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彭冬生又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一亮,郑语桐三个字跳出来。
他起身去阳台,顺手带上门。
我端着热好的汤站在餐桌边,汤面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凝住。
二十三年前,他骑三轮车带我进货,冬天把手套让给我。
现在他连一句不回来吃都懒得说。
我没哭,也没追出去。
我把汤倒进水池,打开抽屉,翻出家里所有存折、保单和房产证复印件。
萧依琳在电话里问我,你真要忍?
我说,我不忍,我要先弄明白,这个家到底还剩多少是真的。
01
四十五岁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撞在同一天。
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鲈鱼、活虾,还有彭冬生爱吃的卤猪耳。
菜篮子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到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厨房窗户开着,油烟机嗡嗡响,我炖汤的时候走神,手指头差点让锅沿烫出泡。
女儿彭思颖发来微信:妈,今天满课,不回了。我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字:你爸今天可能早点回。想了想,删了。她最近不爱听我提她爸。
彭冬生进门是晚上九点四十。
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皮鞋上沾着灰。
他扫了一眼餐桌,四个菜一个汤,汤已经热了第三遍,排骨上的油凝成一层白膜。
他说,又搞这么多,不嫌累。
我说,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坐下吃了两口,筷子往桌上一搁。
咸了。
他皱着眉,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我尝了一口,不咸,跟平时一样。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他手机响了,屏幕朝上,一个“郑”字跳出来。
他按掉,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响,他又按掉。
我说,接啊。
他说,公司的事,烦。
起身去了阳台,顺手带上了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侧着身子,嘴角往上翘,说话时手指头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他回来时我已经把碗收了。
他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幕。
洗完碗,我打开抽屉找充电器,翻到一本存折。
翻开看了一眼,三个月前有一笔定期转出,八万。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锁,他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说,存折上少了八万。
他头都没抬,生意上周转,过两天补回来。
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跟你说什么,你又不懂。
那一晚我背对着他躺下。
他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往年一样响。
我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八万块,够交两年物业费,够给女儿换台电脑。
他说转就转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第二天洗衣服,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两张连座,上周三下午。
还有一张收据,某品牌女装,一条裙子一千二。
上周三他跟我说去工地了。
我把票根和收据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最后拿手机拍了照,又把东西放回他口袋。
女儿打电话来要生活费,我顺嘴问了一句,你爸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她说,打了,上周还带我吃了顿饭。
我说,就你俩?
她顿了一下,还有他公司一个女的,说是出纳,姓郑。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女儿又说,妈你别多想,就是吃个饭。
我说,嗯,不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窗外有小孩在哭,一声长一声短。
茶几上摆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留着彭冬生的指印。
我端起杯子,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照常端菜上桌。
他吃了两口,说,明天要出差,三天。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平静了。
又说,你不问问去哪儿。
我说,你说了出差,我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筷子停了停,没再说话。
他走的第二天,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保单、房产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摊在餐桌上。
定期存单三张,活期一本,保险两份,房产证复印件上是我们俩的名字。
我拿计算器把数目加了一遍,加完又加了一遍。
加出来的数字,跟彭冬生去年说的对不上。
少了不止八万。
我把东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站上凳子的时候腿有点抖,扶了一下柜门才站稳。
下来时膝盖磕在床角上,青了一块。
我坐在地上揉了半天,没哭。
02
彭冬生出差回来那天,我去营业厅打了他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营业员问我要密码,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了女儿的生日,通过了。
打印出来长长一条,郑语桐的号码出现得最勤,有时候一天七八次,深夜也有。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手一直在抖。
晚上他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郑语桐发来一条:哥,今天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按在屏幕上,没解锁。
浴室里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装睡。
他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
第二天我拨了郑语桐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我是彭冬生老婆。
她顿了一下,声音挺稳,嫂子,有事吗。
我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说,同事关系,嫂子别误会。
我说,误会不误会你心里清楚。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她说,嫂子,这事你问我不如问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喘了半天。
然后给婆婆李秀楠打电话。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男人嘛,在外头应酬多,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妈,不是应酬,是外头有人了。
婆婆说,有人怎么了,玩够了他不知道回家?
你闹什么闹,闹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忍着。婆婆说,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他年轻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我不也熬过来了。女人得想开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一点没看进去。
彭冬生回来是晚上十一点,酒气很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皱了皱眉。
我说,郑语桐是谁。
他脸沉下来,你翻我手机了。
我说,你手机响了我看见的。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你查我?
我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
我说,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什么怎么回事,同事。
我说,同事半夜给你发想你了?
他声音大了,你偷看我手机还有理了?
我伸手去够他胳膊,他甩了一下,我踉跄了一步,腰撞在茶几角上。
不重,但疼。
他看了一眼,没扶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笑着说洗洗更健康。
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
女儿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
她说,妈,爸跟我说你最近有点神经质,让我劝劝你。
我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就说你老查他手机,闹得家里不安生。
我说,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这边学业挺重的。
我说,好,妈不闹了。
挂了电话,我把茶几上那本存折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找出萧依琳的号码。她在电话那头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秋月,你来我店里一趟。
03
萧依琳的花店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百合和雏菊。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剪枝,看见我,放下剪刀,搬了把椅子让我坐。
又去隔壁端了两杯豆浆,一杯搁我手里。
她说,你哭过了。我说,没哭。她说,你眼睛肿了。我没接话,低头喝豆浆。烫,舌尖麻了一下。
她坐下来,一边理花一边说,我离婚那年跟你现在一样。
他冷着我,我追着问,越问越远。
后来他干脆不回家了,我还去他单位门口等。
现在想想,图什么。
我说,我图什么。
她说,你图他回头,可你越贴上去,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你先把自己当人。
他不回来吃饭,你就别做他的份。
他不跟你说话,你就别凑上去找话。
你越倒贴,他越看不起你。
你把贴他的那点力气收回来,放自己身上。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手里得有钱,有退路。
你这么多年没上班,万一真走到那一步,你靠什么活。
我说,我有手有脚。
她笑了一下,光有手有脚不够,你得有打算。
那天下午我从她店里出来,太阳挺大,照得柏油路发白。路过社区图书馆,橱窗里贴着招兼职管理员的启事。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推门进去了。
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姓曹,说话挺和气。
问我以前干什么,我说陪丈夫做过建材生意,后来在家带孩子。
她说,会电脑吗。
我说,会一点,不熟。
她说,没事,可以学。
下周来试试。
回家路上我在书店买了本《理智与情感》。
上学时候读过,那时候觉得埃莉诺太憋屈,什么情绪都压着。
现在翻开,看到她忍着不说不问,但心里有数,忽然觉得她不憋屈,她是在等。
那天晚上彭冬生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吃。
他吃了两口,看了一眼汤碗,今天怎么没汤。
我说,忘了。
他筷子停了停,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没像往常那样给他泡茶。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拿了那本书坐在餐桌边看。
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看那干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他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说,哪儿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哼了一声,进了卧室。
我没跟进去,在餐桌边坐到十点半。然后起身,从衣柜最上面拿下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时候,心不慌了。
04
图书馆的活不累,一周去三个半天,整理书架,帮老人找书,登记借还。
曹馆长教我用电脑系统,我拿小本子记,回家练。
手指头笨,打字慢,有时候急出一头汗。
旁边一个年轻同事说,阿姨你慢慢来。
我报了个会计班,晚上七点到九点,一周三次。
第一节课老师讲借贷记账法,我听得云里雾里。
下课骑电动车回家,风吹得眼睛干。
到家彭冬生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说,饭呢。
我说,厨房有中午剩的,你热一下。
他瞪着我,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上课。
他说,上什么课。
我说,会计。
他冷笑了一声,你都四十五了,学那个干什么。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翻讲义。
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
他说,饭不做,家不管,你去上个什么破课。
我说,家里的饭我做了,碗我也洗了,你妈那边这个月该你弟弟轮了,我打过电话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几天,我发现房产证不在原来放的地方了。
问他,他说公司办贷款要用,放公司保险柜了。
我说,那是家里的东西。
他说,公司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回来。
我让他拿回来,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没再吵,去房产局查了一下,房子还在我们名下,没有抵押记录。
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周末我去婆婆家送药。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拉着我的手说,秋月啊,冬生最近是不是不常回家。
我说,忙。
她叹口气,男人忙点好,你别跟他较劲。
我说,妈,我不较劲。
她说,那就好,女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婆婆家出来,在楼下碰见彭冬生的父亲彭祥。
老爷子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爸,外头风大,上去吧。
他说,坐会儿。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冬生这孩子,从小让他妈惯坏了,什么事都觉得应该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彭冬生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
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公司。
我记下来,打算第二天去问赵婕。
赵婕是萧依琳介绍给我的律师,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她看了我带的材料,说,你丈夫在转移财产。
我说,能追回来吗。
她说,要看怎么转的,转给谁,有没有对价。
你先把所有能拿到的材料都复印一份,别放在家里。
另外,房贷是他还还是你还。
我说,一起还的,我每个月转钱给他。
她说,从现在起,你自己的钱别往他卡里转。
你留好凭证。
还有,房子如果是婚后买的,你有份,他单方面处理不了,除非伪造你的签名。
我说,他拿走了房产证。
赵婕皱了下眉,你尽快去挂失,补办。
从律所出来,太阳挺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给许亮打了个电话。
许亮是彭冬生的合伙人,以前一起摆过摊,算是老交情。
电话通了,他喂了一声。
我说,许哥,我是秋月。
他说,弟妹啊,什么事。
我说,公司最近是不是账上有点紧。
他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瞎猜的。
他说,你别瞎猜,没什么事。
挂电话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弟妹,你多个心眼。
05
彭冬生说要去外地谈生意,三天。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把车钥匙落在鞋柜上,忘了拿。
我本来想给他送下去,走到楼下,车还停在单元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副驾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上去。
座位底下掉着一个文件袋,没封口。
我抽出来,是一份购房合同。
房主郑语桐,房子在城西一个新盘,总价一百多万,首付三十五万。
付款方式那栏写着转账,转账方是彭冬生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拿着合同的手抖得厉害,纸边割了一下指头,没出血,但疼。
我把合同放回去,关上车门,上楼。到家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响。三十五万,够我上多少年班。他拿公司的钱给别的女人买房,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合同放在餐桌上。
他进门看见,脸一下子白了,又很快恢复过来。
他说,你翻我车了。
我说,掉在地上的。
他说,那是公司的事,你别管。
我说,公司的事,房主写郑语桐,你当我傻。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摁灭了。
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他说,我跟语桐在一起半年了。
我看着他,半年前正是他开始不回家吃饭的时候。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离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攥着桌角,指甲盖发白。
他说,房子归我,车归我,公司归我,给你二十万,算这些年辛苦费。
我说,女儿呢。
他说,女儿跟我,你连个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说,我跟你摆摊的时候,冬天手上全是口子,你忘了。
他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提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妈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四十天,你忘了。
他说,请护工也一样。
我说,你公司起步那笔钱,是我从我妈那儿借的。
他说,后来不是还了吗。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说,你想好了跟我说,别闹,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嘴角又弯起来。
那个笑,跟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的一模一样。
我进了卧室,把门锁上。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赵婕发了条微信:他摊牌了,要我净身出户。
赵婕回得很快:明天来所里,我们申请诉前财产保全。
我放下手机,拉开衣柜最上面的格子,把那个牛皮纸袋拿下来。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
存折、保单、房产证复印件、通话记录、流水单、合同照片。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装回去,塞回原处。
彭冬生在外面敲门,秋月,你开门,咱们好好谈。
我没出声。
他又敲了两下,算了,你冷静冷静。
然后听见他穿鞋出门的声音。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三年前他骑三轮车带我进货,冬天把手套让给我,自己两只手冻得通红。
那个画面清清楚楚,跟昨天一样。
可坐在客厅里那个抽着烟说离婚的男人,跟记忆里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06
第二天我去赵婕所里,把材料全带上了。
她翻了一遍,说,公司账户转给郑语桐买房那笔钱,是挪用公司资金,你可以主张追回。
仿签的贷款材料虽然还没批下来,但银行那边有记录,证明他伪造签名。
加上你这么多年对家庭的付出,房子和股份你有份。
她说,先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主要资产,防止他继续转移。我说,他会不会报复。她说,他敢。你手里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
从律所出来,我给许亮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在公司附近一家茶馆见面。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弟妹,你这是要跟冬生撕破脸。
我说,许哥,他拿公司的钱给外头女人买房,你知道吗。
许亮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把合同照片给他看。
他盯着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我说,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他说,不多了,上个月一笔货款没回来,他跟我说是客户拖款。
现在想想,怕是挪走了。
我说,许哥,你跟他合伙这么多年,账你得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弟妹,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说,年度对账的时候,把缺口露出来。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对账那天是个周五。
会议室里坐了五六个人,许亮、会计、彭冬生,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公司员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彭冬生脸都绿了。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是股东家属,也是债权人,我来听听账。
赵婕跟在我后面,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许亮清了清嗓子,把账本翻开。
一笔一笔对下来,对到那笔三十五万的时候,会计卡住了。
彭冬生说是预付款,许亮问预付给谁,合同呢。
彭冬生拿不出来。
我把购房合同复印件推过去,说,预付给郑语桐买房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彭冬生站起来,指着我,你他妈疯了。
赵婕说,彭先生,注意你的言辞。
许亮把账本合上,说,冬生,这事你得说清楚。
彭冬生不说话了。郑语桐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支笔。我看她一眼,她把头低下去。
我说,我的条件很简单。
房子归我,公司股份折现给我,债务分清,女儿跟我。
彭冬生冷笑,你做梦。
我说,那你等着法院判。
赵婕补充,我们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你名下主要账户和房产都冻结了。
彭冬生脸色铁青,郑语桐站起来想走。
我说,郑小姐,你手里那本私账,最好也拿出来。
她愣了一下,什么私账,我不知道。
我说,你管了两年账,公司进出多少钱,你比谁都清楚。
她看了彭冬生一眼,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07
对账的事闹开之后,彭冬生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女儿打电话来,语气很冲,妈,爸说你把公司搞乱了,还冻结了他的账户。
我说,他把家里的钱给别的女人买房,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
我说,合同我亲眼看到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妈,你还好吗。我说,妈没事。她说,我周末回家。我说,好。
周末彭家有个家庭聚会,婆婆让所有人都去。
我本来不想去,但赵婕说,你去,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那天彭冬生也在,郑语桐没来。
婆婆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好看。
一桌子人,彭祥闷头喝酒,小叔子一家低头吃菜。
婆婆开口了,秋月,我听说你在外头说冬生把钱给了别人。
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么做不对。
我放下筷子,妈,他把钱给了谁,您问问他。
彭冬生拍桌子,你够了没有。
我没理他,从包里拿出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复印件,搁在桌上。婆婆戴上老花镜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她说,冬生,这是真的。彭冬生不吭声。
我说,妈,我嫁到彭家二十三年,您生病我伺候,家里大事小事我操持。
他生意好了,嫌我老了,在外头找人,拿家里的钱给人家买房。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闹,但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不让。
彭思颖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拿过那份合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彭冬生。
爸,你真给这个人买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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