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德宗贞元年间,洛阳城内传出一桩奇闻。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当着两位文坛大家的面,不假思索挥毫落纸,写成一首完整的诗作,这便是《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 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 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那一年的李贺,不过区区七岁。华丽文辞,壮阔胸襟,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幼童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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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来访的韩愈与皇甫湜,读完诗篇,惊叹不已,连连称赞他天赋绝世,将来必成大器。

少年李贺的名气,一夜之间传遍洛阳。

盛名之下,李贺没有沉溺于天才的虚名。

他自幼身体单薄,时常受病痛困扰,读书作诗却比谁都刻苦。

平日里骑着一头瘦驴,游走乡野,心中偶得诗句,立刻写下来,放进背上的锦囊。

等到暮色降临回到家中,再一盏孤灯,细细整理一天所得。

母亲看着他日渐消瘦,心疼地感叹,这孩子,怕是要把心血全都耗尽才肯罢休。

在他心底,早已埋下远大的抱负:凭借才学考取进士,入朝为官,安定天下,不负胸中所学。

时光匆匆,李贺长大成人。

元和五年,他前去参加河南府试。寒窗苦读终于换来回报,李贺拔得头筹,取得第一名,顺利拿到去往京城参加进士考试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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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讯传回昌谷的家中,一家人喜出望外。

清贫已久的全家,仿佛已经看见苦尽甘来的曙光。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顺利通过会试,李贺就能够实现理想,一展胸中抱负。

谁也不曾想到,一场阴险的算计,正在悄然降临。

李贺年少成名,又得到韩愈的极力推崇,早已引来不少读书人的妒忌。

后世史料当中,明确记下“与贺争名者”从中作祟,相传主导这次发难的,是元稹

对手抓住一条牵强的理由: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肃,“晋”与“进”读音相近,按照避讳之说,李贺不能够参加进士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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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迅速蔓延开来,攻讦之声四起。韩愈深知其中的不公,写下《讳辩》为他仗义执言,一句“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振聋发聩。

可流言积势已成,舆论难以逆转。最终,李贺参加科举的资格,被正式取消。

突如其来的重击,击碎了他全部的希望。多年的坚持,一瞬间化为泡影。求仕的大路,在他面前彻底关上。

走不通科举,李贺只能依靠李唐宗室远亲的身份,得到一份门荫官职,远赴长安,就任奉礼郎。

这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微小官职,工作不过是宗庙祭祀之时,主持跪拜礼仪,琐碎乏味,没有施展才干的空间。

李贺是纯粹的文人,一心想着治国安民,不懂官场的周旋,不会逢迎权贵。在暗流涌动的长安城,他如同孤舟漂泊。

整整三年,看不到升迁的希望,只看见朝堂之上庸人当道,有志之士沉沦下位。压抑与苦闷,日复一日积压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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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夜,他写下《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借汉宫铜人离开长安的故事,诉说自己壮志难酬的悲伤。

天若有情天亦老,是感叹朝代兴废,更是叹息自己命运坎坷。

看不到前路,心力交瘁,加上旧疾反复发作,李贺下定决心辞去官职,离开长安。

他不愿就此认命,听闻好友张彻正在潞州昭义军幕府任职,便动身前往山西潞州。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在边关幕府之中,可以凭借才略建立功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现实再一次给他浇下冷水。幕府之中事务清闲,得不到主将的重用,建功立业的梦想依旧遥不可及。

他行走北方,看见藩镇割据带来的乱世残破,内心的失意愈发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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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数个寂寥的日子里,他写下《马诗·其五》: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他把自己比作一匹千里马,渴望配上华贵的马具,驰骋沙场。可是,始终没有能够赏识他的伯乐。

数年漂泊,两次希望,两次落空。长期忧思,加上辛苦奔波,他的身体已经再也支撑不住。万般无奈之下,李贺告别潞州,踏上返回昌谷的归途。

回到家乡宜阳,生活穷困潦倒,病痛不断侵扰。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油尽灯枯。

他终日郁郁寡欢,心中的郁结无法解开。

元和十一年,二十七岁的李贺,在故乡永远闭上了眼睛。

岁月悠悠,千年匆匆过去。

今天的河南宜阳县三乡镇,昌谷河畔,李贺的墓冢静静伫立,芳草年年枯荣。当年那些排挤、构陷他的人,早已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

可是李贺写下的诗篇,长吉体独有的文字光芒,穿越漫长时光,一遍又一遍被后人诵读铭记。

命运夺走了他短暂的一生,却没能夺走他不朽的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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