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老年人喘不上气。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蜡黄,颧骨顶着一层皮。
肝癌晚期,县医院下了诊断,让回家准备后事。
他不肯,拍着床沿骂了一宿,骂完老娘骂老天。
骂完了,又骂我妈。
“扫把星,娶了你我就没顺过,儿子也让你教坏了,一个都指望不上。”
我妈站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
那双干裂的手上满是口子,指节微弯,二十多年从没给自己买过一盒护手霜。
她听了快二十年的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病房里安安静静,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好奇地盯着我妈看,大概是想看她哭。
我妈没哭。
风又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她慢慢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那种,纸角已经卷了,透着黄。她把纸递到我爸眼前。
“老陈,你骂了这些年,也该看看真东西了。”
我爸一把抢过去,浑浊的眼珠子在纸上来回扫,扫了大概半分钟,整个人忽然不动了。脸上的肉像是冻住了,先是僵硬,然后开始颤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谁:“志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不可能……你骗我……你故意拿假东西来气我……”
“报告单在县医院做的,医生签了字,假不了。”
我爸的手抖得厉害,纸都捏不住了,飘落在被子上。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腰刚抬起,整个人就像一摊烂泥滑到地上。
输液管猛地一扯,针头拽掉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走廊里有护士听到动静跑了进来,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
我妈站在床边,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声音平平淡淡的:“老陈,起来吧,地上凉。”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两腿僵在门边。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敢在我爸面前大声说过一句话。
可今天,看着他瘫在地上的样子,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发空。
01
我叫陈玉兰,今年三十岁,在城区小学教书,教三年级。
可我关于家的记忆,好像永远停在我八岁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尺多长。
我爸从外面喝酒回来,一身酒气,棉袄领子敞着,脸冻得通红。
他“咣”地一脚踢开门,堂屋的灯泡都跟着晃了一下。
我妈在灶台边上热菜,听见动静,赶紧把一碗白米饭和一碗炖豆腐端到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往他面前推了推:“老陈,趁热吃。”
我爸没接筷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谁让你做这么晚的?你想饿死老子?”
碗摔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碎瓷片溅到我妈脚边。她的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却一声没吭,转身去拿笤帚。
我躲在里屋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双腿发软。我弟志伟当时才四岁,在床上睡得正熟,被那声巨响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却快步走过去,把志伟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
“乖,不哭了,爸爸在这儿。”
他抱着志伟在堂屋里来回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好像有两个模样。
一个模样对着我妈,冷得像刀;一个模样对着弟弟,热得像火。
我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头划了个口子。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叫出声,只是默默用嘴含住那根手指。
我爸抱着志伟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志伟越长越不像我,镇上老有人说闲话。”
我妈没接话,继续捡瓷片。
“要是让我知道这小崽子不是我的种,你就不用在这个家呆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仅仅一下,随即继续把碎片捏进簸箕里。那一刻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后颈的筋绷得像要断掉。
那年大年三十,我爷爷陈厚德从镇上赶回来吃团圆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棉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背有些驼,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两粒黑豆子。
我爸对他还算客气,端茶递水,喊了一声“爹”。我喊“爷爷”,他笑着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志伟面前,蹲下身子,一把把志伟抱了起来。
“让我看看我这大孙子,又长高了。”
他摸志伟的脸,摸志伟的头,摸志伟的后脑勺。那目光不像是寻常的爷爷看孙子,倒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像,真像我小时候。”
我爸在旁边笑着说:“爹,你孙子,肯定像你嘛。”
爷爷没接话,放下志伟,目光却在我妈脸上停了一瞬。
我妈端着一盘烧肉走出来,胳膊上的青紫还没消,手上贴着创可贴。她笑得淡淡的,像冬天井台上结的那层薄冰。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我妈在灶房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哥,那事以后千万别说了,烂在肚子里。”
“对,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孩子还小,挨打就挨打吧,能扛到他们长大就行。”
我翻了个身,没大听懂,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记忆里,拔也拔不出来。
也就是从那个冬天起,我爸打我妈打得更凶了。有时候为菜咸了,有时候为衣服没洗干净,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喝多了酒,顺手就是一巴掌。
我妈从不躲,从不跑,也不还手,就站在那里,让他打。打完之后,照常做饭、洗衣、喂鸡,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邻居婶子看不过去,劝她回娘家住几天。我妈摇头:“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婶子叹气:“这还算个家吗?”
我妈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把围裙系紧,又去灶台上忙活。
02
志伟上初二那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学校后操场上,他和同桌为一块橡皮的事打了起来。
对方比他壮,他吃了亏,被按在地上揍了两拳。
他爬起来,抄起操场边半块砖头照对方脑袋上招呼过去,一下子就见了血。
老师打电话叫家长,我爸骑自行车赶到学校。办公室里,他根本没问事情经过,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扇了志伟两个耳光。
“废物东西,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那两巴掌打得响,在场的人都傻了。志伟没哭,就是不吭声地站着,嘴角咬出了血。
那天放学的路上,我远远地看见志伟一个人走在田埂上,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走几步就抹一下眼睛。
晚上回家,我以为事情算完了。谁知道那桌饭还没吃完,我爸又提起了那件事。
“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说我儿子是野种,不知道是谁的种!”
他越说越气,操起墙角的皮带就要抽志伟。
我妈一下冲了过来,挡在志伟身前,膝盖一弯,跪在了堂屋的地上。
“要打打我,别打孩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打就打我。”
我爸的皮带停在半空:“你让开!”
我妈抱着他的腿,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芦苇:“老陈,这些年你打我我没吭过一声,但你打儿子,我先替你挡着。”
志伟站在我妈身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吼了一嗓子:“我有娘!我娘就在这儿!”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鸡笼里的鸡咕咕叫的声音。
我爸举着皮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肉抽搐了一起,最后把皮带往地上一摔,摔门走了。
门撞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落。
那晚,我妈给志伟擦药。他的背上被皮带扫出一道青紫的印子,我妈倒了红花油在掌心,搓热了,轻轻贴上去。
志伟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问:“妈,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仇人一样?”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慢慢地揉着那片淤青。
“别瞎想,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可他从来不打姐。”
“你姐是闺女,闺女乖,他舍不得。”
志伟没再说话,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我妈的侧影。她脸上没有一滴泪,可是眼神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等志伟睡熟了,我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她站在墙角,从大水缸后面摸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着一把老式铜锁。
她打开锁,从里面翻出一叠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纸,就着月光,看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看见她的肩膀终于轻轻抖了起来,但始终没有声音。
她收好铁盒,重新塞回水缸后面,擦了擦眼角,回屋睡了。
那晚的月亮很白,白得有些冷。
03
我考上大学那年,是县里的师范。学费不算高,但家里还是为钱吵了一架。
我爸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念了:“一个女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去打工,还能贴补家用。”
我妈难得地顶了一句:“孩子念书是正经事,学费我来想办法。”
我爸一巴掌甩过去:“你有钱?你拿什么钱?你偷人攒的私房钱?”
我妈没答话,第二天去镇上小超市找了一份搬运工的活,一箱箱搬汽水、搬米、搬酱油。
她瘦,力气也小,但硬是把那份工做了半年,攒够了我的学费。
临去报到那天,她送我送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有三十张十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在外面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妈,我爸如果再打你……”
“不打。你爸现在年纪大了,手劲小了。”
我走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枯黄的草在风里摇。她朝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我看见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年暑假我回来,趁我妈去河边洗衣裳,我摸进水缸后面,把那铁盒子掏了出来。
锁已经生了锈,但我拿一根铁丝捅了几下,老铜锁竟然啪嗒一声开了。
盒子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有一本旧存折、两张一寸黑白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心渐渐全是汗。报告写得很直白:排除陈志强为陈志伟的生物学父亲。
报告落款是县医院法医室,日期是志伟两岁那年冬天。
下面还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眼窝深陷,穿着碎花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女人的眉目,和志伟十分相似。
我不认识她。
我妈从河边回来时,我正抱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堂屋地上。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发火。她放下盆子,缓缓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照片,叠好,放回信封,重新锁上铁盒子。
“你看到了?”
“妈,志伟他……他不是我爸的儿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你记错了。”
“那这张报告……”
“是假的。”
“妈,日子我认得的,上面写了……”
“我说是假的,”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下去,“你记住,那张纸上的内容,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点头如捣蒜。
我妈把铁盒收好,又放回水缸后头,然后去灶台边淘米做饭,动作一如既往。
她蹲在水缸边淘米的样子,跟镇上所有妇道人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她们更瘦、更沉默。
但我心里那团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年秋天,爷爷陈厚德来家里住了几天。他带了一袋小米和一包红糖,进门就喊志伟。志伟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放下斧头跑过来。
爷爷拉住志伟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要看。
“好小子,越长越壮实了。”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替志伟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志伟的肩。那目光,怎么看都不像爷爷看孙子。
后来爷爷喝酒喝多了,半醉时说了句话:“志伟这孩子,像我年轻的时候,性子像,眉眼也像。”
我爸在旁边咧嘴笑:“爹,你孙子,能不像你吗?”
爷爷低下头去,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进去。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她端菜的手微微一顿,盘子差点歪了,又稳住。
04
时间过得飞快。
我毕业分配到县城小学教书,很少回家。
志伟中专毕业,在县里一家汽车修理厂学修车,白天下班回来,晚上帮我妈一起去小超市理货。
他一直没问过那件事,但他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猜测,只是没有开口。
那年腊月二十六,志伟从县城回来了。他瘦了一圈,但个子又长高了,脸上有了些大人的样子。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炖鸡,是我妈特意做的。我爸坐在上首,倒了一杯白酒,眯着眼打量志伟。
“回来的正好,过完年你别回去了,跟二叔跑货去,一个月也能赚个七八百。”
志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在汽修厂干得挺好的,师傅说年后让我考个证。”
“修车有什么前途?天天一身油污,跟个叫花子似的。”
“我乐意。”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磕:“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
气氛一下子僵了。我妈赶紧打圆场:“大过年的,先吃饭,先吃饭,工作的事年后再说。”
志伟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我想好了,年后去城里。姐在城里,有个照应。”
我愣了:“你不是在县里干得好好的吗?”
志伟没接话,只是使劲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爸放下筷子,盯着志伟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钝刀。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又一句话没骂出来。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他不想把这个家折腾得太难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听见筷子碰碗和嚼菜的声音。窗外有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意外地安静。志伟天没亮就收拾了行李,红白相间的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他站在堂屋门口,眼圈有些发红:“妈,我走了。过年再回来看你。”
“不等过完年再走吗?”
“不了,师傅说厂里人手不够。”
他转身要走,迎面撞见我爸从屋里出来。两父子在窄窄的门槛上对上了,我爸挡住去路:“你非要大过年的往外跑?你就这么不待见这个家?”
志伟没说话,要绕过他。
我爸一把拽住他:“你给我站住!老子问你话呢!”
志伟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你要是真把我当儿子看,就不会天天打我妈!”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你打过我妈多少回?我数都数不清了!你凭什么打她?”
“那是老子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走还不行吗?”
志伟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我爸气得浑身发抖,追了两步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要砸过去。
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握住我爸的手腕,声音喊得变了调:“老陈!老陈!你让他走吧!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
我爸喘着粗气,扫帚停在半空,终究没有砸下去。
志伟已经走到了巷口。大冬天,他穿着一件单薄外套,在风里显得格外瘦。他回过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很久。
“妈,等我挣了钱,来接你出去住。”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我妈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围裙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我一直看着她,不敢说话。
05
我爸是第二年春天查出病的。
那年刚开春,他还去别人家帮工砌墙,每天回来都喊胃疼,饭也吃不下,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我妈劝了他几次去医院,他嫌麻烦,骂骂咧咧地说“死不了”。
后来疼得实在扛不住了,才骑着他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去了镇卫生院。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脸色不太对,让我爸去县医院复查。
他嘴上骂着“穷折腾”,腿还是去了。
复查结果是县城住院部三楼消化内科给我的。那时我正好在县城,接到我妈电话就赶了过去。医生把我妈叫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
“肝上有个肿瘤,晚期了,已经扩散。家属做好准备,化疗的意义不大了,能做的就是对症治疗,减轻痛苦。”
我妈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就那么站着。半天,她问了一句:“还有多长时间?”
“快的话,几个月。”
那天晚上,我没敢把结果告诉陈志强,怕他炸了。但他自己也不是傻子,看到医生的表情,看到了我跟我妈的眼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很久。
半夜我趴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到他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低嚎,用被子捂住了嘴。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发脾气。
骂医生医术不行误诊,骂护士扎针疼,骂饭菜像猪食,骂我妈伺候不周到。
他的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坏,好像把这辈子的怒火集中在了最后的岁月里。
可他唯一不说志伟半个字。
他问过两次,第一次是确诊那天:“志伟知道了不?”
第二次是住院第十天:“志伟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可能就看不着了。”
我给他打电话。志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我觉得他的呼吸都停了几秒,才说:“姐,我回去。”
志伟回的那天下午,我爸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让护士给他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病号服。
他靠在床头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一遍一遍地朝病房门口张望。
志伟推门进来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嗫嚅了半天,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志伟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爸”,声音有些哑。
那是我印象里,这么多年来父子俩最平静的一次见面。
我爸摆了摆手,说:“你姐说你在城里学了个什么证?好,好好的。以后爸不在了,你照顾好自己。”
志伟低着头,眼圈子红了一圈,没有接话。
病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提着开水瓶从水房回来,我爸忽然对她说:“桂芬,你回一趟家,把我衣柜顶上那只铁皮箱子拿过来。里面是我房本和存折。”
我妈愣了一下。
“回去拿吧,趁我还能交代清楚。”
那一刻,我妈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妈,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她摆摆手:“不用,你在这里看着你爸。”
我回到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我爸和志伟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志伟低着头,我爸靠着枕头,安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流动着。
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傍晚,我妈拎着一只铁皮箱子回到病房。她没有直接拿给我爸,而是在病房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箱子放在床边,让我一样一样掏出来。
房本、存折、一张养老保险的缴费凭证,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发票。
我爸看着那些东西,又看向我妈:“桂芬,以后这些年我攒的这些东西,都归你。”
我妈没有接话。
“你和孩子们分了,够你们过日子的。志伟成家立业,也能帮衬一把。”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开始发颤:“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妈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先别急着说这些,我也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弯下腰,从床边布袋里摸出那只铁盒子,用钥匙打开,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皮已经磨破了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
她走到床边,把那张纸递到我爸面前。
“老陈,你骂了我这么多年,说我养野种、偷人、对不起你。你先看看这个。”
我爸疑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端详了片刻,浑浊的眼珠子忽然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愣在了那里。
06
我爸看着那张纸,看着看着,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打摆子一样,整张纸哗啦啦地响。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这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妈站在床边,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声音平稳:“县医院的亲子鉴定报告,志伟两岁那年做的。”
“不可能,你骗我,这是假造的!”
“医生签的字,医院的公章,日期也在上面。你想抹掉也抹不掉。”
我爸死死盯着我妈,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穿。
“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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