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风里还夹着土腥味。
侯亮平在村口下车,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棵老槐树,而是一张红纸告示。
白纸黑字写着“孤鹰岭山区旅游开发项目”,落款是罗永健的公司。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辆黑色轿车碾着碎石子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张和气的国字脸探出来:“侯检察官,三年没见了啊。”
侯亮平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山洞里,手电光扫过石壁,第四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路过。”
罗永健笑着递过一支烟:“回来念旧?还是办案?”
侯亮平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看山。”
01
进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立了不少桩子,红油漆标着拆迁线。
程学仁家的老屋在村东头。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院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侯亮平推开院门时,老人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柴刀,嚯嚯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
“程叔。”侯亮平喊了一声。
程学仁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刀在磨石上推过来,推过去,发出细密的声响。
“村里说要开发了,你没听说?”
侯亮平顺手拎过一张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来:“刚在村口看到了。罗永健搞的?”
程学仁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刀翻了个面,问:“你来是办事,还是躲清静?”
“办点事。”侯亮平顿了顿,“也不全是。”
老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没什么热络,倒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似的。他放下柴刀,转身进了屋,好一会儿,才提着一个油纸包出来。
“三年了。”程学仁把油纸包递过来,“这东西在柜底下压了三年。”
侯亮平接过,油纸硬邦邦的,拆开一角,里面是一卷胶片,卷得紧实,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哪儿来的?”他问。
“一个姓陈的城里人留给我的,托我保管。”程学仁蹲下身重新拿起柴刀,语气淡淡的,“说要是哪天有人来问山上的事,就把它交出去。”
侯亮平看着手里的胶卷:“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程学仁想了想:“高小琴那案子之前,大概一个月吧。”
他把胶卷收进外套内袋:“老程,这卷胶卷里的人,你认得几个?”
程学仁没答。他低着头继续磨刀,磨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洗出来就知道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院子里。柴刀重新变得锃亮,老人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着身子说了句话:“村口那个开发项目,说是要在山上修栈道,通到洞里去。”
侯亮平怔了一下。
“三个月前就开始勘测了。”程学仁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院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墙角干枯的藤叶哗啦作响。
侯亮平捏着那卷胶片,抬头望向村后那座沉默的山。
山坡上林木重重,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存放着太多秘密的山洞,正被人有计划地靠近。
而罗永健在村口说的那句“侯检察官”,笑容背后揣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还说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重了不少。
02
镇上唯一的照相馆在汽车站斜对面,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十张落了灰的样片。
老板姓周,祖传的手艺,五十多岁,戴一副旧式老花镜,看到胶片时愣了一下。
“这卷过期的吧?怕洗不出来。”
话虽这么说,还是接了活。
侯亮平没离开,就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等。
夕阳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墙上那面老挂钟的秒针每一跳都带着沙哑的摩擦声。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周老板从暗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湿漉漉的照片,冲他招了招手。
侯亮平走进去,暗房里的红灯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暗褐色。周老板把十二帧照片摊开在工作台上,用一根竹签子一张一张挑给他看。
“山洞里面的,应该。有几张看不清,快门太慢了。”周老板指着其中一张说,“但这张有点怪。”
十二帧照片,十一帧都是洞壁、石缝、角落。
第七帧不一样。
照片拍的是山洞中段的一处侧壁,石壁的颜色和洞口不同,泛着暗青。
而在画面右下角,有半块深色的东西,像是布片,像是衣角。
有些发皱,边缘虚化,因为太暗,分不清材质。
周老板用竹签点了点那处:“这上头挂着东西。不是岩纹。”
侯亮平盯着那半块模糊的暗影:“能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洗不出来更多了。底片太老。”周老板推了推眼镜,“不过是好底片。德国货。那年代普通人家买不到。”
侯亮平点点头,付了钱,把胶卷和照片收进信封离开照相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看街对面。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邮局门口修自行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他没多想,回到镇上招待所开了间房。关上门的瞬间,窗外已经黑透了。他坐到床沿,把照片重新铺开,一张一张排好。
前面几张拍的是洞口、入口通道、稍微开阔的中段。
后面几张是洞口往外拍的视角,有光透进来,景物发白。
只有第七帧不同,拍的角度明显是斜侧着身子照的,像是拍的时候有意压低了镜头,怕拍到别的什么东西。
他翻到第七帧背面,周老板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侧壁、暗色。侯亮平把照片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那半块影子依然模糊,看不出轮廓。
他想起程学仁的话:“姓陈的,在省城。”
回到招待所以后,他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田国富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怎么样了?”
“洗出来了,十二张。有一张不大对。”
“什么不对?”
“照片上有个影子,不像石头。”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查查那个姓陈的。”
“别急。”田国富沉声道,“你老单位大楼后面那棵梧桐树,上周有人夜里去浇过水。”
侯亮平愣了。当年他在检察院时,那棵树下埋过一个电台,是他与沙瑞金之间的暗线,知道的人不过三五个。浇水,就是有人翻过那条线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压低声音问。
“星期三夜里。监控坏了,第二天才修好。”
侯亮平握着听筒,没说话。窗外的风撞得玻璃一响,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窗帘微动,外面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那十二帧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第七帧中的暗色影子像一只未合拢的眼睛,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他对视。
他熄了灯。
黑暗中,那半块影子在眼前反复浮现。
罗永健的笑容也跟着浮出来,像是涂了一层油。
第一夜,他没睡踏实。
03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镇派出所查点旧档案。
户籍科的民警换了一茬,没人认得他,翻了半天档案柜,才从积灰的簿子里找到一条。
陈建国,本地籍,六十二岁,曾在省城工作,家属病重后提前办理病退。
后来的记录断在邮局改制的年份,再没有此后的迁入或迁出记录。
户籍上写明其配偶已故,未显示子女。
侯亮平抄下地址,沿着旧地图找到镇东街的一栋二层老楼。
楼的底层铺面已经锁死,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但隐约能看见“粮油批发”几个字的旧痕迹。
侧面的窄楼梯通往二楼。
他上去,拍了两下门,没动静。
隔壁阳台晾衣服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他一眼:“别敲了,人早搬走啦。”
“什么时候搬的?”
“得有两年了吧。”老太太回忆道,“说是去城里跟儿子过。但那人哪有什么儿子,我一个人住这儿几十年了,从没见过他家有孩子来。”
侯亮平道了谢,下楼后绕到楼后。
年代久远的砖墙上爬满水管和电线,二楼那扇窗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窗台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爬痕,像是这些年有人动过,但动作很小心。
他没有上去,直接回到招待所。推开房门的瞬间就停住了。
床上的照片被人动过了。
他记得清楚,自己出门时把照片按次序叠起来放进了信封,如今信封还在枕头下压着,但照片的边角从信封口露出一截,位置偏了。
有人进来过。
侯亮平没有马上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他走到床头,轻轻抽出信封,照片一张张抽出来,一一检查,一张没少。
但第七帧被放到了最上面。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板,门口的灰色地砖上有一道新鲜的土痕,不深,但湿气重,像是从鞋底带进来的。
招待所走廊是水泥地,很干。
这道土痕的色泽偏黑,颜色发深,像是山地里的陈年腐土。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走进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房间里回荡。他背对着门,从洗手台上的镜子里看到门缝里的光线,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侯亮平关掉水龙头,推门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微微晃动着,像刚被推开过。
他回到房间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了程雅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程雅文的声音有些急切:“侯检,我正打算找你。那笔账目,我查出一个名字。”
“说。”
“罗永健的公司在十三年里,一共汇出过十三笔‘损耗补偿’款,每一笔都在四到五万之间,收款人用的是同一个名字。”
“陈建国。”侯亮平接话道。
程雅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这边也有了点线索。”他说,“你在单位能不能拿到那笔汇款的原始单据和银行回执?”
“能是能,但要走审批。”程雅文压低了声音,“今天上午我刚提交借调报告的批复。罗永健的公司走了一步棋,把我们镇上的那个项目协调组主任调走了,换了个他的人。”
电话那头程雅文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觉得,他应该已经知道你在调查了。”
侯亮平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窗外,孤鹰岭的山脊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道挡住的幕布。
他忽然想起程学仁磨柴刀时那道一声一声的磨石声,不紧不慢,但那把刀,一直都没收起来。
04
第三天,侯亮平去了镇档案室。程雅文在那儿等他,穿着便装,站在铁皮柜子前成排的卷宗中间,头发扎得很紧。
“借调批文已经到了。”她递给他一张打印纸,“名义上我是你的助理,但实际上我也说不好我算谁的人。”
侯亮平接过纸,扫了一眼:“先干着吧。”
程雅文领他走到档案室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拉出一个灰色的档案盒,上面贴着“孤鹰岭地区民兵组织后勤登记表”的标签。
盒子边缘的纸壳已经磨得发了白。
“我翻了三遍。”她把一本发黄的登记簿摊开在上面,“搜山那天,后勤登记册上有两条记录。一条是正面巡逻队的,正常。另一条在页脚,写得很潦草。”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一行的字迹:“后坡巡逻二人,早七点归,鞋底带潮泥。”
侯亮平凑过去看。字迹确实潦草,用的是蓝黑色钢笔,笔画在“潮”字处顿了一下,像是写上后犹豫过,又补的全句。
“那天天气你查过没有?”他问。
“查过。”程雅文合上登记簿,“晴,无雨。前坡的土是干黄的,后坡常年背阴,水汽大,只有从后山密林上来才会带那样的泥。”
“谁签的字?”
程雅文翻回封面,指了指签名栏。那个名字龙飞凤舞,和登记册其他人的名字都不一样,像一个习惯签字的人故意写快了些:“陈建国。”
侯亮平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
又是陈建国。
他想起那个军官出身的老前辈,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病退前最后一次身份标注是“预审专家”。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孤鹰岭搜山行动的民兵后勤登记册里?
还是在搜山当天,走了后坡小路,比大部队早两个小时。
“还有一条信息。”程雅文从档案盒底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这盒子最底下压着的。纸是十几年前的,但笔迹是新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普通的黑色圆珠笔写的:“那卷胶卷不只十二帧。”
侯亮平心头一紧。
“你要找的,可能不是陈建国留下的东西,而是他拿走的。”程雅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档案室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亮平迅速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裤袋,顺手把登记簿合上,推回架子里。
脚步声经过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远了。
程雅文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低声说:“这里的门卫换人了,换的是罗永健的表侄。”
侯亮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架子深处那排褪色的卷脊上:“你怕了?”
程雅文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孤鹰岭的山路弯弯绕,看起来只有一条正路,其实后山坡上藏着很多暗路。走暗路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不走正路的人,心里多少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抬头看他:“我信这句话。”
侯亮平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看了翻拍的登记册页面,又看了看那张便签纸。一个名字,两条线。陈建国像个幽灵一样,在孤鹰岭的档案里忽隐忽现。
而罗永健的影子,也越来越近了。
05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过来的。
程雅文接到镇上熟人打来的电话,说罗永健的施工队第二天要进场,打算先在山洞洞口安装铁栅栏,说是“保护文物”,实际上就是把洞口封死。
侯亮平听完之后没有犹豫,直接从镇上买了三把手电和一把旧扳手,又在五金店买了一截铁丝。
“今晚就去。”他在电话里对程雅文说,“你借两双胶鞋来。”
程学仁听说后没有阻拦。
他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双旧胶鞋,递过来时说:“后山坡那条道,从村后竹林进去,顺着水渠走半个钟头,能看到一块歪脖子老松树,从那往左拐。别开灯,脚下踩稳了再走。”
侯亮平接过鞋:“程叔,你认得那条道?”
程学仁没正面回答:“我年轻时打过猎,山里的路,猎人都认得出。”
夜里的孤鹰岭比白天冷得多,风从山口灌过来,草叶索索作响。
两人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果然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旁边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岔道。
野草几乎把路盖没了,一脚踩下去,底下是松软的腐叶。
到了洞口时,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
洞口的铁栅栏还没装,地上的碎石和水泥袋子成堆堆着,显然是工程队白天刚卸下的。
侯亮平侧身进了洞口,程雅文跟在后面,两人的手电光束在水汽蒙蒙的山洞里晃晃荡荡。
与三年前相比,洞内的石壁变化不大。
侯亮平一路走一路用手电扫过地面,寻找那块记忆中的松动石板。
直到山洞中段,一侧石壁上出现了被人为打磨过的痕迹,一处约莫半米见方的石头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截。
他蹲下,用扳手贴着石缝撬了几下,边缘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接着,他摸到了一条干涸的缝隙。
“有暗门。”他说。
程雅文凑过来,手电照着缝隙的方向,果然看到一道细如发丝的接缝,顺着石壁蜿蜒成一个不规则的框形。
侯亮平把扳手插进那道缝里,用力往外掰。
石屑崩落,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石壁向内松动。
他伸手一推,整块石头向内翻转,露出一扇嵌在岩体里的铁皮门。
铁皮门上挂着一把旧式挂锁,锁体已经锈得看不出本色,锁梁上结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
锁的边缘,刻着一行字。
侯亮平用手电照过去,手指拂过锁面的锈迹,一行深深浅浅的刻痕显现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陈永健,2012。”
他愣在原地。2012年。那一年,罗永健的公司刚刚注册成立。陈永健,是他的本名。
“这门是他装的?”程雅文的声音有些发紧。
侯亮平没有答话,用手电照了照铁皮门的边缘。门缝里没有灰尘积得太厚,边缘的锈迹有半圈是亮的,像是最近几个月有人开过它,又锁上了。
他拿起那把旧挂锁,从裤袋里掏出那截铁丝,弯了个圈。锁孔早就锈死了,铁丝插进去,捣了两下,锁梁啪一下弹开。
铁皮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向内敞开了。
门后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手电照进去,能看到一小片逼仄的空间,像是天然的石室,又被人工修整过。
石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弹药箱。箱体上漆的绿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色金属。箱盖虚掩着,露出里面一排排列整齐的牛皮纸包。
侯亮平蹲下来,掀开箱盖。纸质包装已经脆了,他小心地拆开一个,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账簿。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正是高小琴落网后的第十天。
程雅文蹲在他身边,手电白晃晃地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一条条都是年份、单位、金额,像一张织了十几年的蛛网。
侯亮平合上账本,指尖微微发颤。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铁皮门上那行字。陈永健,2012。
原来,这扇门后面装着的东西,才是罗永健最怕被人看到的东西。而罗永健那个名字,一直是他用来掩盖陈永健那个本来的自己的外衣。
山洞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手电光晃动了一下。他看着那扇洞开的铁皮门,忽然明白了程学仁那夜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你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来得不早,陈建国早就来过了。他来得也不算晚,至少,这扇门现在在他面前敞开了。
06
他翻开第二本账簿。橙色的封皮,纸张明显比其他几本厚实,边角已经有了一层毛边。
是政法系统专用的那种。他认得这种纸,在检察院干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次。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串编号。侯亮平的目光在编号上停了几秒,又往后翻,翻到第五页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笔汇款记录。时间是祁同伟死亡前一个月。数额不大,二十万,但收款方的账户名称他认得出。那是高小琴名下一个早已被冻结的海外账户。
可账本上这笔款项的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只有三个字:“给他了。”
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祁同伟的字。
他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捻过,又翻到后面几页,每一页都有批注,每一页都是同一个笔迹。
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精力在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页的批注,已经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几个模糊的字形勉强看得出轮廓:“……留……命……”
程雅文也看到了那些字迹:“这像是写给谁的遗言。”
侯亮平没有回答。
他翻开第三本、第四本。
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个年份、一个数字。
有的名字他熟悉,有的名字他听说过,有些已经从公开场合消失了很久,但在这些纸张上依然活生生地留着痕迹。
他合上铁箱,把六本账簿全部取出来,用外套裹紧,外面捆上铁丝,然后对程雅文说:“走。”
两人从暗门退出,恢复好铁皮门的掩蔽,刚走出洞口,一束强光就照了过来。
“侯检察官,这么晚了,还在山上转呢?”
罗永健的声音。他从黑影里走出来,身后站着两个扛铁锹的工人。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夜风里一亮一亮,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我听说洞里有文物,怕人偷,过来看看现场。”侯亮平语气平稳地说,“罗总这么晚了,也有这雅兴?”
罗永健笑了笑:“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你。侯检察官,你这次来孤鹰岭,一住就是好几天,是来办什么事吧?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侯亮平没有搭腔,他感觉到怀里那包账簿的重量正坠着他的衣领,罗永健的目光却已经落在铁锈斑斑的洞口和那处未及完全复位的石壁掩体上。
罗永健看着那处痕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抬头时,语气终于不再掺油了:“侯亮平,有些事不该你管的,你非要管,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侯亮平迎着光束,声音不高不低:“罗永健,有些事是你栽下的,你躲得再深,也总有被挖出来的一天。”
罗永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冰凉的味道:“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两个工人跟在他身后。
夜色里,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后山坡有条小路,你走这条路,省得明早让村里人看见你从我这儿过夜回去。”
这句话让侯亮平心头一紧。他来时走的是程学仁指的那条猎道,罗永健能这么准确地叫出“后山坡小路”,说明这条道他也走过。
甚至,早就走过。
回到程学仁家已是凌晨,侯亮平把账簿摊开在堂屋的木桌上,六本册子一字排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砖块。
程学仁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没有起身,也没有凑过来看。
“程叔。”侯亮平说,“这里面有些名字,你看看认不认得。”
程学仁放下茶碗,慢慢走过来,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页面。
他一页一页地翻,表情没怎么变。
翻到最后一本橙色册子时,他的手指顿住了,在一页上停了许久。
“这个。”他点了点页面上一个名字,“你查查这个人,他的下落。”
侯亮平凑过去看,那个名字他认得。就是陈建国。
“你认识他?”他问。
程学仁退回角落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认识他。他是当年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他来找过我,要我去那块坡地附近看看。那一阵子,他常上山,说有个案子要挖证据。他托我保管那卷胶卷,说是拍到了山里的暗门,以后用得上。”
“他后来怎么没来取?”程雅文开口问。
程学仁沉默了很久:“他说他害怕了。”
“怕什么?”
“他说自己陷得太深了。”程学仁放下茶碗,眼神像蒙了一层雾,“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
07
天还没亮,侯亮平就把账簿逐页拍了照片,分两批发给了田国富和沙瑞金。这是他在手机里设的紧急通道,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动。
电话很快回过来。是田国富的秘书,语气很简洁:“田书记说知道了,让你今天上午九点之后不要关机。”
九点刚过,侯亮平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短信:“已经启动程序,但要确保人证、物证、位置三方面都到位。在此之前,不要惊动罗永健本人。”
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罗永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上午十一点,程雅文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施工队进场了,推土机已经开到后山脚下了,你坐标的那个洞口位置,拉了警戒线。”
“他们要干什么?”
“说是山洞结构不稳定,要爆破加固。”
侯亮平放下手机,拔腿就往外跑。他刚冲出院子,就看到村口方向扬起一阵尘土,几辆带着工地标识的卡车正驶向后山坡。
程学仁从屋里走出来,已经穿好了外套,鞋带扎紧,铁灰色的旧猎装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没说话,只是拎起那杆靠在门后的老猎枪,径直向村外走去。
侯亮平喊住他:“程叔!”
程学仁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回头:“我年轻时打猎学会一个规矩,进山认路,出山认脚印。谁先走后走,走哪条道,山里的土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便大踏步走了。
侯亮平跟上去,远远看见老人走到村口那条唯一的进村公路路口,站定,把猎枪靠在了路边的老榆树干上,自己拖了块石头坐下。
路口的沙土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老人坐在那儿,像一尊晒了几十年的石像。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黑色轿车从镇方向开过来。到了路口,司机探出头来按喇叭,程学仁没有动。连喇叭声都没能让他的坐姿有丝毫变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走上前赔笑道:“程叔,罗总说了,今天有工程要赶,请您让个道。”
程学仁抬眼看了看他:“让不了。”
“您这是何必呢?咱这不也是为村里搞建设吗?”
“搞建设,急什么。”老人把手搭在猎枪的枪管上,语气平淡,“等侯亮平回来,你们再过去也不迟。”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程学仁不看他了,就坐在那儿望着山的方向,像一尊石头。
年轻人回头看了看后方车辆,低头对着手机嘀咕了几句,神色有些急。他终究没敢硬闯。
侯亮平趁这个空档从山坡另一侧的野道绕到了工地现场。
两台推土机停在洞口前,拉起的警戒线在风里飘着。
几个工人蹲在旁边的临时棚子前抽烟。
洞口还没被破坏,但炸药包已经堆放在洞口右侧的铁皮箱里,雷管盒子上贴着封条。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正想退回林子里,身后的矮树丛突然晃了一下。一个人影钻了出来,是程雅文。
“你怎么过来的?”他压低声音。
“我爸说,走正路被堵,就绕后山。”程雅文额上带着汗,声音有点喘,“罗永健让人把后山坡那条小路也挖断了。他这是要封死一切的出入口,让你没法进洞,也没法取证。”
侯亮平看着洞口那些已经就位的爆破器材,心里算着时间。
田国富那边的行动最快也要今天晚上才能到位,如果让他先炸掉山洞,那六本账簿之外的一切留场证据就没了。
正想着,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沿着土路驶来,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到了警戒线前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田国富。
他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像来出差办事的普通干部。
他扫了一眼工地上的人,走到洞前看了看那些炸药,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工地上的人没有动,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风在山谷里打转。
几分钟后,罗永健的黑色轿车也到了。他下了车,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挂着笑意:“田书记,怎么您也亲自来了?”
田国富没看他,看着洞口:“老罗,这个洞,炸不得。”
“山洞结构不稳定,怕塌了伤着人,安全起见……”
田国富淡淡地打断他:“洞口那台推土机的电控箱上有你的指纹,爆破器材购买单上的签名你也签了。你要是觉得这是安全问题,那咱们回省里谈。”
罗永健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田书记,这项目可是市里批过的……”
“市里批的,省里也能收回。”田国富的语气依然平淡,“罗永健,你该松手了。”
罗永健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目光转动了几圈,终究没有接话。
他掏出烟盒,又放回去。
最后他看着田国富上了车,车子扬长而去。
工地上,没有人动。
程学仁依然坐在老榆树下。午后的日头升到了头顶,他抬手搭了个凉棚,望着远远的那辆车消失在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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