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砸在桌上,汤汁溅到我手背。
岳父谢德全指着我的鼻子,当着一桌亲戚骂我吃软饭。
吊灯晃眼,窗外烟花一阵接一阵,没人替我说话。
妻子低着头,小舅子嘴角翘着。
我攥紧筷子,没吭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朱苑杰发来消息:任命书到了,车在楼下。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朝楼下招了招手。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满桌亲戚还在笑,只有大伯突然停了筷子,脸色变了。
朱苑杰走到我身边,微微躬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
01
腊月二十八,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又趴窝了。
车间里一股子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蹲在机器边上,拿手电照着线路板,一格一格地查。
谢俊楠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时不时啜一口,嘴里还不闲着。
“姐夫,你到底行不行?这机器停一天,厂里亏一天的钱,爸那边你交代得了吗?”
我没抬头。
线路板上有一处焊点发黑,是电容击穿,换一个就行。
这种毛病我闭着眼都能修,可我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功劳就是别人的。
不说出来,黑锅就是我的。
“你给句准话啊。”谢俊楠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不行就早说,我找外面的师傅来,别耽误事儿。”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备用电容,捏在手里,站起来。
车间顶棚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谢俊楠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油污蹭到他那件新买的羽绒服。
“你去跟爸说,电容烧了,换一个就好。”我把电容递过去,“库房里有备件。”
谢俊楠接过电容,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觉得不舒服。
“行,姐夫,你继续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爸让你去家里吃饭,家宴,别迟到了。”
家宴。
谢家每年腊月二十八的家宴,说是团圆,其实就是谢德全的表彰大会。
去年他当着二十几口亲戚的面,说谢俊楠拿下了城南的供货合同,是谢家的顶梁柱。
前年他说谢俊楠给厂里引进了新设备,有眼光。
今年,大概又是谢俊楠的什么功劳。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周先生,董事会定于今日下午两点召开临时会议,请您务必出席。朱苑杰。”
我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从这里到远航集团总部,打车要四十分钟。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车间,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停着谢德全那辆黑色奔驰,车旁边站着大伯谢德昌,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看见我出来,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鹤轩啊,”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晚上家宴,你爸心情不太好,你多担待。”
谢德昌是谢家唯一一个对我还算客气的人。
他在远航集团后勤部干过几年,退休后偶尔去总部办点事。
上个月他还跟我提过,说在远航总部大楼里看见一个背影,像我,但没敢认。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你那个专利的事,”谢德昌压低了声音,“我听俊楠说,已经卖给南方一家公司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动。“专利的事都是俊楠在管,我不太清楚。”
谢德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
专利。
那项关于数控机床自动校准的技术,是我熬了三个月画出来的图纸,被谢俊楠拿去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署名是他的。
去年他又以厂里的名义,把专利使用权卖给了一家南方的机械公司。
钱进了厂里的账,功劳记在他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凉得发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朱苑杰发来第二条消息:“车已备好,两点前到即可。”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02
下午两点,远航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七层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个人,都是集团董事。
我坐在末位,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对面的老总裁傅安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鹤轩,你的任命文件已经签好了。”他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从今天起,你就是远航集团第八任总裁。但有一个条件,今晚八点之前,不能对外公布。”
我点了点头。
“德全五金的合作评估是你做的,你也清楚,那家厂子问题不少。”傅安邦把眼镜重新戴上,“谢俊楠这个人,贪心太大,本事太小。你那个专利的事,法务部已经在走程序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
谢德全当年资助我读完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三万七千块。
这笔钱我记了二十年。
入赘谢家,是我自己选的。
谢晨曦嫁给我,没要一分彩礼。
这些账,我算得清。
“公事公办。”我说。
傅安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十年前在人才市场第一次见我时那样。
“小朱以后跟着你。”他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有什么事,让他去办。”
朱苑杰走过来,朝我微微躬身。他二十八岁,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利落。
“周总,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从总部出来,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机响了,是谢德全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他嗓门很大,背景里能听见麻将声,“厂里那台机器修好没有?俊楠说你又磨洋工,一个电容换了一上午。”
“修好了。”
“修好了就赶紧回来,晚上家宴,别让一大家子等你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你妈身体不好,你早点过来帮忙。”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想起谢晨曦早上跟我说的话。
她说,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多忍着点。
她说,等过了年,咱们搬出去住。
她说,我存了点钱,够付首付。
我把手机收起来,对朱苑杰说:“先回趟厂里。”
朱苑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调转了车头。
03
回厂的路上,我翻了一遍朱苑杰递来的文件。
远航集团对德全五金的评估报告,整整二十四页。
财务数据、管理架构、技术储备、专利归属,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俊楠去年卖掉的那项专利,评估价值是四百八十万。
他签的合同,转让费只有六十万。
剩下的四百二十万,进了谁的口袋,报告里没写,但法务部那边已经有线索了。
我把文件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厂门口停着谢德全的奔驰,旁边还多了一辆白色宝马,是谢雅静的车。她今天也回来了。院子里有人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热闹。
我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朱苑杰要跟下来,我摆了摆手。
“你在车里等。”
“周总,晚上八点的评审会……”
走进院子,谢桂兰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扯着嗓子喊:“哟,大忙人回来了?你爸刚才还念叨呢,说全家人就等你一个。”
我喊了声“姑”,往屋里走。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谢德昌坐在沙发上喝茶,谢德全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核桃。
谢俊楠坐在他旁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谢晨曦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她系着围裙,额头上沁着细汗,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鹤轩来了。”谢德全抬了抬眼皮,“去厨房帮你媳妇端菜。”
我应了一声,往厨房走。经过谢俊楠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姐夫,那个电容的事,我跟爸说了,是我查出来的毛病。”他压低声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不会介意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了厨房。
谢晨曦正在灶台前盛汤。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爸今天心情不好,”她小声说,“早上远航那边打电话来,说合作的事要重新评估。爸发了一通火,把杯子都摔了。”
我端着汤往外走,没接话。
客厅里,谢德全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
“今天腊月二十八,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他声音洪亮,“这一年,厂里的事多亏了俊楠。远航集团那个单子,也是俊楠跑下来的。来,大家敬俊楠一杯。”
亲戚们纷纷举杯。谢俊楠站起来,谦虚地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坐在角落,面前那杯酒没动。
谢晨曦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心潮乎乎的。
04
酒过三巡,谢德全的脸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谢俊楠的肩膀,一口一个“我儿子有出息”,又转头对着谢雅静说“你哥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谢桂兰在旁边帮腔:“那是,俊楠从小就聪明,不像有些人,读了大学也没见读出什么名堂。”
她说“有些人”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下。
桌上安静了两秒。谢晨曦的手攥紧了筷子,指关节发白。大伯谢德昌咳了一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姑,吃菜。”谢晨曦笑着夹了一块鱼放到谢桂兰碗里,声音稳当,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谢德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忽然看向我。
“鹤轩,你那个专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在走流程。”
“走流程走流程,你都走了半年了。”他语气不善,“俊楠说那个专利能卖四百多万,你非说要等远航那边的评估。现在好了,远航的合作要重新审,你满意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谢俊楠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谢雅静低头玩手机,事不关己的样子。
“爸,专利的事我一直没插手,”我说,“都是俊楠在管。”
“你少推卸责任!”谢德全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了一下,“你在厂里干了十年,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连个专利都管不好?俊楠跑前跑后的时候你在哪儿?在车间里磨洋工!”
谢晨曦站起来:“爸,鹤轩他——”
“你坐下!”谢德全瞪了她一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家轮不到你说话。”
谢晨曦脸色煞白,被谢雅静拉了一把,慢慢坐了回去。
我攥着筷子,指甲嵌进掌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滴答声。
吊灯的光晃在每个人脸上,有人低头吃菜,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
谢德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看。是一份放弃房产声明。谢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用了我的公积金贷款,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现在他要我签字放弃。
“爸,这房子——”
“这房子是我谢家的!”他打断我,“你一个入赘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吃软饭吃了十年,现在还想分房子?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谢俊楠在旁边递过来一支笔,笑得温和:“姐夫,签了吧,别让爸生气。”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谢晨曦。她低着头,肩膀在抖。谢德昌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一边。谢桂兰嗑着瓜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烟花声,炸得玻璃嗡嗡响。红光绿光映在窗户上,一明一暗。
我把筷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去趟阳台。”
05
阳台上堆着几盆冻蔫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蒙了一层灰。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灯亮着,朱苑杰靠在车门上,抬头望见我,站直了身子。
我朝他招了招手。
身后客厅里,谢德全还在嚷嚷:“你看看他,说两句就甩脸子,什么东西!”
谢桂兰接话:“就是,俊楠为厂里跑前跑后,他倒好,天天摆个臭脸。”
谢俊楠笑了一声:“姑,别说了,姐夫心里不痛快,让他缓缓。”
我转过身,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所有人都看着我。谢德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声明,脸色通红。谢晨曦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朱苑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他朝我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周总,评审会八点开始,车在楼下等。”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谢德全的手停在半空,核桃从指缝里滚下去,砸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
谢俊楠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直了。
谢桂兰嗑瓜子的手停在嘴边,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
大伯谢德昌缓缓放下茶杯,盯着朱苑杰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你是……远航集团的小朱?”他声音发紧,“曹总身边的那个小朱?”
朱苑杰朝他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谢德昌“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他看看朱苑杰,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谢德全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什么周总?”
朱苑杰没有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手里。
“周总,董事会任命书原件。另外,德全五金合作评估报告已经提交评审会,八点表决。”
我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盖着远航集团董事会的红章,日期是今天。任命书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谢俊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不可能……”他声音发虚,“你怎么可能……”
“俊楠。”我叫了他一声,语气很平,“那项专利,法务部在查了。你卖给南方那家公司的六十万,够不够你补上窟窿?”
谢俊楠的脸由白转青,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谢德全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成句。手里的放弃房产声明飘到地上,没人去捡。
谢晨曦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手冰凉,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
“鹤轩……”
“我先去开会。”我轻轻抽出手,“你等我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朱苑杰跟在身后。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亲戚,没一个人吭声。谢桂兰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出来。谢雅静的手机掉在桌上,屏幕还亮着。谢德昌慢慢坐回椅子上,拿手捂住了脸。
谢德全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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