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在我手里攥成了团。
医院窗口又催了一次,说再不动手术,我妈的排期就得往后推。
我捏着那张薄纸,从医院一路骑车到铺子,卷帘门半开着,大姑姐正把一箱饮料往门口搬。
我说妈病重,这铺子得收回。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
当天下午我办了水电暂停。
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我家门口哭,整栋楼都听得见。
邻居围了一圈,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没开门,只把房产证压在茶几上。
手机响个不停,丈夫蹲在楼道里抽烟,一声不吭。
01
缴费单是早上拿到的。
窗口的小姑娘头也没抬,说账户余额不够,让我三天内补上,不然手术排期就要往后推。
我问推多久,她说不好讲,年前床位紧。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我手里这张纸有多沉。
我站在走廊里,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又觉得不保险,掏出来重新攥在手心。
纸边割着掌心,有点疼。
回到社区医院,我跟主任请了半天假。主任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换下白大褂,骑上电动车往城东去。
铺子在东街口,位置好,两间开面,门口一棵老槐树。
五年前陈玉萍下岗,拎着两箱牛奶上门,坐在我家沙发上抹眼泪。
陈宏博在旁边搓着手,说姐一个人不容易。
陈玉萍说想借铺子开早餐店,两年,每月给一千块租金,等生意稳了就搬。
我当时犹豫过。
那铺子是我妈当年攒了半辈子钱买下的,直接写在我名下,算婚前财产。
我妈说,有个铺子傍身,以后遇事不慌。
可陈宏博开了口,陈玉萍又哭得可怜。
我心一软,点了头。
头两年确实给租金,后来就拖,再后来就不提了。我问过陈宏博,他说姐生意不好,别逼太紧。一拖就是五年。
卷帘门半开着,陈玉萍正弯腰搬一箱饮料。
她穿了件红色薄棉袄,头发烫了小卷,比五年前胖了一圈。
旁边麻辣烫的招牌是新的,红底黄字,挂在铺子左半边。
我站定,说姐,我妈病重,这铺子我得收回。
她手一松,箱子砸在地上,可乐罐滚出来两听。她直起身,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收回?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手术费要几十万,我得把铺子转出去或者卖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前走了两步。围裙上是油渍,混着面粉,白一块黄一块。
“刘玉华,你摸摸良心。我在这儿干了五年,起早贪黑,你说收就收?”
我说当初说好两年。
“两年?那时候生意刚有起色,你让我走?你这不是要我命吗?”
她声音高起来,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我不想在街上吵,压着声说,姐,我给你时间,一个月。
“一个月?你干脆今天把我撵出去得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摔盆子的声音,铁皮撞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响。
晚上陈宏博回来,鞋还没换就问我,你是不是去铺子了。我说去了。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
“你就不能缓缓?姐今天打电话哭了一下午。”
我说我妈躺在医院里,我缓不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灶台前发呆。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不少,心里那点火又压下去几分。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铺子。
这回卷帘门全开着,孙鑫在里面搬面粉,孙俊雅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铺子左半边用木板隔开了,麻辣烫的锅冒着热气,一个中年女人在里面烫菜。
孙鑫看见我,把手里的面粉袋往地上一墩。
“又来干啥?”
我说这铺子是我的,转租给别人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往天花板上吐。
“你问陈玉萍去。我不管这些。”
孙俊雅抬起头,耳朵上挂着耳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走到隔板前,木板很薄,钉子直接钉在原来的墙面上。麻辣烫的女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说她是跟陈玉萍签的合同,每月三千五,交了半年。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千五一个月,半年就是两万一。陈玉萍一分没给过我。
回家路上我绕到中介,问铺子现在能租多少。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说东街口这个位置,两间开面,月租起码八千。
他翻了翻记录,说姐你这个铺子有纠纷吧,有人打电话来问过,说里面有租户不肯搬。
我说我会处理。
他点点头,说处理好了再找他,价格好商量。
晚上陈宏博回来得晚。我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没人看。他进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我说陈宏博,你姐把铺子一半转租出去了,一个月三千五,你知道吗。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半天,他说,姐可能也有难处。
“她有难处?她给孙俊雅买了新车,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跟陈玉萍发消息。
我没管他。
我妈的催款单又来了,这次窗口换了个年纪大的,说话客气些,但意思一样,钱不够,手术往后排。
我站在走廊里给我妈削苹果,她问我,是不是钱不够。
我说够,您别操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冬天,树都光着。
我攥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削,削到最后断了。
我妈忽然说,那铺子,你要是收不回来,就别硬收。
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妈,您放心。
出了病房,我站在楼梯间里,把断了的那截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机响了,是陈玉萍。
她声音很平,说晚上来家里坐坐,有事商量。
我说好。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也知道,这次我不能退了。
02
晚上七点,陈玉萍来了,带着孙鑫和孙俊雅。
三个人坐在我家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果盘围住。
陈宏博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到单人沙发上,离我远远的。
陈玉萍先开口,说玉华,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说姐,我一直好好说。
“你昨天去铺子,把麻辣烫的小刘吓着了,人家以为要赶她走。”
我说我没赶她走,我只是告诉她铺子是我的。
陈玉萍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她看了孙鑫一眼。孙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是当年装修铺子的花费,八万七。你要收铺子,这个钱得先还我们。”
我拿起来看,是一张手写的单子,列了瓷砖、油漆、灶台、排烟管,字迹是孙鑫的,歪歪扭扭。没有发票,没有收据,就是一张纸。
我说姐,当初你借铺子,里面本来就是简装,能用的。
“能用?那墙皮都掉了,灶台是我重新砌的,排烟管花了三千多。”
陈宏博在旁边咳了一声,说玉华,要不就算算。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算什么算,”我说,“五年租金你算过没有。一个月一千,两年就是两万四,后面三年没给,加起来一共六万。装修八万七,我还倒欠你两万七?”
陈玉萍脸一沉。
“刘玉华,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生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当初你妈买铺子的时候,我们家老陈也帮过忙。”
我看向陈宏博。他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帮什么忙?”
“那时候你妈钱不够,老陈拿了五千块凑数,你忘了?”
我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我妈从来没提过。但陈宏博没有否认。
“五千块,五年前的事,”我说,“就算有,跟这铺子产权也没关系。”
孙鑫把烟掏出来,被陈玉萍瞪了一眼,又塞回去。
孙俊雅一直在玩手机,这时候抬起头,说舅妈,你这就没劲了。
我妈在这铺子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说你新车谁给你买的。
他愣了一下,脸涨红,说我自己攒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刷手机,拇指划得很快。
陈玉萍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仰着脸看我。
“玉华,我今天把话撂这儿。铺子我肯定不搬。你要收,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孙鑫和孙俊雅跟在后面。门没关,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陈宏博站起来想去追,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你满意了?”
我说你姐要把铺子吞了,你看不出来?
“她是我姐!”
“我妈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起外套出门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果盘里的橘子没人动过。我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很酸。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魏金宝是我高中同学,在一家小律所执业,专门做民事纠纷。我把房产证、借条复印件摆在桌上。
他翻了翻,说产权清晰,你个人名下,婚前财产。借条虽然简单,但能证明借用关系。她擅自转租,你可以要求解除。
我问,她不搬怎么办。
“发书面通知,给合理期限。到期不搬,你可以起诉。另外,”他推了推眼镜,“你是产权人,可以以装修或者维修名义申请暂停水电。但要谨慎,别弄出治安事件。”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护工接的,说她刚睡下,各项指标还稳。
我说好,明天去交钱。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定期里最后五万转成活期。手术费还差十几万,但我先垫上,后面再说。
陈宏博晚上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发微信问他去哪了,他回了个“姐家”。我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
他坐在餐桌前,我给他下了碗面。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玉华,要不这样,铺子让姐再干两年,我让她把租金补上。
“补多少?”
“一个月两千。”
我放下筷子。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陈宏博,你姐一个月收麻辣烫三千五,加早餐的流水,少说也有七八千。你让我收两千?”
他埋头吃面,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打印了一份收回通知,用挂号信寄到铺子。信里写明,限十五天内腾退,逾期将采取法律措施。我把挂号单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第三天,挂号信退回来了。理由是“收件人拒收”。
我把退件塞进抽屉,给魏金宝打电话。他说,可以办水电暂停了。
03
去医院交钱那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了我妈的主治医生。
他说手术方案定了,最好年前做,拖久了怕扩散。
我说好,钱这两天到位。
他点点头,说尽快。
我从医院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营业厅。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暂停水电。
她查了地址,说户主是你本人吗。
我说是。
她让我填表,我签了字。
“需要上门核实吗?”
“不用,系统里操作就行。”
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我给我妈买了碗粥,她喝了两口,说没胃口。我坐在床边给她揉腿,她忽然说,你婆婆昨天来了。
我手一顿。
“她来干什么?”
“送了两千块钱,坐了会儿,说让你别跟玉萍闹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说,我没收,让她拿回去了。
我把粥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粥凉了,有点糊嘴。
晚上陈玉萍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劈了,像被人掐着嗓子。
“刘玉华你把水电停了?你疯了吧!”
我说姐,通知我发了,你没收。
“你发什么通知!你就是要逼死我!”
“铺子是我的,我要收回来。”
“你的?你嫁进陈家,什么你的我的!”
她骂了一长串,我没听完,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她骂累了,我说,姐,十五天,你搬走,装修的钱我不跟你算,租金我也不跟你追。
过了十五天,我就走法律程序。
她啪地挂了电话。
陈宏博当晚又去了他姐家,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蹭着地板。他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
“水电是你停的?”
“是。”
“你知不知道店里冰箱里还有货,全坏了。”
“我通知过了。”
他站在门口,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说,玉华,你变了。
我说我妈躺在医院里,我没办法。
他把门关上了,没进来。
第二天是周末,我一大早去了铺子。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纸,用马克笔写着“暂停营业”。旁边麻辣烫的档口也关着,灶台冰凉。
我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后门的锁换了,新的,锃亮。我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我站在后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孙鑫的声音,压低了,在跟谁打电话。
“她把水电停了,你赶紧过来,把东西搬走……合同?合同我藏起来了,她找不到。”
我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按了录音。
门忽然开了,孙鑫探出头,看见我,脸刷地变了。
“你站这儿干啥?”
“我看看我的铺子。”
“什么你的,陈玉萍租的!”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摔倒。隔壁杂货店老板娘跑出来,扶了我一把。
“干什么干什么!动手啊?”
孙鑫把门一摔,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有点抖。老板娘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的。
孙鑫开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说误会,一家人。
警察问我要不要立案,我说不用,备案就行。
他们做了记录,让我注意安全,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天阴沉沉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着。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玉萍发来的微信。
“你报警?你行。刘玉华,咱们走着瞧。”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眼睛发酸。我揉了揉,继续往前走。
04
十五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陈玉萍没有搬。铺子还锁着,卷帘门上多了一把新锁,铜的,很大。
我站在门口,给魏金宝打电话。他说,明天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我说好。
那天晚上,陈宏博没去他姐家。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根本没看。
我坐在餐桌前算账,把医院缴费单一张张铺开,用计算器加。
数字在屏幕上跳,我加了三遍,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陈宏博忽然开口,说姐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抬头。
“她说,只要你把铺子给她,她以后给我妈养老送终。”
我把计算器放下,看着他。
“你答应了?”
他摇头。但摇得很慢,像是心里在挣扎。
“玉华,姐以前对我真的挺好。我那时候开出租撞了人,是她拿钱帮我摆平的。”
“多少钱?”
“八万。”
我第一次听他完整地说这件事。
十年前,他追尾了一辆私家车,对方腿骨折,要赔十二万。
保险只出了四万,剩下的八万是陈玉萍拿的。
那时候陈玉萍在纺织厂上班,工资也不高,八万块是她攒了给孙俊雅上学用的。
“她从来没让我还,但我心里记着。”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像刀刻的。
“所以你一直让着她。”
“我欠她的。”
“那我呢?”我说,“我妈欠谁了?”
他没接话,把脸转回电视。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女人举着洗衣液笑。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电视的声音忽然断了,大概是陈宏博关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出门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没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院。立案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翻,说材料齐全,回去等通知。我说好。
从法院出来,天开始下雨,细细的,像雾。
我没带伞,站在台阶上,雨水把外套打湿了一层。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算了。
她今天做检查,别让她操心。
下午三点,陈玉萍的电话打来了。她的声音很奇怪,不凶了,反而有点抖。
“玉华,你真去法院了?”
“去了。”
“你……你撤诉吧。我搬。”
我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给我一个星期,我找地方。”
“五天。”
“好。”
她挂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陈宏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客厅门口。
“姐打电话说她要搬。”
“嗯。”
“玉华……”
“别说了。”
他把手垂下去,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又关上,然后是一阵沉默。
五天很快。
第六天早上,我去了铺子。
卷帘门开着,里面空了。
灶台拆了一半,砖头堆在墙角。
墙上的隔板也拆了,留下几个钉眼。
地上有一层油渍,混着脚印。
陈玉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瘦了,颧骨突出来,头发也没打理,乱蓬蓬的。
“钥匙。”
她把一串钥匙扔过来,我接住。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刘玉华,你记着,是你把事做绝的。”
我没接话。她走了,塑料袋在手里晃着,里面大概是最后一趟要拿的东西。
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闻着残留的油烟味。墙上还贴着一张早餐价目表,豆浆两块,包子一块五。我伸手把它撕下来,卷了卷,扔进角落的纸箱。
那天晚上,我妈的手术排期确定了。医生打电话来说,下周三,让我提前一天来签字。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叉叉。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心,凉凉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秀艳,邻居。她发来一段视频,说让我看看。我点开,是陈玉萍站在我家门口,正对着手机镜头哭。
“大家看看啊,我弟媳妇,把我铺子收了,水电断了,现在我一家老小没地方去……”
她身后站着曹玉兰,我婆婆,佝偻着背,也在抹眼泪。孙鑫和孙俊雅站在两边,像四根柱子。
视频最后,王秀艳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玉华,你婆婆来了,在你家门口坐着呢。”
我把视频关了。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陈宏博。
“玉华,妈来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没回。坐在铺子台阶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另一个我。
05
我妈是周二晚上进的抢救室。护士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铺子回来,鞋还没换。电话里声音很急,说血氧掉得厉害,让我赶紧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插上管了。主治医生站在走廊里,口罩拉到下巴,说情况不太好,手术得提前,明天就做。我说好。
签完字,我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着。
椅子是铁的,冰凉,隔着裤子都透。
走廊里灯很亮,照得人发慌。
我掏出手机,给陈宏博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妈进抢救室了。”
他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我听见曹玉兰的声音,在哭。
“我这边……我妈在闹。”
“你妈在闹什么?”
“她说你把她闺女逼走了,她要找你。”
我闭了闭眼。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
“陈宏博,我妈明天手术。你来不来,随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音,滴,滴,滴,从ICU的门缝里传出来。
凌晨三点,陈宏博来了。他坐在我旁边,身上一股烟味,混着外面的冷气。他递给我一杯豆浆,纸杯的,还热。我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
“我妈还在家里坐着。”他说。
“姐把她送来的,说让她在这住几天。”
他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玉华,我……”
他没再开口。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
我手里的豆浆慢慢凉了,纸杯壁上的水汽凝成水滴,顺着手指往下流。
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说我妈情况暂时稳住了,手术照常。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
陈宏博跟在我后面,说你去吃点东西,我在这守着。
我没回头,说不用。
上午十点,手术开始。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陈宏博站在走廊里,来回走。
他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挂了。
最后一次,他接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打了”,然后关了机。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上沾着汗,说手术顺利,但后续还要观察。我说谢谢,嗓子哑得几乎没声。
陈宏博去办住院手续。
我坐在ICU外面,给我妈买了一套新的病号服,放在床头。
她还没醒,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秀艳发来的消息。
“玉华,你婆婆还在你家门口。陈玉萍也来了,带了被子,说要住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她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皮肤凉凉的。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下午,陈宏博回来了,手里拎着饭盒。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说买了粥和包子。我说你回去吧。
“回哪?”
“你家。你妈和你姐在那。”
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回去。
我没再说话。他把粥打开,推到我面前。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傍晚的时候,我让陈宏博守着,自己回了趟家。
走到楼下,就看见单元门口坐着人。
曹玉兰坐在一个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棉被。
陈玉萍坐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字。
我没走近。站在十几步外的花坛边上。有邻居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陈玉萍看见我了。她站起来,把纸板举高。
“刘玉华!你出来!你把妈气成这样,你还有没有良心!”
曹玉兰抬起头,满脸是泪。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站在原地,没动。陈玉萍又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刺得耳朵疼。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玉萍的骂声和曹玉兰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街口,才停下来喘气。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我没看。
回到医院,陈宏博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妈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王秀艳给我打电话,说陈玉萍在楼下搭了个棚子,说要长期住。我说随她。
挂了电话,我去找魏金宝。他听完,说可以报警,也可以申请禁止令。我说报警吧。
警察来了,陈玉萍把纸板收了,棚子也拆了。
但曹玉兰没走,坐在单元门口,从早坐到晚。
陈宏博回去看过一次,回来跟我说,妈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我家门口。
我说那你陪着她。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过去。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我妈在里面睡着,仪器滴答滴答响着。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雪。
06
我妈术后第三天,能睁开眼了。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凑近去听,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事,手术顺利。
她眨了眨眼,又睡过去了。
下午,陈乐语回来了。
他坐了一夜火车,背着书包直接到了医院。
进病房看见我,叫了声妈,眼圈就红了。
我说别哭,你姥姥没事。
他把书包放下,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回来坐在床边,握着他姥姥的手。
晚上他跟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走到楼下,看见陈玉萍坐在单元门口,裹着军大衣。曹玉兰不在,大概是上楼了。
陈乐语叫了声姑。陈玉萍抬头看他,说乐语回来了。他嗯了一声,没多说,拉着我上楼。
进了门,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妈,楼下怎么回事。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都二十二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给我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我爸呢?”
“在你姑那。”
他点点头,没再问。喝完水,他去阳台收衣服,忽然叫我。
“妈,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楼下。陈玉萍还坐在那,旁边多了一个人,孙俊雅。他支了个三脚架,上面夹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直播。”陈乐语说。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一会儿。孙俊雅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听不清,但手势很大。陈玉萍在旁边抹眼泪。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从医院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围了一堆人。
陈玉萍坐在地上,孙俊雅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曹玉兰坐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玉萍看见我,声音拔高了。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弟媳妇!我妈都七十八了,她不让进门!铺子收了,水电断了,现在连家都不让回!”
人群里有人举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这也太狠了。又有人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走。孙俊雅的手机几乎怼到我脸上,屏幕上的评论刷得飞快。
“阿姨,你说两句吧。”他说,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镜头。那是一个很小的圆孔,黑洞洞的。我想起我妈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陈玉萍把钥匙扔给我的那个早上。
“你要我说什么?”我说。
“说说你为什么把我妈赶出来。”
“铺子是我的,我收回,合理合法。”
“合法?”陈玉萍从地上爬起来,“你断水断电,这叫合法?”
“我发了通知,你拒收。”
“什么通知?我没收到!”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挂号信退件,展开,对着镜头。上面有邮戳,有日期,有“收件人拒收”的字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孙俊雅的镜头晃了一下。陈玉萍扑过来抢那张纸,我往后退了一步,王秀艳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中间。
“干什么干什么!抢东西啊?”
陈玉萍被王秀艳拦住,跺着脚骂。曹玉兰睁开眼,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玉华,”她说,声音不大,“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看着她。她是我婆婆,陈宏博的妈,孙俊雅的姥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妈,”我说,“我妈也在医院里。手术费几十万,我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又坐回去了。
孙俊雅还举着手机。我走过去,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房产证在我手里,借条在我手里,退件也在我手里。想看哪个,我都给你看。”
说完我转身走了。人群让开一条路,没人拦我。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原来是这样。也有人还在骂,但声音小了。
陈乐语在楼上等我。他站在窗户边,看见我上来,把窗帘拉上了。
“妈,你没事吧。”
“没事。”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看着我喝。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妈,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我攥住床单,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手机响了,是魏金宝。他说,强制执行的通知下来了,下周执行。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着那条裂纹,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的话。
她说,铺子是你的,谁也别给。
我闭上眼。外面传来陈玉萍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07
强制执行那天,我去了。法院的人来了三个,带着开锁师傅。陈玉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不肯交。
孙俊雅还在直播。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说法院来人了,大家看看,我舅妈要把我们一家赶尽杀绝。
法院的人看了看他,没理,让开锁师傅把锁换了。新锁咔嗒一声扣上,陈玉萍忽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孙鑫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插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我看见了,是那把旧钥匙。他攥了一会儿,抬手扔进了下水道。
哐当一声,铁盖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法院的人清点了铺子里的东西,给了清单。陈玉萍的灶台、桌椅、锅碗,还有那半块隔板,都堆在门口。限她三天内搬走。
人群慢慢散了。陈玉萍还坐在地上,孙俊雅关了直播,蹲在旁边。曹玉兰没来,大概还在我家楼下。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墙上还有油烟熏过的痕迹,黑黄的一片。地上有一摊水,是从冰箱里化出来的。
陈乐语来了。他站在我旁边,说妈,进去看看。
我走进去。
铺子不大,两间开面,以前我妈租给人家开杂货店,后来空了两年。
陈玉萍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刷了墙,铺了地砖。
现在地砖上全是油渍和脚印,墙上的钉眼露着白灰。
我走到后门,新锁已经换上了。我掏出钥匙,试了试,能开。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堆着杂物。墙根下有一只死老鼠,已经干了,扁扁地贴在水泥地上。
我关上门,回到前面。陈乐语在打电话,大概是给他爸。
“爸,铺子收回来了。嗯,法院的人走了。你过来看看吧。”
他挂了电话,说爸一会儿来。
陈宏博到的时候,陈玉萍已经走了。她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拉走了,剩下一堆碎砖头和破木板堆在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空铺子,没往里走。
“姐把东西拉哪去了?”
“不知道。”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玉华,妈还在楼下。”
“我知道。”
“她说想见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见我干什么?”
“她说……她说想跟你说句话。”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转身把铺子里的电闸推上去,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满地的狼藉。
我又把水阀打开,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流出锈黄色的水。
陈乐语找了把扫帚,开始扫地。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老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陈宏博站了一会儿,走了。大概是回去看他妈。
我坐在门槛上,陈乐语把地扫完了,垃圾堆在墙角。他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妈,姥姥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你别管。”
“我攒了五千。”
我转头看他。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给我看。余额五千零三十二块。
“你留着。”
“妈。”
“留着。”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坚持。我们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爸这人,就是太软了。
我没接话。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
晚上我回了家。走到单元门口,曹玉兰还坐在那里。折叠椅换成了小马扎,棉被还在,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她看见我,抬起头。
我站住了。
“玉华,”她说,声音哑哑的,“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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