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李超站在门口,十年没见,他胖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我张了张嘴,刚喊出“表”字,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往后退,铁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风刮得脸上生疼。
算了,走吧。
刚转身,门又猛地开了,李超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拖进别墅。
客厅里,我妈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份写着我名字的股权书。
我脑子嗡地一下。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工棚里啃馒头。
冷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不用接也知道,又是催债的。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床板上。
工棚是工地边上临时搭的,铁皮夹泡沫板。
风从板缝钻进来,呜呜响。
我缩了缩肩膀,把棉袄裹紧。
棉袄是去年在旧货市场买的,三十块钱,袖口磨得发亮。
旁边的工友老赵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他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铁皮上凝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五十二了。干了半辈子工程,到头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是借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我接了。
“周文超,你躲到天边我也找得着你。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声音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嗓门又尖又利。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骂完,说了句“再宽限几天”,挂了。
刚撂下,短信来了,就四个字:法院见吧。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枕头是编织袋塞了件旧衣服,硌得慌。闭上眼,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十年前的事。
那年李超来找我,四十五岁,刚从建材厂下岗。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黑皮包放在膝盖上,攥着不撒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不喝。
董秀艳在厨房剁排骨,菜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响。
“哥。”他叫我哥。其实他比我大两岁,从小就这么叫,改不了口。
“我想做建材生意,差五十万。”
五十万。那会儿五十万能在县城买两套房。我手里有二十万,给昊然攒的买房首付。剩下的三十万,得去借。
我没犹豫。李超这人我了解,从小老实,上学时候被人欺负了都不还手。不是乱来的人。
“行。”我说。
李超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欠条呢?我写个欠条。”
“写什么欠条,亲表兄弟。”
我摆摆手。
他非要写,我从抽屉里翻出张纸,他拿着笔又放下,说不会写。
最后纸撕了,钱给了他,欠条的事再没提。
他走的时候,董秀艳从厨房出来,看了眼他的背影,问我他来干啥。
我说没啥,借点钱。
董秀艳是三天后知道真相的。她去银行取钱给昊然交补习费,发现存折空了。回家把存折摔在我脸上,纸片划得脸生疼。
“周文超,你疯了?五十万,连个屁都不放就给出去了?”
“李超不是外人。”
“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什么?你等着吧,肉包子打狗。”
她骂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临走扔下一句:“钱要不回来,咱俩就离。”
我没去追。那时候我想,李超要是成了,董秀艳自然回来。要是不成,我也不敢想。
工棚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老赵被吵醒了,坐起来抽烟。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老周,你欠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你躲这儿?我看你天天接电话跟做贼似的。”
我没吭声。老赵抽完烟,又躺下了。我翻了个身,把棉袄蒙在头上。五十万,十年了,连个响都没听着。
后来才知道,响是响了,只是我没听见。
李超头两年确实难。
有回我去他租的仓库,冬天,四面透风。
他蹲在地上啃方便面,旁边堆着卖不出去的管材。
我站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上全是冻疮。
我转身走了,去银行取了五千块,塞在他仓库门缝里。
回家跟董秀艳说钱要回来了,她不信,翻我口袋,翻出张汇款单,五千块。
那是我从工钱里扣出来的,填窟窿。
“你拿自己钱贴他?周文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吭声。昊然那年考上大学,学费六千八。董秀艳把存折摔在我面前,上面就剩两千。我找工友借了五千,凑齐了。
昊然走那天,董秀艳没去送。我送儿子到火车站,昊然进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表哥那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
其实我心里没底。可这话不能跟儿子说。
昊然上车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心里空落落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工地上水管冻裂了,我修水管时候摔了一跤,右胳膊打了石膏。
董秀艳来医院看了一眼,放下两百块钱走了。
李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让肖婕送来三千。我没要。肖婕把钱塞在枕头底下就走了。董秀艳来医院发现钱,问哪来的,我说工友凑的。她没再问。
02
李超翻身是在第三年。旧城改造,他拿下了半个区的建材供应。那天他来我家,拎着个黑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
“哥,这是五十万,你数数。”
我打开看了看,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董秀艳从里屋出来,看见钱,眼睛亮了。
“还有这个。”李超又掏出个信封,“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
“本金我收,股份不要。你挣的是你的本事。”
“哥,没有你那五十万,我李超现在还在仓库啃方便面。”
“那也不成。我拿股份算什么?别人知道了,说我周文超沾表弟光。”
李超看了我半天,把信封收回去了。临走他说了句话:“哥,你这个人,就是太要面子。”
董秀艳为这事跟我吵了半个月。
她说我傻,到手的钱往外推。
我说你不懂。
她说就你懂,你懂个屁。
吵到最后她哭了,说周文超我跟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我也没吃。
那年昊然放暑假回来,李超请吃饭。
席间李超提了句股份的事,昊然接话说,表叔,我爸不要我要。
李超笑了,说给你留着。
我瞪了昊然一眼,他没再吭声。
吃完饭回家,昊然跟我说,爸,表叔是真心给。
我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昊然不说话了,回了屋。
李超后来又提过几次股份的事,每次我都回绝。
第四年他换了辆车,第五年买了别墅。
董秀艳每次听说都跟我闹,闹完回娘家住几天,回来接着闹。
有回她收拾东西,翻出那张五千块的汇款单存根,看了半天,没说话,放回去了。
那几年我工程接得顺,手里攒了些钱。
蔡泽洋就是那时候找上我的。
他三十出头,嘴甜,见人就喊哥。
他跟我说,有个大项目,甲方是外省来的大公司,利润对半。
“周哥,这项目拿下来,少说挣三百万。”
我动心了。李超知道了,专门来家里找我。
“哥,蔡泽洋这人我打听过,底子不干净。还有,这项目甲方背后是沈凯,跟我抢过好几回标,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心里有数。”
李超叹了口气,没再劝。临走他说了句:“哥,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没当回事。
蔡泽洋那阵子天天往我跟前凑,今天送条烟,明天请吃饭。
他说甲方催得紧,要交保证金,让我先垫上。
我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还把昊然那套首付的钱也填了进去。
蔡泽洋说,三个月回款,翻倍。
03
三个月变成六个月。甲方那边一拖再拖。我去找蔡泽洋,他说再等等。我去找甲方,办公室锁着门。我给李超打电话,响了半天,他接了。
“哥,怎么了?”
“没事,问问你忙不忙。”
“还行。你那边工程咋样?”
“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甲方公司楼下抽了半包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小洞,我没管。
后来才知道,那家公司注册才半年,法人代表是个替名,背后就是沈凯。
蔡泽洋是沈凯的人,专门来给我下套。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知道了也晚了。
工人开始催工资。
我把自己的积蓄先发了,还差二十多万。
材料商堵在工地门口,拉横幅。
甲方那边一个人都找不着。
我打蔡泽洋电话,关机。
去他租的房子,人去楼空。
房东说,半夜搬走的,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蔡泽洋跑路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周哥,对不住,我也是被逼的。
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甲方公司人去楼空。
我垫进去的钱,工人工资,材料款,全砸了。
我把车卖了,把家里存款填进去,还差工人工资二十多万。董秀艳把离婚协议摔在我面前。
“周文超,你帮李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现在好了,你成大善人了,我跟昊然怎么办?”
“欠的钱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得对。
房子卖了,车卖了,我搬进工棚。
昊然从外地打来电话,问家里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好好上班。
董秀艳接了电话,跟昊然哭了一场。
昊然要回来,我没让。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董秀艳分了剩下的债,回了娘家。
我没怪她。
跟着我二十多年,没过几天好日子。
签字那天她哭了,说周文超,你要是不那么要面子,咱俩不至于。
我说嗯。
她走了,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那阵子李超来找过我。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哥,你跟我回家。”
“不去。”
“你欠的钱,我替你还。”
“不用。我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李超站了会儿,走了。
第二天肖婕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吃的用的。
我没要。
肖婕把东西放下就走,我在后面喊她,她头也没回。
后来那些东西被工友分了,我只留了床被子。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去了外省。
工地上没人认识我,我用假名,干一天算一天。
昊然知道我号码,李超不知道。
昊然跟我说,表叔问过好几回。
我说别告诉他。
04
外省的工地比老家苦。
夏天铁皮棚里四十多度,晚上躺下跟烙饼似的。
冬天又冷得睡不着。
我干了三年,攒了八万,还了一部分债。
剩下的大头,实在还不动了。
第四年开春,我病倒了。
感冒拖成肺炎,在镇上医院躺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医生跟我说,你这身体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兜里就剩三百多块钱。
旁边小卖部的收音机放着秦腔,一个老汉蹲在门口吃面,蒜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咕叫。
昊然打来电话,说奶奶病了,住在李超家。我说你表叔照顾着呢,没事。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后来昊然又打来一次,说奶奶想我。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叫我的小名。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妈,我挺好的,过阵子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一宿。
夜里下了场雨,淋得透湿。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买了张火车票。
昊然把李超的地址发给了我。
我没告诉他我要去。
火车晃了十几个小时。
我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去求他收留,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可不去,我妈那儿我怎么交代。
还有那些债,我实在扛不动了。
下火车的时候是傍晚。
我打听了半天,找到那片别墅区。
铁门一扇一扇的,里头院子大得能跑马。
我站在李超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05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李超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家居服,头发白了大半,脸比十年前胖了一圈。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张了张嘴,刚喊出“表”字,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声音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我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还有脸来?”
李超的声音在抖。我捂着脸,没吭声。
“十年。你躲了我十年。”
他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算了,走吧。我转过身,腿沉得像灌了铅。
刚走出两步,铁门“哐”一声又开了。李超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给我进来。”
他把我往院子里拖。我脚底下踉踉跄跄的,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李超没松手,一直把我拽进客厅。
客厅很大,灯亮得晃眼。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相。肖婕站在轮椅旁边,手里端着碗。
“妈。”
我喊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半天,嘴角动了动。
“超儿……”
她叫我的小名。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肖婕把碗放下,走过来扶我。
“哥,你先坐。”
我没坐。我看见了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一个旧铁盒,盖子敞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旁边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李超走到茶几前,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摔在我面前。
“周文超,你睁大眼睛看看。”
06
文件掉在地上,散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股权协议书。
公司名称是李超的建材公司,股东名字那一栏,写着周文超。
出资额五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超红着眼,指着我鼻子,“你借我那五十万,我早就折成股份了。每年分红我都给你存着,一分没动。”
他蹲下去,从铁盒里翻出几张纸,拍在茶几上。是银行汇款单,一年一张,收款人全是我的名字。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手开始抖。
“你换手机号,搬家,躲着我。我找不到你人,钱汇不出去。肖婕说,那就先存着。”
李超又从铁盒最底下抽出一张房产证,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别墅,是用你那份分红买的。三年前就买好了,一直等你来签字。”
我盯着房产证,脑子里嗡嗡响。我妈在轮椅上咳嗽了两声,肖婕过去给她拍背。
“你妈病重那会儿,我到处找你。昊然说你换了号,不让他告诉我。后来你妈出院,我把她接过来。她天天念叨你,我只能跟她说,你在外面干大工程,忙完了就回来。”
李超说到这里,嗓子哑了。
“哥,我不是图你谢我。当年要不是你那五十万,我李超现在还在仓库啃方便面。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我站在原地,腿一阵一阵发软。
茶几上的汇款单,一年一张,十年,十张。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攥着那张房产证,指头捏得发白。
“这别墅,我不能要。”
“你再说一遍?”
“股份我认,别墅你留着。”
李超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周文超,你这人,真是到死都要面子。行,别墅你不要,那你妈你管不管?”
我张了张嘴。
“你妈住这儿两年了。你要是不住,你妈谁照顾?你带走?你工棚里能放得下轮椅吗?”
我低下头。我妈在轮椅上看着我,眼神浑浊,嘴角带着点笑。
“超儿,听你表哥的。”
肖婕在旁边轻声说,哥,你就别犟了,妈在这儿住惯了,你来了正好陪她。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李超。
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忽然发现,他比十年前矮了,背有点驼。
头发白得厉害。
“行。我住。”
李超没回头,嗯了一声。
07
李超带我上楼。楼梯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按开灯。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昊然大学毕业的照片。
旁边还有个相框,是我和董秀艳年轻时候的合影,都发黄了。
“这屋子给你留着,两年了。”
李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五月天,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
“你住这儿,仓库那边我给你安排个活儿。不累,管管账,看看货。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歇着。”
我没说话。他转过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
“这是蔡泽洋卷走的钱。我找了他大半年,在隔壁省逮着了。他拿不出钱,我让他写了欠条,连本带利,该多少是多少。你欠工人的工资,我先垫了。债主那边,我买了债权,他们不会再找你。”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蔡泽洋的名字签在下面,按着红手印。
“你替我还了?”
“你是我哥。”
就三个字。我攥着那张纸,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李超一把拉住我胳膊,使劲往上拽。
“你起来。”
“李超……”
“你起来!”
他把我拽起来,两只手攥着我肩膀,盯着我的眼睛。
“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周文超不欠任何人的。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两个人站在屋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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