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县城,太阳毒辣得像能把柏油路烤化。
我躺在车底换传动轴,满手的黑油,汗珠子淌进眼里,刺辣辣的疼。突然几道黑影罩过来,把修车铺门口的光全挡住了。
我从车底爬出来,一抬头,心跟着咯噔一下。三辆顶级豪车,一顺溜横在铺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有熟客指指点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戴墨镜,职业装,踩着一双锃亮的高跟鞋走到我跟前,四周一下安静了。
她停下脚步,摘了墨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陈永健,你还认得我吗?”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那张脸,二十年前的旧印子还在,我一辈子认不错。林冬梅。
“你……”我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我满手的油污上,轻轻抿了下嘴唇:“我找了你十五年。”
01
我让她进了屋里坐。
屋里没法坐人,四处都是零件和油桶,我就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到门口屋檐底下。她坐下,高跟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咔嗒一声,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孙萍从里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职业装的高贵女人,愣了一下。
“这是……”孙萍小声问。
“以前镇上的同学。”我说。
“哦,那我去倒杯水。”孙萍转身进屋,脚步有点虚,她刚做完透析没两天。
林冬梅看着她背影,没说话。
水端出来的时候,林冬梅接了,喝了一口,放在膝盖上捧着,像是在事面前先掂掂斤两。
她说:“你在镇上教学教得好好的,怎么跑出来修车了?”我说孩子上学,要花钱。
其实她不知道,孙萍的病是四年前查出来的,尿毒症。
我卖了镇上的房子,搬来县城,学校工资垫不上药费,就跟老师傅学了门手艺。
修车虽然脏,来钱比教书快一点。
林冬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临走前她站起身,修车铺外头那三辆豪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剩下一辆旧得掉漆的桑塔纳歪在路边。
她说得轻描淡写:“这车有点异响,帮我看看?”
我蹲下去检查,车底盘锈得不像样,左后轮悬挂有问题。开这车的人,不像是住在这县城里的人。
她给钱,我没收,她就没再推让,说改天再开过来换零件。她走了几步,顿了顿,又转头问我:“你还在原来的镇上吗?”
我说早搬了。
“那你给我个地址。”
“不用了,”我笑了笑,“有事你上这儿来修车就行。”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有话说,但终究没开口。等她走远了,孙萍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问我:“这个女同学,是哪年的?”
“二十年前在镇中学认识的。”
“她挺好看的。”
“以前是个苦命丫头。”
孙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回屋把工具箱收拾好,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那时候她瘦得跟竹竿似的,扎一个马尾辫,在学校食堂打工,一顿饭就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
我当时的宿舍正好在食堂二楼,夜里备课写东西,灯一开她就蹲在底下一边涮碗一边看书。
我记得有一次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虎牙,那笑我现在还记得。
可我跟她真不熟,点头之交。
她比我低一届,后来她父亲病了。
02
孙萍病倒是在夜里。
我正在铺子后面洗零件,听到“哐当”一声,跑进屋一看,她整个人倒在地上,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抱着她跑到县医院的时候,她嘴唇已经是乌紫色。
值班医生问了两句就下了诊断:积液,肾负荷过大,必须马上住院透析。
我在缴费窗口把卡插进去又拔出来,屏幕上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扎眼得很。两千一百四十三块六毛。
住院押金要五千。
我蹲在缴费窗口外头,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借钱,翻遍了通讯录,拨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给老哥哥郭全——我爸在世的时候他帮过我们家不少忙。
郭全在工地上包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我说想借三千块钱,他说工地上款子还没下来,手上也紧,要不先拿五百应应急?
我说好,五百也行。
那五百块钱到账的时候,我看着短信提示,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孙萍住院三天,透析两次。
我每天骑个电瓶车来回跑,修车铺的活儿落下了,回头客少了一半。
第三天晚上,孙萍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老陈,咱放弃吧。”
“医生说啥了?”我问。
“医生说透析做着也就是维持,运气好还能撑个两三年。换肾要四十来万,这钱咱出不起。”
“不许胡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她看着我,眼里头全是红丝,“你一天到晚趴在车底下,手上全是老茧,你当我看不见?我说了别治了,你非要治,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没让她再说下去。
出了病房,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户外头的夜色,站了很久,眼眶酸得不行,硬忍了回去。
我不是不想哭,是不能让她看见我哭。
隔天上午我回铺子,门口蹲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纸,说自己是中介的,问我名下那间老宅是不是要挂牌。我点头。
“多少?”
“八万。”
“太贵了,镇上的房子最多出六万。”
“六万也行,但我要先拿到两万定金。”
年轻人拿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点头说行,后天带钱来看房。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修车铺里那把破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一树红果。
孙萍最喜欢吃那棵树的石榴。
03
林冬梅的旧桑塔纳是隔了两天又开来的。
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跟头一回那身贵气打扮完全不同,乍一看就是个普通中年女人。
她也没多话,说车左前轮有异响,让我上架子看看。
我架起千斤顶,钻到底下,确实是轴承坏了,换了就行。
我在仓库翻了半天,找到一对旧轴承,凑合用能顶两年。
她没问价钱,说你看多少合适就给多少。
换完轴承,她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我墙上挂的另一块旧牌匾,写的是“永健修车铺”五个字,底漆掉了大半。
她指着那块匾说:“你这招牌该换了。”
“没钱换,能将就就将就。”
她没接话。从车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前天在你铺子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泛黄了,封口都裂了,露出一截信纸。
我抖着手把信纸抽出来,上面有几行字,褪色了许多,但还认得出。
第一行写着:恩人,我在南方电子厂站稳了脚,等我攒够钱回来还你。
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镇中学陈永健老师收”,邮戳是十五年前的。旁边贴着一张退回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查无此人,退回原址。
“这信……”
“是我从车里翻出来的,”她说,“那辆车,是我爸走后买了一台老二手车,后来一直没舍得扔。信装在手套箱里,放了这么多年。”
我攥着那封信,手有点抖。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当年写了这封信,攒了半年的钱,想寄还给你。后来你从镇上学校走了,信退了回来。”
“你后来……没再寄过?”
“寄过,每年都寄。都是这个老地址。”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封退回的信,很长时间没说话。她也没催我,就站在那儿,风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脚边。
那天她开车走的时候,我站在修车铺门口,一直到桑塔纳的尾灯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孙萍坐在床上,看我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问我是啥。
我说是以前的一个同学寄来的信。
她没追问。
那晚我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十年前我在镇中学教书,辞职搬走那天,连学校门卫都没打过招呼,打包了几箱书和行李,一个三轮车就拉走了。
那会儿孙萍刚怀上老二,县医院说生孩子要一万块押金,我拿不出来。
后来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偷偷回去了一趟,在校门口站了半天,想找人打听有没有我的信,结果学校门卫换了人,校门也上了锁,我扭头就走了。
04
中介带人来看房那天,我特意把老宅的院子和屋里都收拾了一遍,石榴树上的果子还没红透,青涩涩地挂在枝头。
来买房的是一个在县城开早点铺的中年人,姓韩,进门转了一圈,说房子太旧,院子倒是宽敞,出价五万八。
我说太少了,最少六万二。
他说五万八,一手交钱,今天就能过户。
我咬了咬牙,点头。
过户手续办完,韩老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数一数。”我捏了捏厚度,没数,就转身往外走。
院子门口那棵石榴树上最后一片青果还挂在枝头,我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走了。
五万八,加上之前凑的,一共七万四。离医院的押金还差得远。
中介说可以帮忙找个民间借贷,利息低。
我当时就隐约明白是什么路数,但顾不上了。
中介给了个电话,我打过去,对方自称姓黄,说可以做,月息三分,随借随还。
我借了三万,对方要了修车铺的营业执照和身份证复印件,说后天放款。
后天一早,黄老板打电话说款子准备好了,让我去城中村一个茶楼里签合同。
我到了以后,黄老板和一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在包厢里等着,合同条款里写着抵押物是修车铺的设备和经营权。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想着孙萍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就签了。
签完字,黄老板说款子当天下午打到卡上。
我等了一下午,没到账。
到天黑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关机了。
又打中介,中介说“这个我不清楚”,挂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套了。
第二天我找到茶楼,老板说黄老板昨天就走了,退房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浑身发冷,裤兜里那点钱连付住院费都不够。
回去的路上,我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被人拦住了,是那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和两个不认识的壮汉。
他们说我签了合同没给款子,是违约,要赔违约金三万,不然就砸铺子。
我说合同没拿到钱,凭什么赔。
他们不废话,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地上,嘴里一股腥味。
金链子蹲下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明天拿钱来,不然你铺子就别想开了。你老婆不是还在医院吗?”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躺在巷子地上,路灯昏黄,虫子在灯底下乱飞。
我躺了很久,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回到修车铺已经是半夜了,我没进屋,蹲在门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嘴里血沫子吐干净,在裤兜里摸出一根揉皱的烟点上,抽完,才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挂了泌尿科的号,站在诊室门口,等医生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走进去说:“我想问一下,活体捐肾是怎么个手续,我跟我老婆血型不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血型不合不能捐,但是可以去省里的医院做血型转换配型,不过这个要住院评估,费用也不低。”
“大概多少?”
“全套下来小两万。”
两万。我攥着衣角,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05
林冬梅第三次来修车铺,是一辆路虎送她过来的,她自己没开车。
她进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拧一块底盘护板,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眼角还留着一道口子。
她站在我面前,没问我脸上怎么弄的。她看了我几秒,说:“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在干活。”
“你这活不急,先上车。”
她坐进路虎,司机眼巴巴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把护板放下,用棉纱擦了擦手,跟着坐上去。
车一路开到县城外往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小山坡上的空地上停下来。
林冬梅让司机下车等着,她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东西。
我凑过去看,是一叠汇款单回执,用皮筋扎着,一张一张,有的旧得发脆,有的还挺新。
她翻动那些单子,指给我看汇款日期和收款地址,都是镇中学,收款人是陈永健,每一张上都盖着同一个章:查无此人,退回。
“这是从十五年前到我前年寄的,”她声音很平,“一年一张,有时候两年一张。钱不多,几百块,几千块都有。”
我一张一张翻着那些单子,手开始抖。
“我当年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四百五,寄给你两百。后来换厂,工资高了点,就寄五百。再后来我结了婚,嫁到南方,日子好过点,就寄两千。”她停了停,“每年寄的时候我都想,今年应该能找到他了,结果每张都退回。”
“你为啥不来找我?”我开口,声音涩得自己都不认识,“你在镇上,县里,总能找到人问一句吧。”
她低着头,良久才回答:“我去过一趟。你走了以后第三年,我专程从厂里请了假回来,到镇中学找人,门卫说你辞职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不知道。我在镇上待了一天,问了很多人,都说不清楚。我怕你是不愿意见我才走的,怕我贸然去找你,给你添麻烦。”
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把铁盒子里的一角吹起,又落下。
“后来我找人打听过,才知道你爸去世了,镇上的房子卖了,你搬去县里了,但县里这么大,我找不到你。”她抬头看着我,“我本来想算了,你不想让人找到你,就当我欠着吧。直到上个月,我去省城开会,路过国道路口,看到你在修车铺门口蹲着换轮胎。我当时坐在车里头,一下子没认出来。”
“那你当时怎么不过来?”
“我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后来我看你蹲在那吃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干净了,我就没过来。”她声音有些涩,“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我低着头,看着铁盒子里的那叠发黄的单子,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我欠了高利贷,被人打了,修车铺也快保不住了,孙萍的病,押金还差很远。
她听完,没有劝慰,没有追问,只是把铁盒子盖上,像收着自己的命根子:“你欠的那些钱我来平,医院那边我来接。但我不白出这笔钱。”
“你想干啥?”
“你那间修车铺,我要入股。你手艺值这笔钱,我不要你谢我,要你还我。”听着她说,我蹲在山坡上,秋天辽阔,四下里只有风声,像一把铁锄头在我心口刨出了泥,然后埋了一粒种子进去。
06
当天晚上,孙萍病危。
我从修车铺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ICU,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让我签病危通知书。
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签字的时候笔尖抖成一团。
医生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肾源,县医院没有对接的渠道,得去省城。
省城那边一床难求,排队得三个月。
三个月。孙萍不一定撑得过三个月。
我从走廊出来,蹲在急诊楼台阶下面,翻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好几页,手指悬停在林冬梅那个名字上,犹豫了很久。
末了我还是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清醒,像是还没睡:“喂,我是林冬梅。”
“我老婆……住院了。”我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医生说,得转去省城,不然撑不过去。”
“哪个医院?”她没有丝毫犹豫地问。
“县人民医院。”
“你等着,四十分钟到。”
我挂断电话,蹲在台阶下面,在路灯底下的暗影里等着。
那四十分钟,我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一会儿是孙萍刚嫁给那时的模样,一会儿是她在病房里省着药的样子,一会儿是那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进了医院停车场。
林冬梅从车上下来,披着一件薄外套,什么都没带,就攥着一个手机和一个卡包。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病危通知书,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办转院手续。”
她办事利落,一个多小时以后,省城中医院的急救车就到了。
孙萍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了一下眼睛,看见林冬梅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又闭上了。
她拉着孙萍的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临出发前,林冬梅把我拉到旁边,递给我一张卡片:“这上面是省城医院一个主任的电话,他是我朋友的同学。你跟着救护车走,到了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接过卡片,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两个字:“谢谢。”
“不谢,”她说,“这钱要还的,连本带利。”
救护车开出县城那条街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头攥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六月的潮热,气温像是贴在背上一样,黏黏糊糊。
07
省城医院那边果然争气。
林冬梅的一个电话,第二天一早,泌尿外科的主任亲自来看了孙萍的病例,又安排做了两轮检查,说有一例匹配的肾源正在做最后评估,如果顺利的话,最快三天就能排上手术。
费用清单打出来,住院押金二十八万,手术费另算,总体下来大概四十万上下。
我坐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单子,像盯着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下午林冬梅来了,带着她常开的那个黑色皮包,在缴费窗口待了几分钟,然后就收好单据走进大厅,把一张押金凭证递到我面前:“二十八万,已经划进去了。”
我看着那张缴费单上的金额,说不出话来。
“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帮你垫着。等手术做完,你慢慢还。”
“怎么还?”
“你那间修车铺,我入股,值不值这个钱?”她看着我,目光平静,“我在省城看了几家汽修店,你这个手艺,修得好车,也开得好店。”
我没回答,攥着那张缴费单,感觉手心全是汗。
手术安排在那天下午三点。孙萍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了一下我的手,眼角的泪淌出来,沾在枕头上,她轻声说:“老陈,我不怕。”
我说:“我知道,我也不怕。”
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在门口站着,腿有点发软,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林冬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长椅那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递过来:“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那股温度从指尖一直传进心里头。走廊里光线很白,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格一格,像是拿刀在心上刻。
三个半小时以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任先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没有绷紧:“手术成功,病人转ICU观察。”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掉骨头一样,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好半天才撑住墙壁站起来。
林冬梅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
她转身到窗口办完手续,回来看我还蹲在墙角,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声音很轻:“陈永健,你吓着我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走廊里一盏一盏灯亮起来。
我坐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08
孙萍在ICU待了三天,转回了普通病房。
手术后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林冬梅隔天来一趟,有时候带一锅汤,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来了也不多待,坐一阵子就走。
有一回她在病房帮着喂粥,她端着碗,拿勺子一口一口舀着吹凉,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仔细。
孙萍喝完最后一口,抬头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姐。”
林冬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碗,又给孙萍掖了掖被角:“别叫姐,叫冬梅就行。”
“冬梅姐,”孙萍改口,又说,“老陈说,你以前欠他六百块钱。”
“嗯。”
“他还说,那钱你早就还清了。”
林冬梅没接话,低头收拾碗勺:“我欠他的,不止那六百块。”在病房里待了一阵,她出门来,站在走廊窗户前头,看着楼下车流。
我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
“孙萍跟我说了,”我说,“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多少钱,你给我个准数。”
“不急,等你安稳了再说。”
“你把账算给我,我心里有数。”
她转过头,看着我好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我拟的协议书。你那间修车铺,我出五十万,占股四成九,经营权归你,分红按月结算。”她顿了顿,“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签。”
我抽出来看了两遍。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商业合作的路子,不掺杂私情,条款公事公办。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干的。”
“我是为了赚钱。”她说,“你这铺子在省道边上,车流量大,位置不差。你手艺好,能修别人修不了的老车,就凭这手艺,值这个价。”
我捏着那几张纸,搓了搓,又停了停,还是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了名,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她收好协议,跟我说:“陈永健,这笔账我认了。以后你好好干。”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病房,孙萍半靠在床头看着我:“你跟她签了?”
“签了。”
她没再问,只安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说:“老陈,你命里遇到了一个贵人。”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我点点头,没说话。
09
孙萍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修车铺后面的屋子。
铺子门口积了一层灰尘和落叶,门板上贴了一张停业告示,被风吹掉了一半。
我揭下告示,推开门,一股机油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看铺子,说:“这地儿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我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擦的擦。第二天,我去了趟县城汽配城,买了新的轴承、刹车片、皮带和机油,把工具台重新摆了摆。
林冬梅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院子里。她一直没开走,钥匙就留在车上。我围着那辆车转了一圈,琢磨了一会儿,动手了。
那半个月,我每天修完别人的车,剩下的时间就捣鼓那辆桑塔纳。
发动机大修,底盘除锈,重新喷漆,座椅换新。
用了十四个晚上,到第二周周六的傍晚,我把车开出院门,绕县城跑了一圈,整辆车跟新出厂的一样。
孙萍站在门口看我把车停好,愣愣地看了半天,说:“这是那辆旧车?”
“修好了。”
“你真舍得下功夫。”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林冬梅来了,一眼看到那辆桑塔纳停在院子正中间,像块刚翻出来的老玉,透着光。
她走到车前头,用手摸了摸引擎盖,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好长时间没直起身。
过了半晌她笑着说:“陈永健,你欠我那六百块,利息挺高的。”
“高利贷嘛,民间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车以后我留着开。”
“钥匙在仪表盘上。”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引擎声音沉稳安静,不像一台十五年车龄的老机器。
她摇下车窗看着我:“下一个目标,把铺子的招牌换了。”
“钱呢?”
“从我这个月的分红里扣。”我笑了,她也笑了。路虎已经开走了,那辆桑塔纳倒出院子,拐上省道,车尾灯亮了一下,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10
三个月后,修车铺重新开门了。
我没办剪彩仪式,也没放鞭炮,就买了块新匾挂在门头上,匾上还是那几个字:永健修车铺。
孙萍嫌太素,说如今你也是有合伙人的人了,得搞得气派点。
我说:“我就是修车匠,气派啥。”
开业那天下午,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从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子,放在铺子门口,说了句“林总让我送来的”,就走了。
我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张分红通知单,白纸黑字:永健修车铺2024年度上半年利润总额为零,分红暂缓,股东林冬梅确认无误。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钢笔,笔迹干净利落:“当年那600块,你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旧车我留着开着,车屁股后头焊了块铁牌,写着永健修车铺。算是帮你做宣传了。”
我把那张纸压在了收银台玻璃板底下,又把那张存了二十年的旧存单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并压在旁边。
存单上还是那个数字,六百块,存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玻璃板上,把那张褪色的存单照得有些发亮。
孙萍端着水杯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问我:“这张纸放着干嘛?”
“记账。”
“记啥账?”
“记一个人情,和一笔债。”
她没再追问,在门口小凳子上坐下,半眯着眼看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蹲在铺子门口,手上拿着一块棉纱擦扳手,擦着擦着,不自觉地笑了。
那棵石榴树后来我没再回去看过。
后来我听说老宅那块地要开发了,韩老板的早餐铺子也迁走了。
但那棵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还结一树红果子。
我不知道今年那棵树结了多少果,就像我不知道林冬梅现在开着那辆桑塔纳走了多远。
日子就这样过了。
修车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我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小亮,一个叫大昆,都住附近的,实诚孩子。
孙萍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隔三差五也来铺子里帮忙记账、递个螺丝什么的。
有天傍晚,我蹲在门口吃一碗素面,一辆桑塔纳从省道上拐下来,停在我面前。
林冬梅摇下车窗,摘下墨镜,冲我点了点头:“老板,还认得我吗?”
我放下筷子,笑着回她:“车有问题?”
“没,”她说,“就是我突然馋这一口面了。”
我把面碗端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又看了看我:“陈永健,你这铺子,比我想象的亮堂多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阳光斜斜地打下来,落满了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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