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刚贴上她小腹,医生扭头冲我笑:“你是她家属吧?”我手抬到一半,嘴刚张开,腰侧猛地一疼。
她指甲掐进肉里,没看我,眼睛死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喉咙发干,那个“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电流声。
她为什么怕我否认?
她单身,我是她下属,这间诊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01
朱钰婷在晨会上点了我的名。
“刘金鑫,明天上午跟我去趟市一院。”她合上文件夹,语气像在分配一份普通报表,“体检,半天。”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我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我?”我指了指自己鼻子,“总监,我手头那个方案……”
“方案回来再说。”她打断我,起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敲进我脑子里。
旁边的周高韵凑过来,压低声音:“行啊老弟,陪领导体检,这差事够美。”他冲我挤挤眼。我没搭理他。
朱钰婷来公司三年,从主管做到总监,向来独来独往。
除了工作,她跟谁都不多说一句。
公司里私下叫她“冰柜”,意思是不通电不亮,通了电也还是冷。
下班时我在电梯口碰见她。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着,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明天八点,医院门口等。”她说,又补了一句,“穿正式点。”
“体检穿正式?”
她没回答,电梯门开了,她迈进去,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嘴角绷得很紧。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到了市一院。
门诊楼前面乌泱泱全是人,消毒水味混着煎饼果子的油香,呛得人鼻子发酸。
朱钰婷已经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她看见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我差点没跟上。
体检中心在五楼。
她递了单子,护士给她一个塑料手环,让她先去做B超。
走廊里坐满了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她指了一下旁边的空位。
我坐下。
她一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页面始终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无意中瞟了一眼,是一张检查单,上面有“肾内科”三个字。
她察觉我的目光,啪地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喝水。”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瓶子是温的,她提前用手焐过。这细节让我有点意外。一个向来只谈工作的上司,焐热一瓶水给下属,怎么说都有点不对劲。
“总监,今天做什么项目?”我没话找话。
“常规。”她说完就不吭声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喊她名字。
她站起来,文件袋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她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你跟我来。”她说。
B超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仪器,蓝白条纹的床单,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四十来岁,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胸牌上写着张耀华。
“朱女士是吧,躺上去。”张医生指了指床。
朱钰婷躺下,风衣下摆垂在床边。张医生挤了一坨耦合剂在她小腹上,探头按下去。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
我站在床尾,盯着墙上的解剖图看,努力让自己显得多余。
张医生盯着屏幕,探头慢慢滑动。忽然,他停住了,扭头看我。
“你是她家属吧?”
我手抬起来,嘴张开,那个“不”字已经到舌尖了。
腰侧一阵剧痛。
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隔着衬衫,一点没留情。我低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下颌咬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里透着青。
张医生还在等。探头停在她小腹上,屏幕上一片灰白影像。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个“不”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最后被我咽回去,嗓子里只剩下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张医生没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屏幕。我腰上那个掐痕火辣辣地跳着疼。她松开了手,手指慢慢收回身侧,在床单上攥成一团。
做完检查,朱钰婷坐起来擦肚子,手有点抖。张医生头也不抬地写报告,说了一句:“肾穿刺的事,你们家属商量好,尽快给我答复。”
肾穿刺。我脑子嗡了一下。
朱钰婷没接话,穿好风衣,拿了报告就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满肚子问题,一个都不敢问。
出了诊室,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总监……”
“闭嘴。”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
“可是那个肾穿刺……”
她猛地转过身。
我吓了一跳。
她眼睛发红,眼底有很重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请你来,是因为你嘴严。”
她说完就走了,风衣下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腰上的掐痕还在疼,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
回公司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离朱钰婷远点,对你有好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后背一阵发凉。
02
那条短信我没回,也没删。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周高韵端着饭盒凑过来:“怎么样?体检完事没?”他语气随意,但眼睛盯着我的脸,像在找什么东西。
“就那样,抽血拍片子。”我低头扒饭。
“朱总监身体没毛病吧?”他又问。
我抬头看他。他笑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关心领导嘛。”
下午杨海涛把我叫去了。
杨海涛是公司副总,管市场部和人事,朱钰婷的顶头上司,也是副总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公司里都传,这次调整,他跟朱钰婷二选一。
他办公室在十二楼,比朱钰婷那间大了一倍,窗台上摆着一盆榕树,叶子油绿油绿的。他坐在皮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我进来,笑了笑。
“小刘,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最近市场部那边忙不忙?”
“还行,朱总监在盯季度方案。”
“嗯,朱总监能力强,你们跟着她好好干。”他把钢笔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了,听说你今天陪朱总监去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嗯,她让我帮着拿东西。”
“拿东西?”杨海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小刘啊,你进公司两年了吧?”
“两年半。”
“两年半,不算长也不算短。”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公司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有些事呢,不该掺和的别掺和,有些话,不该说的别说。你说是不是?”
他语气始终和气,像在聊家常。但我听得出来,每句话都是钉子,一颗一颗往我脑子里钉。
“杨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不明白不要紧。”他站起来,绕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年轻人,前途重要。”
我出了他办公室,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看见朱钰婷的车还停在那儿。
一辆黑色沃尔沃,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我鬼使神差地没走,在马路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朱钰婷从后门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灰色卫衣,头发披着,跟平时上班判若两人。她没开车,出了后门往左拐,步子很快。
我跟了上去。
她走了两条街,拐进市一院后面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医院的住院部侧门。她推门进去,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进了一楼电梯,电梯停在八楼。
住院部八楼是肾内科。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蚊子嗡嗡地绕着头顶转。
九点多,朱钰婷从侧门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是哭过。
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吸了两口又掐灭,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八楼肾内科住着谁。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借口去档案室,翻了员工入职登记表。
朱钰婷那一页,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一个叫朱智明的人,关系一栏填着“父女”,电话号码是座机,区号是本市的。
我又托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查了一下。他回我:八楼肾内科确实有个叫朱智明的病人,六十五岁,尿毒症,排队等肾源,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
朱钰婷的父亲在住院,她一个字没跟人提过。
那天她让我陪她去医院,做B超,肾内科,肾穿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浮出来。
下班前,朱钰婷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
“刘金鑫。”她没看我,盯着我桌上的文件夹,“昨天的事,谢谢你。”
“叫我朱钰婷就行,下班了。”她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最后一次提醒,离她远点。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腰上那个掐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03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坐稳,朱钰婷的助理就过来敲我桌子:“朱总监让你去她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朱钰婷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没扎,垂在肩膀上。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眼下有很重的青痕,像是一夜没睡。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站在门边。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我。
“你先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检查报告,市一院的抬头,患者姓名朱钰婷,日期是两周前。
报告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肾小球滤过率”那一栏时停住了。
数值后面标注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旁边写着“低于正常范围”。
再往下翻,是诊断意见,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慢性肾功能不全,早期肾衰竭,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抬起头。朱钰婷坐在皮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她脸上,那些细纹比平时深了很多。
“我爸是尿毒症,等肾源等了快一年。”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配型成功了,本来打算捐一个给他。手术前体检,查出来我自己也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
“医生说不建议捐,捐了,我可能撑不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攥着那份报告,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那天体检,张医生问我家属,是因为肾穿刺要家属签字。”她终于转过头看我,“我妈身体不好,高血压加心脏病,我不敢告诉她。我爸躺在病床上,我更不敢让他知道。我身边没有别人。”
她说完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冷,没有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只剩最后一根绳子。
“所以你就找我?”
“你妈当年生病,你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公司没人知道。”她说,“我查过你考勤记录,那三个月你每天早来晚走,把活儿全补上了。你嘴严,心细。”
我愣了一下。
我妈生病的事,我从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
那是三年前,我妈子宫肌瘤手术,我每天下班往医院跑,早上六点回来补工作。
我以为没人注意。
“你调查我?”
“不算调查。”她垂下眼,“员工档案里都有,我只是看了一眼。”
我沉默了。
手里那份报告还攥着,纸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软了。
我妈当年做手术,医生让家属签字,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护士喊了三遍“刘金鑫家属”,我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总……”
“叫我朱钰婷。”
“朱钰婷。”我吸了口气,“你让我冒充家属,签了字,然后呢?肾穿刺做了,后面治疗怎么办?你爸那边怎么办?”
她没回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一些。
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是五万,收款方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备注栏写着“肾源匹配服务费”。
“这是我全部积蓄。”她把凭证推过来,“我爸的肾源,有消息了,但要先交这笔钱排队。我的治疗,往后放一放。”
我看着那张凭证,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所以你那天掐我,是怕我否认,医生不给我签?”
她点了一下头,眼睛终于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水光逼回去。
“我知道这事不该拖你下水。”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体检时她戴的那个塑料手环,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年龄。
手环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如果出事,找刘金鑫。
“我早就写好了。”她说,“以防万一。”
我把手环攥在手里,塑料边硌着掌心。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号子搬东西,声音一浪一浪传上来。
我低头看着手环上那行字,忽然想起我妈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签那个字。
“我帮你。”我说。
朱钰婷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04
肾穿刺安排在周五。
朱钰婷提前跟公司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事。杨海涛在走廊里碰见她,笑着说了句“朱总监最近挺忙啊”,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就走了。
周四晚上,我接到张耀华的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刘先生,明天的手术,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商量好了,我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耀华咳了一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肾穿刺有风险,术后需要卧床二十四小时,不能动。朱女士的情况……比一般病人复杂一些,她的肾功能指标不太好,穿刺后可能恢复得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需要有人照顾,至少三天。不能下床,不能用力,饮食要严格控制。”他顿了顿,“你们家属得安排好。”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三天,我得请假,编个理由。
朱钰婷肯定不愿意让她妈知道,也不能让公司知道。
想来想去,我只能跟主管说老家有事,请了三天事假。
周五早上七点,我到了市一院肾内科。
朱钰婷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躺在走廊的加床上。
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一下。
“紧张?”我问。
“有点。”她把手伸过来,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你签字的时候别手抖。”
我笑了一下,但心里沉甸甸的。
八点半,张耀华过来叫人。
朱钰婷被推进穿刺室,我在外面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哐当哐当响。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家属知情同意书,纸边已经被我卷来卷去卷毛了。
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张耀华探出头:“刘金鑫,进来一下。”
我进去。
朱钰婷侧躺在床上,腰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张耀华指着同意书上的一个位置让我签字,我拿起笔,手确实抖了一下。
“签这儿。”张耀华指了指。
我签下名字。
那一瞬间,我想起三年前我妈手术时,护士递给我同样的纸,我签了“刘金鑫”三个字。
那时候签完,我蹲在手术室外面哭了一场。
现在签完,我只是把笔还给张耀华,说了声谢谢。
朱钰婷被推回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拿手机一条一条记。朱钰婷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回来时在病房门口看见一个人。
杨海涛。
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个词:“……照片……对,就是今天……发你邮箱。”
我退后两步,躲进旁边的开水间。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转身走了。
他走的是楼梯,脚步很轻。
我回到病房,朱钰婷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她:“别动,医生说不能动。”
“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她盯着我,眼神警觉。
“没有,护士查房。”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筷子,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
杨海涛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今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肾内科?
下午两点,朱钰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变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很偏。
照片里,我扶着朱钰婷从穿刺室出来,她半个身子靠在我身上,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拍摄时间就是今天上午。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朱总监,身体要紧啊。
朱钰婷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是杨海涛?”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05
那天晚上我没走。
朱钰婷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病房里另外五张床都住了人,呼噜声、咳嗽声、监护仪的滴滴声混在一起。
走廊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一直没睡。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匀,有时候忽然重一下,像是心里有事压着。
“刘金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妈当年做手术,你一个人签的字?”
“怕吗?”
我想了想。“怕。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说你再不签手术做不了,我才写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哐当一声。
“我爸查出尿毒症那天,是我陪他去的。”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需要肾移植,问我家里有没有人能配型。我说我配。我爸在诊室外面坐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睁着,在暗处亮得吓人。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高兴得哭了一场。匹配度很高,医生说可以做。然后术前检查,查出我自己也有问题。”她停了一下,“医生说,你捐了,你爸能活,你自己可能撑不过五年。不捐,你爸可能等不到肾源。”
“你怎么选的?”
“我没选。”她说,“我爸等到了肾源。昨天医院打电话,说有匹配的肾源,让他准备手术。但要先交钱,五万。我把钱交了。我的治疗,先放一放。”
我心里堵得难受,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轻。
“杨海涛那边怎么办?”我换了个话题,“照片在他手里。”
“他想要的是副总的位置。”朱钰婷闭上眼睛,“照片只是个引子,后面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她没回答,呼吸慢慢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准备眯一会儿。刚闭上眼,她忽然又开口了。
“刘金鑫,你明天回公司,帮我做件事。”
“你说。”
“我办公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个U盘,你把它拿出来,别让任何人看见。”她顿了顿,“里面是我这两年整理的杨海涛的问题,虚报预算、吃回扣、跟供应商私下交易。本来想等升了副总再动,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你要举报他?”
“他要先动手了。”她睁开眼,看着我,“那张照片只是第一步。他会在公司大会上放出来,说我跟你关系不正常,利用职权谋私。到时候我停职,他上位,顺理成章。”
“那U盘……”
“你拿了先别动。等我电话。”
我点了点头。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咳了一通,她女儿起来倒水,杯子碰着暖壶,叮的一声。
“朱钰婷。”我轻声叫她。
“你为什么信我?”
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十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一个高中生母亲生病,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成绩还保持在年级前十。那个高中生姓刘。”
我愣住了。
“我托人给他汇了一笔钱,不多,五千块。没留名字。”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后来我进了公司,在员工档案里看到了你的名字和照片。你比报纸上长大了,但我认得出来。”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手环,掌心里全是汗。
十年前,我妈第一次病重,我高二,差点退学。
后来学校说有人匿名资助了我五千块,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那笔钱……”
“别说了。”她打断我,“睡觉。”
我把手环攥紧,塑料边硌着掌心。窗外有救护车经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灯光在天花板上闪了两下就没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06
周一早上,我回到公司。
朱钰婷还在医院,请了一周病假。杨海涛代理市场部工作,一大早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打招呼,笑容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趁午休时间进了朱钰婷办公室。
门没锁,里面一切如常,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关着。
我拉开左边最下面的抽屉,在一堆文件夹底下摸到了那个U盘,黑色,拇指大小,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日期。
我把U盘揣进口袋,关上抽屉,刚站起来,门开了。
杨海涛站在门口。
“小刘?”他笑了笑,“来朱总监办公室拿东西?”
“她让我帮她取份文件。”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哦。”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前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灰,“朱总监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
“不太清楚,我没去医院。”
“是吗。”他看着我,笑容没变,但眼神像刀片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遍,“小刘啊,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总,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的样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比上次重。
“行,不知道就算了。对了,周五公司开季度大会,你准备一下,市场部要汇报工作。”他顿了顿,“朱总监不在,你替她上。”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U盘,掌心的汗把胶布都浸湿了。
周五来得很快。
季度大会在十八楼会议室,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到了。杨海涛坐在主席台边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触控板上,很悠闲的样子。
我坐在市场部的区域,面前放着朱钰婷之前准备的汇报PPT,但我脑子里全是口袋里那个U盘。
会议开到一半,杨海涛忽然清了清嗓子。
“各位,在继续议程之前,有件事我想跟大家通报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手里多了一个遥控笔,“最近公司内部有些传言,关于市场部朱钰婷总监的。我本来不想说,但事关公司声誉,我觉得还是公开一下比较好。”
他按了一下遥控笔。幕布上跳出那张照片,我从穿刺室扶着朱钰婷出来的画面。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扭头看我。
“这张照片是上周五拍的,地点是市一院肾内科。”杨海涛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朱总监利用工作时间,带着下属去办私事。而且据我所知,她还涉及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来源是公司项目经费。”
他又按了一下,幕布上出现一张银行流水截图。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收款方被PS成了公司的一个供应商。
“挪用公款,私通下属。”杨海涛看着我,目光沉痛,“刘金鑫,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周高韵坐在我旁边,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我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U盘,金属壳被我攥得发烫。
“杨总。”我开口,嗓子有点紧,“那张照片是真的,但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朱总监去医院,是因为她父亲病重,她去签字。那五万块是她自己的积蓄,有转账凭证。”
“凭证?”杨海涛笑了笑,“小刘,你替她说话,我理解。但凭证在哪里?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那天在朱钰婷办公室,我拍了那张转账凭证的照片。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大家。
“这是朱总监给我看的,收款方是医疗器械公司,备注是肾源匹配服务费。五万块,她自己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杨海涛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一张手机截图,能说明什么?”他摇摇头,“小刘,你还年轻,被人利用了不知道。我这里有更实在的东西。”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笔。幕布上跳出一份文件,是朱钰婷的体检报告截图,上面圈出了“慢性肾功能不全”几个字。
“朱总监身体有问题,长期隐瞒,不适合继续担任管理职务。”杨海涛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连自己健康都管不好的人,怎么管一个部门?”
我看着幕布上那份报告,心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那份报告,只有我和朱钰婷、张耀华看过。张耀华。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耀华的号码,拨过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医生,我是刘金鑫。”我按下免提,“杨海涛手上那份朱钰婷的体检报告,是你给他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耀华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抖:“刘先生,我……我有苦衷。杨总他……”
“他拿什么威胁你?”
又是一阵沉默。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我欠了赌债。”张耀华的声音低下去,“他帮我还了,让我把朱女士的检查报告拍给他。我没办法……”
“你有转账记录吗?他帮你还赌债的记录。”
“有,我有。”
我挂了电话,看着杨海涛。他脸上那层和气已经碎了,嘴角抽了两下。
“杨总,张医生马上把转账记录发过来。”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里面掏出那个U盘,“另外,朱总监让我转交一样东西。她说这里面的内容,各位应该感兴趣。”
我把U盘递给会议主持人。杨海涛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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