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鑫走的前一天晚上,把家里人都撵出病房,只留我一个。
他瘦得脱了相,脊背抵着床沿,捏着我手腕的力气却大得吓人。他说:“以后查出大病,瞒着,谁也不要说。”
我点了头,他这才松了劲。
半年后,我坐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的化验单被汗浸皱。那个字我认了整整五遍,还是不敢信。
手机亮了三次,是蒋丹。我没接。
眼泪落下来,砸在纸上,字洇了。
瞒着?瞒到哪一天?瞒得住吗?
01
我在操场吹哨子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三回。第三回我才掏出来看,是徐慧。
徐慧是吕鑫的媳妇,平时不给我打电话。
吕鑫自己的手机都是她拿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事,从来都是吕鑫自己跟我说。
我这人跟发小之间有个规矩:随叫随到,不见外。
可这电话来得不对劲。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卢杰,你过来一趟吧。”电话那头徐慧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压了一冬天没化的冰面。
“怎么了?”
“吕鑫住院了。县医院,你过来吧。”
她没说是什么病,我也没问。挂了电话,我把哨子往徒弟手里一塞:“下午你带。”钥匙一摸,出了校门。
一路上我嘴里泛苦,像小时候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
吕鑫这人,皮实,从小摔摔打打没见他哼过一声。
他说腰疼肩膀疼,我骂他矫情。
一个干装修的包工头,哪个不是一身毛病。
可我万万没想到医院里的场面。
推开病房门,吕鑫坐在床沿上,穿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背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抽了气,瘪下去了。
一百六十多斤的人,瘦成了骨架子上蒙了张皮。
看见我,他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揉皱的牛皮纸:“把你吓着了吧。”
我走过去,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句:“咋回事?”
“肺上的毛病。”他轻描淡写,像说别人家的事,“蔡医生说了,明天定方案。”
我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抽烟抽的?”
他没接话。
徐慧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叠单子,想进来又没进来,脚尖朝着门里,身子却探出去朝走廊那头张望。
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又是一沉。
没一会儿,蔡志勇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拉上窗帘指着CT片子,那片灰白的阴影蔓延了大半个肺。他说:“晚期。骨转移。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脑子嗡嗡的。蔡志勇又说了几句什么“保守治疗”
“生存质量”,我都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末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卢老师,多陪陪他吧。”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了很久。楼底下有个老太太弯着腰在那择菜,篮子里的菠菜码得整整齐齐。春天了。
回到病房,吕鑫正靠在床头喝水。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声音很轻:“吓着了吧。”
“没有。”我说,“蔡主任说了,能治。”
吕鑫把脸转过来,看我的眼神又深又静。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气,才说:“你回去跟蒋丹说,让她别挂心。这病就是我自己造的,跟谁都不挨着。”
“放屁。”
“你看你。”他笑了,“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蒋丹饭菜端上桌,我筷子夹了两下没夹住,一颗花生米滚到桌底下去了。她问:“吕鑫怎么样了?”
我顿了半天:“住院了。”
“什么病?”
“肺癌。”我说完这两个字,喉咙里像含了一块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晚期。蔡主任说骨头里也有了。”
蒋丹把碗放下了。她是县医院的护士长,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比我知道这个病的分量。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去请假吧。多陪陪他。”
我点了下头,端起的碗又放下。那碗面条的热气熏上来,我低着眼睛,没让她看见。
吕鑫是我打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他爸没得早,我们俩上学放学走一条巷子,谁家锅里飘出肉香另一个人端着碗就去了。
我考上师范那年,吕鑫没考上高中,跟着他三叔学了泥瓦手艺。
后来他做装修,我当老师,各自成家过日子。
隔三差五地他给我打电话,不是约我喝酒就是让我帮谁家参谋装修,我嫌他啰嗦,嫌他嗓门大。
他嗓门一直大。干活的人,耳朵背,说话天生像吵架。
我躺在床上,手机翻到吕鑫今天下午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是个短视频,俩老头在公园里下棋为了一步棋吵起来了,他没头没尾来了句“你看看,这不就是咱俩老了的样子”。
我回了他个“滚”字。
那是他查出病之前的第三天。
02
治疗方案在第三天敲定之前,病房走廊里先吵翻了天。
吕鑫的堂姐吕秀敏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她比吕鑫大三岁,在一家锁厂干了二十年,人泼辣,做事风风火火。
她进门没坐,站在走廊里就跟我表态:“卢杰,你想想办法,咱们转省城去。县医院这个水平,治不了这种病。”
徐慧端着水杯从水房回来,听了这话,脚后跟顿了一下,没接。
吕秀敏是个急脾气,眼珠子一瞪,话锋就直直地甩过去了:“慧,你别跟我说钱的事。房子卖了,人还在。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徐慧抬起头来,她的手攥在玻璃杯上,指节都有点白。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咬得清楚:“秀敏姐,房子不是我的。那是吕鑫跟他爸当年盖的,老人还在那儿住着。你让他怎么跟他妈交代?”
吕秀敏噎了一下,脸色转青。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个理,吕鑫的老母亲住在城郊老房子里,房子虽然旧,但是老人家的根。
再说吕鑫这几天化疗下来,身体能不能扛得住长途折腾,还是个问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走廊里越说越僵。护士探出头来喊了声“别在病房区吵”,她们才各自压低了声音。
吕鑫从头到尾躺在病床上没插一句话。他望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眼珠子跟着叶尖儿一晃一晃的。
中午徐慧和吕秀敏各自下楼吃饭去了。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了一整条皮没断。他看了我一眼:“手艺还没扔呢。”
“从小给你削的还少?”
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顿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替我做主吧。这些事我真琢磨不动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苹果白生生的。吕鑫接过去,没有咬,翻来覆去地看:“卢杰,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几件事。就这一件,你替我做主。”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车轮滚过的声音,有人被推去做检查。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在这儿治,我说的。你就在这儿治。我天天来陪你。”
吕鑫看了我半晌,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得很慢,很用力。
晚上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吕秀敏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卢杰,你糊涂!他是你兄弟,你不替他使劲谁替他使劲?”她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在替我着急,可又像是她自己在害怕,怕堂弟就这么没了。
我说:“秀敏姐,吕鑫自己不想去省城。”
“他就没打算活!”吕秀敏的声音高了一截,在夜里听来又尖又响,“他这个人,从小就是,有点什么事先想着别人,自己扛。他怕花钱,怕拖累家里,可命就这么一条,没了就没了啊!”
我靠在医院门口的灯柱下面,夜风灌进领口。过了好一阵,我说:“姐,他不是怕花钱。”
吕秀敏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吕鑫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一家人因为他活得兵荒马乱。
他怕徐慧为他求人借钱,怕姑娘因为这个上不成学,怕那七十多岁的老娘跪在医生面前。
他一辈子在给别人干活,到了这一坎上,他还是想自己撑着。
吕秀敏擦了把眼睛,转身走了。
我站在灯柱底下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我没告诉她,上午蔡志勇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吕鑫这个病,省城和县城的方案差不多,多花的钱,换不来多少日子。
但我没跟她说这个,因为人心里的那杆秤,从来不是称疗效的。
她称的是“我尽了力没有”。
这个我懂。
我回到病房去拿外套,推门看见吕鑫侧躺着,背对着门。他的肩膀一动一动的,没有声音。
我没进去,在门外站了很久。
03
吕鑫的侄女那天下午来送饭,是她婆家炖的排骨汤。
小姑娘叫吕萌,刚大学毕业,回县城工作还没满一年。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扶着吕鑫上厕所回来,她没多想,顺嘴问了一句:“叔,你这个病,医生到底说没说还能撑多久?”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徐慧手里的保温桶“咣当”一声落在柜子上。吕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半天没缓过来。
吕萌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惨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吕鑫摆了摆手:“没事。你叔这个病,心里有数。”
那顿饭没吃几口。
吕萌哭着走了,徐慧跟在后面出去劝,病房里就剩下我跟吕鑫。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碗排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像在尝味道,又像是在尝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走太早。吕鑫打了止痛针,人半睡半醒的,翻了一个身又一个身。十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老母亲。我替他接了。
老人家在电话那头问他:“鑫子,你下班没?”
吕鑫的喉咙动了两下,声音端得稳稳的:“妈,我加班呢,工地上有点活赶得急,明儿就完事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别太累了,天冷了添衣裳,她种的萝卜收回来了。吕鑫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没了声。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屏幕的边缘。
第二天下午,吕鑫的母亲在女儿家中昏倒,被急救车送到了县医院。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心脏本来就不太好。
她听见吕萌在电话里跟她女儿说“我叔那个病,医生说是晚期了”,一句话没听完,人就栽在地上了。
吕鑫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挂水。
针头刚扎进去不到二十分钟,他一把扯了输液管,鞋也没穿好就往楼下冲。
我冲过去拦住他,把他按在走廊的墙上。
他像一头困兽,浑身都在发抖,死命地挣。
护士们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挣不过我。
他瘦了那么多,力气已经没有从前大了。
我按住他肩膀的时候,隔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摸到的全是骨头。
他不动了,整个人靠在墙面上,喘了一会儿气,眼睛直直地看着走廊尽头急救室的方向。
那天夜里老太太脱离了危险,被送进观察室。
吕鑫被徐慧劝回病房躺着。
他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像丢了魂一样。
直到后半夜,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嗓音沙哑。他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大我们三个。一辈子没享过我的福,临了我还吓她这一回。”
我想劝他,可嘴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坐到他床边,把他白天扯下来的输液管理了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卢杰,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怕死?”
他摇头,动作小,但我的目光锁在他身上:“我怕我还没死,一家子先被我拖垮了。你看着吧,从今天起,我妈那儿,慧儿,我姐,她们没一个能睡个囫囵觉了。”
这句话,把我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窗外救护车又响了一声,远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04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的第十天,吕鑫的头发开始掉。
起先是枕头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后来是成把成把地往下落。他在病房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块毛巾,让我帮他剃头。
我推子拿在手里,手有点抖。
吕鑫背对着我坐着,脑袋低着,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痕。
那是常年在工地上暴晒留下的,晒得黢黑,退了皮又晒上来,一层叠着一层。
“下手吧,”他说,“磨叽什么。”
我按下推子开关,嗡嗡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
头发一茬一茬地落在报纸上,黑黝黝的一堆。
推完他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照了照镜子,愣了半天,咧着嘴笑了:“还成吧。不当坏人,不算亏。”
那个笑没到眼底。
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肩胛骨的形状看得很分明。
那天深夜,他的骨痛发作了。
我睡在陪护椅上,被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弄醒。
吕鑫蜷在床上,身体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咬着枕头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就是不吭声。
我按了铃。护士跑进来打了止痛针。药劲上来是一点一点蔓延的,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开。我坐在床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出了一后背的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卢杰,不治了。”
我一下子没接住这句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已经说了很多回,是到了这一刻才敢发出声的:“不治了。”
我说:“你他妈胡说什么?你老婆闺女怎么办?你妈谁管?”
我声音高了,手也在发抖。吕鑫却没有接话。他把脸转过去,贴在枕头上,半晌才说了一句:“我疼。我疼。卢杰,我真的疼。”
我站在床边,身上那股火一下子全灭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把最硬的那句话咽下去,把最软的那句话露出来。
我见过他摔断过腿不哼一声,见过他在工地被砸破了头,自己拿云南白药按着。
吕鑫从来不喊疼。
可他现在疼。疼到要放弃那千分之一的希望。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我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凸起的肩胛骨上。
“行。听你的。不折腾了。但出院回家好好养着,我天天来看你。”我停了停,“你走了,谁陪我喝酒?”
他没应声。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户外头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我用被角把他后背掖了掖,管不住的那股劲儿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坐在陪护椅上,到他呼吸慢慢平稳了,才把眼睛闭上。
床头柜上那只药碗里,还剩了小半碗凉透了的中药。吕鑫不肯喝了,我也没逼他。
半年前他总跟我在酒桌上嚷嚷,说等着老了以后回乡下买房,种菜遛鸟,冬天在院子里生炉子煮茶。
我骂他文绉绉的装文化人。
他说,你不懂,这辈子就盼着这几年了。
那几年,没有了。
05
吕鑫走的前一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
他中午吃了半碗粥,还让徐慧给他擦了擦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他让屋里所有人都出去买东西,找各种理由,徐慧被他支去买藕粉,吕秀敏被支去给自己闺女取带来的薄被子。
等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吕鑫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他让我把他扶起来。他靠在床头,叫了我一声,说:“卢杰,你坐下。”
我坐下来。
他伸出手,像我们小时候在巷子里做游戏那样,伸出小指。
我没反应过来,他竟然笑了,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两道浅浅的纹路:“来,拉个钩。”
我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他的手凉凉的,指节骨节凸起,像冬天院子里的树枝。
“卢杰,”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咬得清楚,“以后你要是查出什么大病,千万瞒着家里人。谁也不要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认真的。”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我脸上,“我妈那天昏倒你知道吧。我躺在病床上,想明白了。一开始我就该瞒着她,瞒到她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天。她这辈子还能再多安安稳稳过几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是。别嚷嚷得全家人都知道。你自己扛住,等扛过去了,那再说。扛不过去……也别让他们陪你遭那个罪。”他攥了攥我的手,“你答应我。”
我喉咙堵得像塞了一块石头。
他是拿命换来的这句话,我咽不下那个字,可还是点了头。
他见了,把眼睛闭上,嘴角弯了弯,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好,这我就放心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的呼吸忽然之间变得急促。护士推进去抢救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门关上,又打开。吕鑫走了。
四十七岁。
徐慧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哭天抢地,她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他走得还算安生。”
我在给吕鑫穿寿衣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是我跟他十四岁那年春节在县城庙会上求的,一人一根。
他说,求平安的,到老都戴着。
他那根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成了浅浅的橘色。他把那根红绳当做了什么——是拿命拴住了我们之间那句话。
我的那根,后来一直放在家里抽屉的最底层。我知道现在得把它翻出来了。
06
吕鑫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
学校放暑假那两个月,我每天下班就回老宅那边的河边坐一会儿。
发小们打电话来喊喝酒,我一个都不想接。
徐慧带着闺女搬回娘家去住了一阵子,吕鑫的堂姐吕秀敏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好不好。
我说好。
其实不好。
半年。
从夏天到冬天。
我的胃一直不太对劲,吃了饭就胀,夜里时不时反酸。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吕鑫走后我喝酒多了。
那段时间我晚饭吃得晚,蒋丹上了一天班,还要给我留饭,我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有一天我去操场跑圈,跑了三圈就开始冒冷汗。裤子松了一截,我扯了扯皮带,手按在胃的位置上,站了很久。
蒋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在某天晚饭的桌子上多摆了一双筷子。她说:“周末去医院查一查吧。别拖着了,我让人给你约个胃镜。”
我点了点头。
胃镜做出来,蔡志勇坐在办公室里看片子。看了很久,他把单子推到我面前,斟酌了一会儿说:“病理结果,明天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第二天下午一个人去拿报告。护士把单子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还顺嘴说了句“这边缴费”。我低头看向那个结果。
那个字,我认了整整五遍。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背后是白墙。
我口袋里装着一包烟,可是广播里在喊请勿吸烟。
我看着那两个字,像是在看别人的病名。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轮椅的护工,有拎着保温桶的老头,有一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得哇哇响。
蔡志勇下午忙完门诊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上去。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他看我一眼就愣了一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说:“坐。”
他详细跟我说了病情。胃癌。中期偏晚,好在没有远处转移。外科主任可以做手术,但手术越早越好。他建议我尽快办住院。
我听完,把那个“好”字咽了回去。
我说:“蔡主任,我再想想。”
他没有催促。我出了门,在楼里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蒋丹的号码,亮了三回。
我没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门口的花坛边上,坐到太阳落山。
我又想起吕鑫。
他那天晚上的眼神,他指着自己心口的样子。
他说“瞒着,谁也不要说”。
我信了他的话。
我把那张病理报告叠了两折,回家放进了储藏室铁皮柜的最底层。
然后我走到卧室,拿热毛巾敷了敷脸,出来对蒋丹说:“没事,就有点炎症,开了药。”
蒋丹正在厨房煮面,听了我的话头也没回,问了一句:“那医生怎么说?明天还去吗?”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很平常,很寻常。
我说开了药,医生说按时吃就行。
她点了点头,把面盛出来端到我面前。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白白,蛋黄圆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那碗面,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07
我的日子开始变得不那么像日子。
每天下午偷偷去诊所打针,打完针装作跑步回来了。
蒋丹的晚饭变了花样。
以前是米饭加两个炒菜,现在多了蒸南瓜、山药排骨汤、小米粥。
我喝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剥虾壳,虾肉一只只码在小碟子里。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不爱吃这个。”
说了三回,我才明白,她哪里是不爱吃。她是在看我吃。
卢可馨从学校回来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接电话。
蔡志勇的助理打来的,通知我下次复诊时间。
我压低声音应着,一转身,发现闺女站在推拉门旁边,看着我。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减肥呢。你妈说我血脂高,让减减肥。”
她皱了皱眉,大概想说什么,被我岔开了去。
那天吃饭的时候,她在饭桌上说起学校的事,说了一堆,我嗯嗯哈哈地应着。
她忽然停下来:“爸,你听见我刚说什么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半天:“我刚才说我想考研。”
“考,考吧。”我抓了抓头皮,“爸爸支持。”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蒋丹在旁边给我舀了一碗汤。我喝着那碗汤,肩膀一直提着。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复查回来路上低血糖犯了,差点栽在街边的公交站台前。
有个等车的小伙子一把扶住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站一会儿就好。
我靠在站台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人才缓过来。
我给蒋丹回了一个电话,说帮同事送材料去了,晚点回家。
她说好。
那天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
韭菜馅儿的,案板上放了一溜饺子,个个白白胖胖。
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洗手吃饭。”
我站在玄关,手搭在鞋柜上,半天没动。
她把一只饺子按出褶子来,声音很轻:“杵着干什么,面凉了不好吃。”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眼睛有点潮。
我躲得太辛苦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蒋丹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她多半没在看。
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捧着遥控器,盯着屏幕出神。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事。
这些她都知道,只是我没有告诉她。
吕鑫说过,瞒着。
我照做了。
可我也开始觉得喘不过气,就像一个人捂着被子睡觉,越来越闷,越来越闷,可被子已经被自己压住了四角,掀不开了。
夜里我辗转反侧,后背的汗水粘住了睡衣。我听见旁边的蒋丹翻了个身。她呼吸均匀,像熟睡的样子。可我总觉得她没有睡着。
她在等我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08
那阵子我总觉得家里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蒋丹照常上下班,照常做饭,照常看着我吃完。
她问我的问题,也就那几句,今天胃舒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药,别吃凉的。
我一一答着,她一一听着。
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各自跑各自的,谁也不越界。
可我心里渐渐虚了。
我偷偷把手术预定的时间从下个月改了。
我找到蔡志勇,说最近学校要期中考试,走不开,再往后挪两周。
蔡志勇看着我,没说什么,在系统里改了一个时间。
那天下午,蒋丹坐在护士站里调电脑。她把那份改期记录调出来看了很久。同事过来问她午饭吃什么,她说你们先去吧。
她后来去了蔡志勇的办公室。
蔡志勇后来告诉我,她当时的样子很平静,就那么走进来,先对他说了一声“蔡主任,打扰了。”然后她开口了:“卢杰那个手术时间,不改了。就按原定的来。家里的事,我来安排。他现在心里有坎儿,过不去。我来替他拿这个主意吧。”
蔡志勇说,蒋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甚至中途还替他续了一杯水。是她把那杯水放到他面前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在储藏室里找台灯的电线。
储藏室堆着吕鑫生前留给我的那个旧帆布工具包,我把他那个包放在了最里边的一个纸箱上面。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插线板,起身时,看见蒋丹坐在铁皮柜旁边的矮凳上。
她手里拿着我的那份病理报告。
那张我叠了两折、藏了一个多月的纸。
她坐在那里,膝头上摊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她听到我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也没有把纸藏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电线。半晌,我轻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复查他就告诉我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耳朵里却炸雷一样响。
“谁?”
“蔡主任。他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不。等他亲口告诉我。”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把那张纸折出又一道褶子,“可是卢杰,已经一个月了。你始终没说过。”
“你每天打针几点去的?药藏在哪一格抽屉?”她很慢地抬起头来看我,“你整个人瘦了这么多,衣服空荡荡的,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我站在门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开不了口。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里说不上是责怪还是难过。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叠纸抻平。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我心口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看不见,将来你就不会疼?”
“不是……”
“那你告诉我,改了手术时间,是要拖到什么时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点抖了,可她的眼睛还是干干的,“吕鑫那句话,我不怪你信。可他走的时候,四十多岁。你也要走他那条路吗?”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揭开了盖子的坛子,里头的东西一下子漏了个精光。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瞒到……能扛过去的那天。”
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月光从储藏室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攥紧纸页的手上。
她的指节泛白,纸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终于开了口:“卢杰。我是你老婆。你疼的时候,是打算让谁来替你受这一下?吕鑫走了,你替他扛。可谁来替你扛?”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储藏室的光线很暗,她的鼻梁那道阴影拉得长长的。
她的白大褂还没脱,衣领上别着工作牌。
她站得很直,可我分明看见她垂下的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皱成一团的医用口罩。
我知道她,她不会哭。她从小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09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
我在储藏室整理吕鑫留下来的那个旧帆布工具包,想把里面的东西理一理。
工具包不大,帆布的边磨得发白,拉链头缺了一个,用一小截铁丝拧着。
这些都是吕鑫的习惯,什么都能凑合。
我打开包,里头是一些旧工具。
一把卷尺、两把刷子、几个线管接头。
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套着一个信封。
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卢杰亲启。
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靠在床上写的。
落款:吕鑫。
日期是他去世前两天。
我拿着那封信,在储藏室的矮凳上坐了很久。
信封没封口。我把信抽出来,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的笔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卢杰:
我那天让你瞒着人,是糊涂话。你别当真。
我想了一下,我说那句话,不是怕家里人遭罪。
是我怕。
怕看着他们难受我自己先扛不住。
可你想想,一个人这辈子最苦的那段路,身边要是连个递把手的人都没有,那不是更苦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抽烟,不是没去体检。是有些能说的话,到死了都没说出口。
你比我年轻,别学我。
吕鑫”
我蹲在储藏室地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读出那些字,第二遍是琢磨他的话,第三遍,我眼前浮起吕鑫那天晚上的样子,他攥着我的手,叫我答应他。
手上的信纸被我攥皱了。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我瞒了这么久,瞒住了一个人。
我推开了蒋丹递过来的手,自己硬扛着。
可吕鑫走之前在说“我怕”,他连怕都告诉我了,我却把他说的“千万瞒着”当成了一句遗嘱、一道圣旨一样捧着。
蒋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储藏室门口。
她穿着拖鞋,披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有些散乱。
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过来抢那封信。
她就这样在门口站着。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说了句:“你哭完了,出来吃饭吧。”
我抬着头看她,她也看着我。
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一个多月来她终于笑了一下。
她笑着说:“我又不急这一顿,你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站起来,把那封信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走过她面前的时候,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儿和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并不难闻。
10
手术安排在三天以后。
住院那天,徐慧带着吕鑫的女儿来了。
小姑娘十三岁,还在上初中。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了我半天,叫了一声“卢叔叔”,眼睛就红了。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站起来接过橘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慧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她看看我,又看看蒋丹。过了会儿,她对蒋丹说了一句话:“嫂子,你比我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像是怕我看见似的:“卢杰,你得好好活。他交代过我的,说你不听人劝,让我看着你。”
她没再说下去。
她们走了以后,我看着那袋橘子,眼眶发烫。
蒋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水分漫在嘴里,甜,还有一点凉。
手术那天,蒋丹请了长假。麻醉打上去之前,我看着她的脸,她很平静。她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背:“睡吧。醒来就能看见我。”
我睁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我想说什么。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说:“知道了,别肉麻了。睡吧。”我这才闭上了眼。
手术很顺利。蔡志勇说,切得干净,手术时机也正好。蒋丹自己说的那句“一切我来安排”比我靠谱得多。
术后恢复的日子漫长而缓慢。
我只能吃流食,一顿饭喝一小碗粥,喝得慢了怕凉,喝快了怕胃疼。
蒋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小米粥、山药糊、南瓜泥。
卢可馨每天下了课赶来医院,一到就帮我揉腿、扶着我在走廊里溜达。
她跟蔡志勇聊过几次我的病情,不哭也不闹,还学会了看化验单上那几项指标。
有一天我跟她说对不起,爸爸让你担心了。
她说:“爸,你跟我姥爷一样犟。”她没接着往下说。
出院那天是春分刚过。
空气里有那种潮潮的土腥味,路边的杨树冒了黄绿黄绿的嫩芽。
我坐在副驾座上,蒋丹开车,卢可馨坐在后座。
车过一个路口时,我看见路边有个老头在卖菜,面前摆着一捆捆翠绿的菠菜。
我想起吕鑫母亲的院子,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种一茬菠菜。
我让蒋丹拐了个弯。
车经过吕鑫老家的巷子口,我没有让人停下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一角,还是吕鑫当年自己上房补的时候没补利索的那块。
我靠在座位上,说:“蒋丹,明年春天,我们来看看老人家吧。给她买点东西。”
蒋丹“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
一个春日的下午,我揣着那封信,一个人去了吕鑫的老家。
吕鑫的母亲耳朵比上次更背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脚边放着一只柳条筐,里头是刚从地里剥出来的青豆。
她抬眼看见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鑫子没回来呢。你来找他吧?他出差还没回来。”
我在她身边蹲下,从筐里拿起一荚豆子,捏开,“啪”的一声,豆子滚出来,碧绿碧绿的。
“叔出差了。”我说,“我来看看您。我帮您剥豆子。”
老人家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剥她的。我们祖孙俩一般,一左一右坐在院子门口,豆荚一个接一个地裂开,发出脆生生的响。
阳光照在旧门楼上,影子一点一点地挪。
老人剥着剥着,忽然伸出手来,掌心粗糙,落在我的头发上。
她慢慢摸了摸我的头顶,像很多年前大人待小孩那样,轻声说:“你这孩子,咋瘦了这么多。”
我低看头,没敢抬起来。我怕她看见我的眼睛。
院子里的风很轻,灰麻雀在墙头上来回蹦。
我手里握着一荚青豆,壳面上带着细小的绒毛。
我忽然想起吕鑫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趴在病床上说的。
他说卢杰,人这一辈子,能有人陪着,能有人递把手,那才算没白活。
他说得太晚了。可我听进去了。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吹过老旧的木门,吹过院子里那棵枣树刚刚抽出的新芽。
我把最后一荚豆子剥开,豆粒落进铁盆里,叮叮咚咚,像春天里细碎的小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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