我得回趟家。

黄来娣手里的针停了停,又继续穿下去:嗯。

我爹病重。我妈信上说,让我赶紧回去。

她说:那你去吧。

白景琦心里一酸,拉住她的手:你放心,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黄来娣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里的光亮亮的: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白景琦收拾了一只包袱,黄来娣不知从哪儿翻出五块银元,塞进他包袱底层。

他说什么也不要,她按着包袱皮,头一回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路上用得上,带着。

白景琦看着她,喉头发紧。他转身走出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来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褂子,见他回头,又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白景琦回到北京时,白家的乱局已经翻了天。

父亲确实病着,但病是装的,为的是逼他回来成亲。

母亲傅淑芬把话说得很死:济南那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白家丢不起那个人。

她替他相好了姑娘,是天津卫杨家的闺女,大户人家,知书达理。

白景琦跟母亲吵了三天,吵得嗓子哑了,也没能改了她主意。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把黄来娣塞给他的五块银元掏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

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把那五块银元摩挲得发亮。

他想着再等几天,等过了这阵风头,找个机会溜出去。

可傅淑芬看着他的目光比年轻时更厉了,她那些眼泪和狠话混在一起,像一座看不见的笼子,把他关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段日子里,他托人给黄来娣带的口信一直没有回音。捎话的人回来只说找不到人,巷子空了,屋子里积了灰,像是走了很久。

白景琦不信,又托了几个人去打听。回信还是一样。黄来娣像是从济南那条巷子里凭空消失了。

婚礼还是办了。

锣鼓喧天,红绸挂满堂,白景琦穿着新裁的喜服,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站在堂前,朝着父母磕了头,又朝着满堂宾客作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杨九红进了白家的门。

她生得明艳,性子也泼辣,进门的头一天就调派丫鬟婆子,把后院收拾得利利索索。

白景琦对她客客气气,却也淡淡的。

杨九红看出来他不乐意,嘴上不说,心里却存了疙瘩。

婚后第三个月,一个卖炭的老汉站在白家门口,把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扔在门房脚下,说是有人托他送来的。门房追出去,老汉已经走远了。

布包里是半截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缕枯黄的头发,和一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纸上有几行字,字迹生涩,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七爷,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白景琦认得那字。

他教过黄来娣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一个月,她才歪歪扭扭写出一个“黄”字。

那笔画歪得不像样,他笑话她笨,她不恼,反而笑得很开心,说:你教一百遍,我总能学会的。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发抖,心口像被捅穿了一个洞,寒气直往里灌。

他派人快马加鞭去济南,把那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黄来娣。邻居说,那姑娘早在几个月前就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白景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缕枯发和那封信收在一只桐木匣子里。

匣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匣子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关了抽屉,又打开,看了看,又关上。

那天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白景琦走出书房的时候,眼底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

镯子是他后来在黄来娣住过的屋里找到的,藏在一只破木箱的夹层里,内壁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白家的“白”。

白景琦把银镯攥在手心,攥得手心发青。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光从灰白变成大亮,久到他终于把银镯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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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来的很多年,白景琦总觉得自己欠黄来娣一句解释。可他已经没有机会跟她解释了。

白景琦不知道的是,那封信从济南送到北京的路程,出了岔子。

杨九红在嫁进白家之前,就听说过白景琦在济南的那个相好。

她嫁进白家之后,心里憋着一股劲,把白景琦身边的人都摸了个遍。

丫鬟婆子嘴里零零碎碎的话,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瘦瘦的女子,不识字,手上生满了冻疮,是白景琦在济南落魄时结识的。

那影子在杨九红心里扎了根,让她日日夜夜不安生。

她不信白景琦对那个女子真的放下了。

婚后的日子里,白景琦对她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会在她说话时走神,会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的钺儿翻来覆去地摆弄,却什么也不说。

杨九红嘴上不说,心里的刺却越扎越深。

直到有一天,一个常跑济南的贩货商人喝多了酒,无意中提起济南府有个姓黄的姑娘,给人做工还债,日子过得苦。

杨九红心里咯噔一下,事后托人细细打听,终于拼出了完整的真相。

她没说破。她只是坐在屋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梳头发,镜子里的脸艳若桃李,却没有半分笑意。

白景琦回门后,傅淑芬开始张罗婚事。

杨九红听说了消息,没有反对,反而帮着傅淑芬操持起来。

她换了一副面孔,温顺贤惠,把傅淑芬哄得服服帖帖。

傅淑芬本就不喜白景琦在济南的那门亲事,加上杨九红会做人,两个人一拍即合。

而这一切,黄来娣都不知道。

她怀着身孕,揣着最后一点积蓄,日夜赶路到了北京,却连白家的门都没摸到,就被一个打着白家旗号的女人截住了。

那女人自称是白家的管事,拿出一封信,信上白纸黑字,写着白景琦亲笔所书,要与黄来娣断个干净,从此再无瓜葛。

信纸上钤着白家的印,黄来娣不识字,可她认得那枚印章。

她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也看不懂。可那些笔画像一把把刀,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割了个干净。

她没哭,也没闹,只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怀里,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那女人是杨九红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当天傍晚,黄来娣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剪下自己头发末梢的一小截,用红绳系好,托人送进白家。

她在纸上写了那句话,字是一个客栈账房先生代写的,她念一句,对方写一句。

她不会写字,可她把自己的辫梢剪下来,想着白景琦看到头发,总会明白是谁送来的。

那晚,黄来娣靠在客栈的床上,抱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雇了辆驴车,去了南方。

三个月后,黄来娣在江南一座小县城里,生下了一个男婴。她给孩子取名叫敬业,是求平安的意思。接生婆问她孩子父亲叫什么,她只说:死了。

从那天起,黄来娣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靠着给人家浆洗衣裳、缝补被褥过日子。

她手上的冻疮没好过,指节粗大变形,落下了病根,一入冬就疼得睡不着觉。

她从来不跟孩子提北京的事,只在每年开春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对着北边的方向发很久的呆。

孩子问她看什么,她总是摇头,说一句“没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一纳,就是九年的鞋底。

06

白敬业九岁那年的冬天,黄来娣没能撑过去。

她早就病着了。咳了整整个把月,痰里带了血丝,她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她倒在井台边,被邻里抬回屋里,才知道自己已经烧了好几天。

她躺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

她把白敬业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对旧银镯子,内壁刻着一个歪扭的“白”字,和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名。

北京,白家。

你爹在北京。她说,他姓白,叫白景琦。你拿着这对镯子去找他,他会认你的。

白敬业攥着那对银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又干又糙,却尽力放得很轻。

她说:你告诉他,我从来没怨过他。

那是黄来娣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夜里,她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

白敬业把母亲葬在县城外的一处山坡上,立了一块无字碑。然后揣着那对银镯,一路问着路,走了十几天,到了北京。

他在白家门口跪了一整天。

门房赶了他三次,他又跪回来,瘦小的身子像一根钉子扎在石阶上。

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他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白景琦从外头回来,远远看见门口跪着个孩子,皱了皱眉,问门房:那谁家的孩子?

门房低声说:说是从江南来的,口袋里揣着一对银镯子,非说是您家的东西,要见您。

白景琦心里无端地一紧,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孩子也抬头看了看他。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含着泪,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景琦蹲下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包,递到他手里,声音抖得厉害:我叫白敬业,我娘说,让我来找我爹。

白景琦打开布包,一对银镯子落在他掌心。

镯子旧了,乌蒙蒙的,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

他翻转镯子,看见内壁刻着一个“白”字,笔画歪歪扭扭,是那种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捅出来的痕迹。

他认得这个字。

他教过那个人写自己的名字,教了一个月,她学不会,急得满头大汗。

后来她偷偷找了块瓦片,在灶台边一笔一划地练,练了无数遍,终于把那个“白”字刻得方方正正。

她说:我先把你的姓学会了,你来了我就能写给你看。

白景琦握着那对银镯,指尖冰凉,手心却烫得像握着火炭。他蹲在那孩子面前,眼眶发红,嘴唇抖了半天,才问出那句在喉咙里堵了九年的话:

你娘……她人呢?

白敬业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一把碎沙:

埋了。

白景琦没有说话。

他把那对银镯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半晌,又松开,把银镯仔细地放回布包里。

然后他站起身,拉过那个孩子的手,转身朝白家大门走去。

这孩子,我认。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满院的下人都愣住了。杨九红从后院赶过来,一看见白景琦拉着个满身尘土的野孩子,登时变了脸色:这是谁家的孩子,你就往家里领!

白景琦没有松手,一字一句说:我儿子。

杨九红的脸色刷地白了。

白景琦看都没有看她,拉着那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白家的大门。

那双手又糙又瘦,指节冰凉,他的手掌把那只小手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想用最后的余温把那些错过的年月,一点一点捂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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