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深秋,哈尔滨的风裹着松花江的潮气,吹过公安部档案处的灰色砖墙。周乙推开地下室那扇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手里拿着调阅批文,沿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两侧铁皮柜里的卷宗积了厚厚一层灰。林冬生在前面带路,脚步很慢,像在走一段不愿回头的路。
“你要有心理准备。”林冬生在一扇铁皮柜前停下来,递过牛皮纸袋时说了一句话。
周乙没有回答,拆开封口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这间档案室他来过三次了,只有这一次是为了秋妍。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风吹动了窗棂。
01
1952年10月16日,周乙正式到公安部档案处报到。
说是报到,其实没什么可报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一张旧桌子、一把硬椅子、一个灌满凉白开的搪瓷缸子。
处长张长荣领他转了一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说:“那里面都是建国前的东西,你能看就看,看不明白就问林冬生。”
周乙点点头,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子前,开始翻桌上的交接清单。
清单上列着档案处目前保管的全部卷宗类别:情报站活动记录、敌伪人员审讯材料、地下党身份登记底册,以及一栏他没想到的,存疑待审。
“存疑待审?建国都三年了,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周乙随口问了一句。
张长荣挠了挠头:“你当那些档案都是清清楚楚的?有些人的材料对不上,有些人的身份没有旁证,哪能都定得下来。”
周乙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翻清单。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清单上第47栏写着:孙秋妍,卷宗编号X-371,状态:存疑待审。
周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张长荣走出门外又把头探回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他摆了摆手说“你先去”,然后继续看着那行字。
孙秋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1946年春天,他在哈尔滨道里区一间破旧的旅馆里接到组织通知,说秋妍牺牲了,遗体在松花江北岸的桦树林子里被找到。
当时他站在旅馆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动。
那天天气很好,窗外的杨树正抽新芽,街上有人推着小车卖烤地瓜,吆喝声穿过玻璃传进来。
他记得自己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灰尘,然后蹲下身,用袖子把窗台擦了一遍。
他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那个下午。
两天前,周乙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这份卷宗既然是存疑待审的状态,多半是当年的档案资料不齐全,需要补充材料。
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是他的手指一直不肯从那行字上离开。
“你认识这个人?”林冬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来。
周乙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瘦,头发灰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一圈细铁丝。
档案处的人说林冬生是这个单位最早的老人,从1949年建处就在这里。他管档案室,手里攥着所有卷宗的钥匙。
“她是烈士。”周乙的声音涩了一下,“1946年在哈尔滨牺牲的,我清楚这件事。”
林冬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目录册上那行字上,看了几秒钟,转身走开了。
周乙原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晚饭后回办公室拿帽子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翻开那本交接清单,把第47栏再看了一遍。
卷宗编号X-371,状态:存疑待审。
存疑待审。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天已经完全黑了,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带着沙沙的响动。
周乙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
“为什么是存疑待审?”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一声叹息。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室找林冬生查这份卷宗的具体情况。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查。
他是情报出身,按理说应该懂得“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条铁律。
但那是秋妍。她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1944年冬天,日伪警察厅内部清查的时候,秋妍拐了三个弯给他递了一封密信,让他提前撤出联络点。
如果那封信晚到半天,周乙现在骨灰都不知道埋在哪条沟里了。
他欠她的。活着的时候欠着,她死了以后,还是欠着。
周乙在窗口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搪瓷缸子凉透了,才转身关了灯。
办公室一片漆黑。他摸着黑锁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门锁,停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间档案室里,有一本卷宗在等他。那本卷宗里,有秋妍的名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周乙把办公室的门带上,径直去了档案室。
拍了两下门,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林冬生的声音才从门缝里透出来:“谁?”
“周乙。档案处的。”
门开了一道缝,林冬生的脸露出来,看了一眼周乙手里的介绍信,没说什么,把门让开。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靠墙的一盏日光灯亮着,灯管两头已经开始发黑。四周全是铁皮柜,一排一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排柜子上贴着编号。
“我想查一份卷宗。”周乙说,“编号X-371。”
林冬生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X-371?昨天你在清单上看得那本?”
“对。”
“那本你查不了。”
“为什么?”
林冬生把手里的一叠登记表放到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那本是存疑待审的。按规定,存疑待审的卷宗不对外调阅。你要看,得先拿到处长的批文。”
“那我找处长批。”
“你找谁批都一样。”林冬生说,“那本卷宗连我都没资格拆封。”
周乙在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冬生转身进了里间,手里的抹布搭在铁皮柜的把手上。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张长荣今早给他的那份档案处工作细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第七页找到了一行字:“凡存疑待审卷宗,不得随意调阅、不得抄录、不得转借。确因工作需要调阅者,须经处长以上负责人书面批准。”
书面批准。周乙把工作细则合上,看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10月17日。他要想个办法拿到那份批准。
下午,他在食堂门口拦住了张长荣。
“处长,跟你打听个事。”
张长荣端着搪瓷碗,正往嘴里扒拉一口饭:“说。”
“咱们处有个‘存疑待审’的卷宗,编号X-371,我想调阅。”
“X-371?”张长荣嚼饭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翻到那本了?”
“正好看见了。”
张长荣没立刻接话,扒了两口饭,嚼了嚼才开口:“那本的原单位好像是哈尔滨那边的。我在沈阳的时候,就听东北局的人提过,说是有一本关于女特工的卷宗,到现在还没有结案。”
“没结案?”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张长荣放下筷子,“不过你既然问到了,我就说一句,那本卷宗涉及的问题比较特殊。你要真想看,我帮不了你的忙。这事儿得陈景明陈主任才说了算。”
陈景明。周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间感到嗓子一紧。
陈景明是他在哈尔滨情报站时期的直接领导。
后来调去了沈阳,又调到北京一个部门做主任。
周乙调到档案处之后一直没有去拜访他。
一来是工作刚安顿下来,二来他也没有想好见面要说什么。
没想到,这时候要从他那里打听秋妍的卷宗。
当天晚上,周乙在办公室写了一张申请调阅单。
次日一早,他把调阅单揣在怀里,坐上了去东城的公交。
下车以后,他沿着电话本上找到的地址,走进一栋灰砖小楼。
门房通报进去之后不到两分钟,陈景明就站到了走廊上。
“周乙?”陈景明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你怎么来了?”
“陈主任,找你是点事。”周乙站在门廊下,没有往里走。
“进来说。”陈景明侧身让了一步,把他让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陈景明给周乙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的时候打量了他两眼:“你瘦了。”
“可能是最近没吃好。”周乙接过水杯,没有急着喝。
“你来是不是为了一份卷宗?”
周乙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陈景明没回答,坐到办公桌后面,伸手打开了抽屉:“你来之前,已经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皮泛黄的信,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周乙放下水杯,拿起那个信封。信皮上什么字都没有,牛皮纸的质地粗糙,封口已经没有黏性,显然是被人拆开过无数次。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到两个字后,整个人坐直了。那是秋妍的笔迹。
03
信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四行。
“陈同志:我有一种感觉,这一次,我可能回不来了。不要告诉周乙。他的命比我的重要。他会接着走下去的。秋妍。”
周乙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信纸的边缘已经发软发毛,像是被人反复读过无数遍。他想伸手去摸那个字迹,手指快要碰到纸面时又缩了回来。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交到你的手里的?”他问。
“1946年4月。”陈景明说,“她牺牲前一个礼拜,通过交通站转到我手里的。”
“她为什么说回不来?”周乙一字一字地问。
陈景明沉默了两三秒钟:“因为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周乙抬起头。
“1946年3月下旬,组织部门接到一份举报,说秋妍在1945年底私自与伪满哈尔滨警察厅的一名敌伪人员有过接触,并且涉嫌传递情报。组织上把她隔离审查了十四天。”
周乙的呼吸停了一拍:“隔离审查?”
“对。”陈景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情报档案,“她没有通过联系人传达消息,组织按照规定对她进行审查。审查结论最终认定她不存在通敌行为,但她也确实违反了没有及时报告的纪律。”
“她违反了哪条纪律?她为什么会被举报?”周乙追问。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当时审查的结果,给她定了三条问题。第一,私自行事,没有向组织报告去向。第二,未经批准擅自接近敌伪人员。第三……”
他顿了一下:“未配合组织调查。”
周乙沉默。
“她在审查期间,一直不愿意说明她在哪段时间去了哪里、和谁接触过。”陈景明说,“组织认为她态度不端正,存在对抗调查的问题。当时意见是有分歧的,一部分人认为情况复杂,应该继续深查,另一部分人认为秋妍加入组织多年,没有问题。两边的意见相持不下。”
“最后怎么解决的?”
“她自己写了份检讨,承认自己存在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但没有承认通敌。组织上综合考虑了她的历史表现和实际情况,最终没有给她处分,只是让她恢复工作。但她的烈士审批被压了下来,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正式批复。”
周乙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陈主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秋妍被审查前后,具体是哪段时间?”
“1946年3月19号到4月2号。”
周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3月19号到4月2号,加上前面两天。
他记得太清楚了,因为那个时间点上,他刚刚从前妻家里出来……他在前妻家里住了两天,他记得秋妍曾经提过一句,说她会在那个时间段去一趟江北。
她说去江北办点事。
周乙当时没有多想。
“陈主任,秋妍被审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她去了江北?”
“没有。”陈景明摇了摇头,“她从始至终没有交代过那段行踪。组织上追查了一个月也没查出所以然,最后只能按纪律来处理。”
周乙没有再问下去。
他在陈景明那里坐了很久,那封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说了一句“陈主任,谢谢你”,转身往外走。
“周乙。”陈景明在后面叫住了他。
周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该放的还是要放。”
周乙站在门边,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陈主任,你帮我个忙。我想要一份秋妍被审查期间的全部记录。”
陈景明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了一声:“你要那个做什么?”
“她是我昔日的战友,死前受了不白之冤,被记录成一份存疑档案挂在档案室里,我做不到不管。”
陈景明没有说话。
周乙也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暖气很热,他走出那栋小楼时,秋风吹到脸上,他才发现自己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秋妍,你到底在那边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写下来?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黑色的硬皮封面,翻开来,纸张很白,没有任何痕迹。
他要用这本本子,把秋妍的事一件一件记清楚。
04
周乙回到档案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他推开门,看到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孙悦剑。
她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到周乙进来,她站起来说:“下班了吧?我给你带了两斤饺子来。”
周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在哈尔滨那边的老同事到北京来开会,顺路给我捎了句话,说你这几天忙得很,怕是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过。”孙悦剑说着,把布袋放到桌上,“我就来看看。”
周乙看着妻子,一时没有接话。
孙悦剑比他小三岁,今年四十。两人是在1947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周乙已经离开了哈尔滨,调到吉林工作。
结婚五年,他们之间相处融洽,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周乙很少在妻子面前提起过去的事情。那些黑暗的日子,他宁愿烂在肚子里。
“怎么了?我没打扰你办公吧?”孙悦剑见他不说话,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没有,我也刚到。”周乙回过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饺子袋,打开来,“我正好饿了。”
孙悦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饺子,忽然问了一句:“周乙,你是不是去了陈景明那里?”
周乙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他没有隐瞒。
“为了秋妍的事情?”
周乙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孙悦剑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搪瓷杯子,放在桌上:“你吃完饺子,有个东西你要看。”
周乙看着她,用目光问什么。
孙悦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封:“秋妍当年托人送到我家里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我当时放在箱子里一直没拆,就想着什么时候合适了再给你。”
周乙放下筷子,接过那个信封。他拆开一看,是一张火车票存根。起点哈尔滨,终点是吉林市,日期是1946年4月3日。
“1946年4月3日?”周乙盯着那个日期,前一天的4月2日,是秋妍审查结束的日子。
“我当年托人打听过,秋妍没有去吉林的熟人。她也没有跟我说过要去吉林的事。这张票应该有别的意思。”孙悦剑说着,看了周乙一眼,“我当年没有给你,是因为……我感觉秋妍没有跟你说实话。”
周乙拿着那张票根,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秋妍当年审查结束后,没有回情报站,也没有和组织取得联系,而是去了吉林。
而且她还买了一张去吉林的火车票,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吉林干什么。
吉林是周乙当时工作的地方。
那个时间点,周乙正在吉林。
“她是不是来找过我?”周乙问。
“不清楚。”孙悦剑的声音很轻,“你要想知道,就该把那些记录看清楚。”
周乙看了妻子一眼,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查她的卷宗。”孙悦剑又开口,“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提过她的名字。但是周乙,你每天晚上做噩梦时喊的那个名字,我听得出是谁。”
周乙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去查吧。”孙悦剑站起来,“别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周乙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张发黄的火车票存根,像是看到秋妍就坐在1946年4月3日的火车上,窗外的东北平原一片苍茫,她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妍,你从哈尔滨坐了整整那趟车来吉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乙把那存根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又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存根抬到灯下,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些字迹模糊,笔画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了。
但他还是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没有力气再多写了。
“周乙。”
周乙的喉咙猛地收紧,像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他放下存根,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口白气。
“秋妍,你是在叫我吗?”他在心里问,“你到底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05
陈景明的批文,是在三天后送到的。
那一天是10月22日,星期五,早上九点多,周乙刚刚坐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档案处的内部编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半页的公文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加一个红色公章:“同意调阅X-371卷宗。陈景明。”
周乙把那张批文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站起来,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的门半掩着,林冬生正在里面整理卷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批文了?”
“有。”周乙把那张公文纸递给他。
林冬生接过批文,看了看,又看了看周乙,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走到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前面,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编号X-371的铁皮柜锁孔里。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林冬生拉开柜门,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牛皮纸袋,已经积了一层灰。
他伸手取出牛皮纸袋,又在手里停顿了一下,才递到周乙面前:“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乙没有回答,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本以为它会很重,到手后发现比预想中轻得多,薄薄一册,像一本只有几十页的笔记本。
牛皮纸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墨字:“孙秋妍,哈尔滨情报站,1942.05.11—1946.04.05。”
1946年4月5日。那是秋妍的牺牲日期。
“你在这里看还是带走?”林冬生问。
“在这里看。”周乙说。
林冬生没有多问,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旧桌子:“那你在那里看吧,我出去透口气。”他夹起桌上的一叠登记表,走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周乙一个人。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
周乙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然后没有急着拆开,坐了很长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他把牛皮纸袋上的封绳绕开,小心翼翼地抽出卷宗。
第一页是秋妍的基本情况登记表,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秋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眉清目秀,嘴角微微抿着一丝笑。
周乙看着照片上的她,指腹轻轻摩挲相纸边缘。
他记得她那张照片是在哈尔滨道里的一家照相馆拍的,那时候她从北满根据地调来不久。
她还在照片背面写一行小字:“给将来的自己留个纪念。”她写的字很有特点,笔画清瘦,但起笔和收笔都很利落,眼力好的人一看字迹就知道她性子。
周乙翻过第一页,第二页是她的入党登记表,时间1939年底。原在北满游击队做交通员。
第三页,是她的行动记录。
记录从1942年5月开始,她进入哈尔滨情报站之后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与下线接头,每一次传递情报,都附有原始记录。
周乙读过自己的行动记录时,曾觉得它刻板而无味。
但秋妍的记录里,他看到了很多他当时并不知道的事情。
1943年2月,秋妍转移到道外区,改换身份为小学教员。那次转移的情报来源是来自一名日伪警察厅内线。那名内线就是周乙本人。
1944年12月,秋妍收到伪满警察厅某警官密告后提前撤离。那份密告,就是周乙递出去的。
1945年9月,秋妍参与建立新情报交通站。
1946年3月,行动记录中断。
周乙一页一页地翻,看到1946年3月的时候,记录忽然断了。3月18日之后的行动栏里,全部是空白。
他在第三页停下来,手指搁在空白的表格线上,像是等着有人把后面的内容填满,却知道那里永远不会再有字了。
06
卷宗的中段夹着十几页手写的报告,纸张的颜色比前面更黄,笔迹也更潦草。这是秋妍在隔离审查期间的材料。
周乙先翻开的是审查决定书,日期是1946年3月19日,上面写着:“因孙秋妍涉嫌与敌伪人员私下接触,经组织批准,自即日起,对其进行隔离审查。待查清事实后,再作处理。”
周乙的目光停在“涉嫌与敌伪人员私下接触”那一栏。
这十个字像一把剪刀,剪开了他记忆中那张隔开真相的布。他记得,秋妍曾在1945年冬,被安排去策反一名伪满警察厅的档案管理员。
后来,那名管理员被军统的人盯上,策反计划没有完成。秋妍是否在那次行动中跟某个“敌伪人员”有过接触?她为什么不解释?
周乙翻过审查决定书,后面是秋妍的口供记录。
第一天:“我没有通敌。”
第二天:“我没有通敌。”
第三天:“我没有通敌。”
接连十几页,每页只有这么一句话,连标点都一样。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周乙从记录里看见审讯人员的笔迹加重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像在追问。但秋妍的回答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我没有通敌。”
审查中期,有一次审问记录里,有一行秋妍的长回答。周乙看到那行字时,手停了下来。
“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会死更多的人。组织既然不信我,那就审查到底吧。我不怨组织。”
周乙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秋妍太倔了。从她参加革命那天起,就有一个臭脾气:认定的事,打死也不回头。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审查的最后一天,秋妍终于写了一份书面说明。
不是检讨,更像是一份自辩材料。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大约是那几天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我是一个战士,我对组织没有二心。那段时间我确实有特殊情况不能汇报,与敌伪人员的接触也仅限于策反工作需要。但这件事牵涉到另外的人,我无法给出姓名。如果组织一定要追查,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理,请组织不要牵连旁人。”
周乙盯着“不要牵连旁人”几个字,反复看了五遍。
秋妍说的“旁人”,是谁?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周乙抬头,林冬生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这个审查结论后面应该有结论吧?”周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用下巴指了指卷宗,“后面还有几页?”
“还有最后一页。”林冬生走进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你看到结论了?”
“还没有。”周乙说着,伸手去翻卷宗的最后一部分。
他的手指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没有立刻翻开,停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周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林冬生没有催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桌面。
周乙终于把那页纸翻了过来。那页纸顶上印着一行大字:“审查结论”。下面是一段打印的字:“经查,孙秋妍同志在1946年3月19日至4月2日期间,被隔离审查十四天。审查期间,未发现其存在通敌行为。鉴于其主动配合调查并作出书面说明,组织决定,免于处分。特此注明。”
周乙的视线在“免于处分”后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看。最后一行,几行写得十分用力的钢笔字:“附注:孙秋妍同志在被审查期间,擅自转移了另一名同志的家属,违反组织纪律。该行为虽未造成实际损失,但在审查过程中,应对该情况作专项说明。”
周乙的瞳孔蓦地缩紧。
“另一名同志的家属。”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另一名同志。谁的家属?周乙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人名,又被他自己一个一个否定了。东北局的人、哈尔滨站的同事、地下交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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