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八点多,我正蹲在客厅地上给儿子修那个摔裂了屏的旧平板,对门周姨来敲门。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槐花饭,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家里电脑开不了机,明天要跟远在深圳的孙子视频,孙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答应好了要看奖状。
我手上还沾着螺丝刀上的灰,本来想说明天吧。
周姨把那碗槐花饭往我媳妇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说电脑里存着孙子从小到大的照片,要是硬盘坏了就全完了。
我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低声说去呗,周姨一个人住,平时没少帮咱们收快递。
周姨住对门六年了。
她男人十年前在工地上出事走了,赔了二十八万,供儿子读完大学又给儿子在深圳付了首付。
儿子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
周姨退休金每月两千三,物业费水电费一交,剩不下多少。
她平时在小区门口摆个缝纫摊,换个拉链五块,改个裤脚八块,一个月能挣个三四百。
我拿了U盘和系统盘过去。
周姨的电脑是台老式的联想一体机,开机键按下去亮一下就灭。
我拆开后盖一看,主板电容鼓了三个。
我说这得换主板,修下来得四百多。
周姨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四百多够给孙子买两罐奶粉了,能不能再凑合凑合。
我说那先把硬盘拆下来,照片导出来再说。
正拆着硬盘,灯突然灭了。
整栋楼都黑了,楼道里有人喊是不是跳闸了。
我掏出手机照了照,周姨的电脑桌挨着阳台,窗户开着半扇,外面路灯也灭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
我说周姨你别动,我看看电闸。
刚站起来,脚底下绊到那台电脑的电源线,整个人往前一栽。
黑暗里两只手抓住我胳膊,是周姨。
她力气比我想的大,指甲掐进我小臂里。
我稳住身子,她的手没松。
就那么几秒钟。
我能闻见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雕牌,一块八毛钱一袋。
她头顶刚到我下巴,头发蹭着我脖子。
我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没撒手。
我后背贴着那台拆了一半的电脑,机箱铁皮硌得脊椎疼。
我说周姨,我看看电闸去。
她这才松开手,退了一步,拖鞋蹭着地板往后挪。
楼道里有人拿手电筒晃,光从门缝里扫进来,照见周姨站在阳台边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角。
我拉开门出去,电闸在楼道拐角,跳了。
我推上去,灯亮了。
周姨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小陈你接着弄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回去把硬盘拆下来,接到我带的移动硬盘盒里,照片都在。
周姨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边上磕掉两块瓷。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修完电脑快十点。
我收拾工具的时候,周姨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小陈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
我说不用,换个电容的事。
她硬往我工具包里塞。
我说周姨你再这样我下次不来了。
她把信封收回去,转身去厨房,端出那碗槐花饭,说那你把这个带回去给孩子吃。
我端着碗出门,周姨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动静很轻,锁舌咔嗒一声。
回到家,媳妇已经把儿子哄睡了。
她看见我端着槐花饭进来,问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
她接过碗放在餐桌上,说周姨这人真不容易,上个月我看见她在超市买鸡蛋,挑了半天拣了八个最小的,说大个的贵三毛。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摔裂屏的平板。
媳妇坐过来,手放在我腿上,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她看着我,眼睛不眨。
我媳妇是那种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人。
她在超市干了八年收银,看人准得很。
她说,周姨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
灯灭了,我怕她摔着,扶了她一下。
媳妇没再问。
她把平板从我手里抽走,说别修了,明天买个新的,儿子这个月已经摔两回了。
她起身去关客厅灯,站在开关前看了我一眼,说老陈,咱家房贷还有十二年,儿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最少三万。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灯灭了,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小夜灯的光漏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亮了,是物业群,有人问今晚怎么停电了,底下五条回复,都在说电闸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周姨。
她正拿扫帚扫门口,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说周姨早。
她说早,小陈。
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我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听见楼上有人喊,周姨,你那个缝纫机还摆摊吗,我裤子要改。
周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摆呢,下午四点出摊。
出了单元门,太阳照在脸上。
小区里收废品的老刘正把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捆。
我走过去,老刘说陈哥上班啊。
我说嗯。
老刘说对门周姨昨天卖了一摞旧报纸,卖了六块五,还问我现在废铁什么价,说家里有个旧电脑要卖。
我站住了。
老刘说那电脑看着挺新的,我说那是她儿子给买的,用了没几年。
周姨说要换主板太贵,不如卖了废铁,换点钱给孙子买套辅导卷子。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阳台上,周姨正踮着脚够晾衣杆上的被单。
她个子矮,够了两下没够着,搬了个小板凳垫脚。
被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风一吹鼓起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我扭头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媳妇发来微信,说晚上买点排骨,儿子想喝汤。
我说好。
她又发来一条,周姨那槐花饭你吃了没,冰箱里还有半碗,我中午热了吃了,挺香的。
我说吃了。
她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走到地铁口,台阶上坐着个要饭的老头,面前放个搪瓷碗,里面有几张一块的纸币和一个五毛硬币。
我摸口袋,摸到昨晚周姨塞给我的那个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塞回我工具包里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掏出来,抽出三张一块的放碗里。
信封里还剩四百九十七。
我把信封揣好,下了地铁。
晚上下班回来,媳妇在厨房炖排骨,儿子在写作业。
我换了鞋,敲了对门的门。
周姨开门,我说周姨,那个电脑主板我网上查了,二手的两百八,要不我帮你换了。
她手扶着门框,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能有十秒钟,她说行,那谢谢你小陈。
我说不谢。
转身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身后门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跟昨晚一样轻。
晚饭时媳妇给我盛汤,说周姨下午来还了咱家那个打气筒,还带了一袋子自己腌的萝卜干。
我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烂,山药面乎。
媳妇说老陈,你以后少往对门跑。
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今年冬天供暖费每平米涨了两块。
儿子在边上喊,爸,周末带我去书店买辅导书。
我说行。
媳妇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买什么买,先把平板修好再说。
我放下筷子,去阳台抽烟。
隔着两道玻璃,看见对面六楼周姨家的灯亮着。
阳台上有个人影在收衣服,收完一件抖一抖,叠好,再收下一件。
动作慢得很。
我掐了烟回屋,媳妇已经把碗筷收拾了。
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说老陈,咱家的日子,经不起折腾。
我说我知道。
她叠完最后一件,站起来看着我。
她眼圈没红,声音也没抖,就是手把衣服攥得紧了点。
她说你知道就行。
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袋萝卜干,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上面贴了块胶布,写着“冷藏”。
是周姨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
我把萝卜干放进冰箱,关了客厅灯。
卧室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光。
我站在黑暗里,摸到工具包,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信封上没写字。
第二天早上媳妇看见信封,打开数了数,四百九十七。
她没问我哪来的,我也没解释。
她把钱放进儿子书包夹层,说这个月辅导班该交钱了。
我出门的时候,对门周姨正拎着缝纫机下楼。
那个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老式机子,铁架子,少说三十斤。
她一手拎机头,一手拎架子,侧着身子下楼梯。
我说周姨我帮你。
她头也没回,说不用,习惯了。
我跟在她后面下了两层,她步子很小,一级台阶一级台阶挪。
到三楼拐角她歇了一下,把机头放在台阶上,甩了甩右手。
我走过去把架子接过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不用,也没说谢谢。
出了单元门,她把缝纫机摆在小超市门口的梧桐树下。
老板出来说周姨你今天晚了十分钟。
周姨说家里有点事。
她把机头往架子上一卡,摇轮试了试,皮带松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蹲下来紧皮带。
我站在旁边。
她蹲着的时候后脖颈露出一截,皮肤松了,有一道一道的纹。
她拧完螺丝站起来,说小陈你不上班。
我说这就走。
她说嗯。
我往小区门口走,听见身后缝纫机响起来,咔哒咔哒的,皮带打滑的声音。
走了十几步,那声音停了,周姨在喊,王姐你这裤子改短还是改瘦。
我没回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缝纫机还在那棵梧桐树下。
周姨正低着头踩踏板,手上扯着一条裤子的边。
边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
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黄叶落在机头上,她没顾上掸。
我上楼,开门。
媳妇在辅导儿子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回来了。
她说饭在锅里。
我盛饭的时候,媳妇走过来,把厨房门带上。
她靠着冰箱,说老陈,今天周姨给咱家送了半袋子米,说是超市搞活动买多了。
我说嗯。
她说那米是五常的,一袋少说八十块。
她一个人退休金两千多,买八十块的米送人。
我把碗放下。
媳妇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说,老陈,咱不能欠人家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没说话。
厨房窗户开着,楼下传来缝纫机收摊的声音,铁架子碰撞的动静。
然后安静了。
媳妇把厨房门拉开,出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饭还热着。
儿子在外面喊,爸,这道题不会。
我端了碗出去,坐在他旁边。
媳妇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比平时慢。
十点半,儿子睡了。
媳妇也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手机响了一声,是物业群,有人问明天停水的事。
我划掉消息,看见周姨的头像换了,原来是朵荷花,现在换成了她孙子的照片,小男孩举着奖状,站在一面白墙前面。
我关了手机,去阳台抽烟。
对面六楼灯还亮着。
阳台窗户开着,周姨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在踩什么。
这么晚了,还在改衣服。
烟抽到一半,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隔着两道玻璃,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的声音传不过来,只有楼下蛐蛐叫。
我掐了烟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媳妇翻了个身,没醒。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楼上那家小孩在跑,咚咚咚的,他妈喊了一声,安静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早,下楼买早点。
周姨已经在梧桐树下摆好摊了,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盖上缠着胶布。
我买了三根油条两杯豆浆,经过她摊位的时候放了一根油条在她铁皮盒子上。
她抬头看我,我说买多了。
她没说话,把油条拿起来咬了一口,继续低头改裤子。
我走出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梧桐叶,碎碎地落在她身上。
她咬油条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小孩。
我扭头往家走。
手机响了,媳妇发微信:买点豆腐脑,别光买油条。
我说好。
她说你刚才是不是给周姨东西了。
我站在早点摊前,看着屏幕。
油锅里的油条翻上来,金黄一根。
老板问,要几根。
我打了三个字:没有啊。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兜里。
老板又催了一遍。
我说两根,豆腐脑一碗,打包。
拎着早点往回走,经过梧桐树,周姨的缝纫机还在响。
我没停,直接进了单元门。
上到三楼,听见楼上有人下楼。
是周姨,拎着保温杯上来灌水。
她看见我,侧了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闻见洗衣粉味,还是雕牌。
她说小陈,你那个豆浆,我放你门口了。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
她往下走了。
我站在三楼拐角,听见她拖鞋蹭着台阶的声音越来越远。
到了六楼,门开了,又关上。
我回家,门口果然放着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是热的。
媳妇打开门,看了看我手里的早点,又看了看地上的豆浆。
她说你买的。
我说周姨给的。
她把豆浆拎进来,放在桌上。
儿子跑过来抓起油条就咬。
媳妇说洗手去。
儿子跑了。
她站在餐桌前,把那杯豆浆倒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说这豆浆是现磨的,不是粉冲的,一杯得三块。
我说嗯。
她说老陈,咱欠的情越来越多了。
我没接话。
儿子在卫生间喊,妈,毛巾够不着。
媳妇放下碗进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豆浆。
碗边上沾了一圈沫子,慢慢消下去。
窗外缝纫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我把豆浆喝了。
碗底有层沉淀,是豆渣。
周姨大概没滤干净。
中午的时候,媳妇带儿子去上辅导班。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阳台上。
对面六楼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的,一件蓝的,被单收进去了。
缝纫机不在老地方,大概收摊了。
我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超市老板在卸货,说周姨中午收摊回去做饭了。
我说她中午吃什么。
老板说还能吃什么,早上剩的油条,泡碗粥。
我走到小区门口,周姨的缝纫机架子靠在墙边,机头被拎回去了。
地上有几截粉笔头,是她画裤脚线用的。
墙角还放着一把扫帚,是物业的,她每天收摊顺手把那一块地扫干净。
我站了会儿,去超市买了袋五常米,八十九块。
拎上楼,放在周姨门口。
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我把米靠在门边上,转身回家。
刚关上门,手机响了。
是周姨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拿回去。
我回:给孩子的。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小陈,我孙子下个月过生日,你帮我看看,那个电脑能修好吗,我想跟他视频。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能修,我明天就弄。
她说好。
然后发来一个笑脸,是那种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嘴角往上弯。
我放下手机,媳妇从卧室出来,说儿子不去了,辅导班老师发烧。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周姨电脑我明天修修。
媳妇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
那袋米还在外面。
她说你放那儿的。
我说嗯。
她把米拎进来,放在鞋柜旁边。
她说老陈,这米咱不能要。
我说知道。
她看着那袋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那你修电脑就修电脑,别的事别想。
我说没想。
她抬头看我,眼睛直直的。
她说老陈,咱结婚十五年,你什么脾气我清楚。
你心里有事,脸上装不住。
我说真没事。
她没再问,拎着米开了门,放在周姨门口。
回来把门关上,说等周姨回来她自己收,咱不欠这个。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是广告。
儿子在房间里喊,爸,我平板呢。
我说在茶几底下。
他跑出来拿了平板又跑回去,门摔得砰一声。
媳妇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当当当的。
晚上我拿工具去修电脑。
周姨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个阳台灯,光线暗得很。
她说小陈你来了。
我说嗯。
那袋米放在她家餐桌上,还没拆。
我拆主板的时候,周姨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毛豆。
她说小陈,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瞒我,我今天看见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敲门。
我把螺丝刀放下。
我说周姨,那袋米你收着,算我给孩子的。
她说你孩子也是孩子。
我说我孩子不缺米。
她剥毛豆的手停了停。
过了会儿,她说小陈,我知道你为难。
以后电脑我不修了,照片导出来就行。
我没说话,把新主板装上,开机,亮了。
桌面是她孙子的照片,小男孩穿着校服,缺了颗门牙。
周姨凑过来看,说这是他一年级的时候,现在都四年级了。
我把照片导进U盘,拔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U盘上还带着主板的温度。
我说周姨,以后有什么事你叫我。
她说不用了。
我收拾工具包,走到门口。
她在身后说,小陈,槐花饭明天还蒸,给你留一碗。
我手放在门把上,没回头。
我说周姨,我不爱吃槐花饭。
门开了,楼道灯亮着。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锁舌咔嗒一声。
回到家,媳妇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说修好了。
我说嗯。
她说周姨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放下手机,说老陈,我明天去把物业费交了,顺便把咱家那个快递柜的月租停了,一个月二十,能省就省。
我说行。
她站起来关了客厅灯,进卧室之前说了一句,那袋米周姨收了,我看见她拎进去了。
我说嗯。
她关上门。
我坐在黑暗里,工具包放在脚边。
拉链上还挂着周姨家电脑桌抽屉里的一根毛线,红色的,缠了两圈。
我把它解下来,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门轻轻响了一下。
对面六楼的灯灭了。
我躺到沙发上,没盖被子。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姨发来的:U盘里的照片我看了三遍,谢谢你小陈。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那根红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第二天早上,媳妇出门前把茶几上那根红线扔了。
她以为是我衣服上掉的。
我看着她扔进垃圾桶,没说话。
送完儿子上学,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周姨的缝纫机又摆出来了,梧桐树底下。
她正给一个老头换拉链,低头拆线的时候,后脖颈那道纹更深了。
我回屋,拿了工具包,把那台旧平板修了修。
屏幕换了,开机正常。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高兴得蹦起来。
媳妇说哪来的钱。
我说上个月加班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儿子拿平板看动画片,媳妇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对面六楼灯亮着,周姨坐在餐桌前吃饭,就一个碗,一双筷子。
她吃得很慢,嚼一口,停一下。
烟抽完了,我回屋。
媳妇端菜出来,说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儿子把平板放下,跑过来。
一家三口,三个碗,三双筷子。
媳妇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吃了。
她说咸不咸。
我说刚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沉。
夜里十一点,媳妇和儿子都睡了。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门口,听见对门有动静,是开门声。
我从猫眼往外看,周姨拎着个垃圾袋下楼,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没下去。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
过了会儿她又开门进去了。
我回到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十二点。
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又睡了。
我睁着眼到天亮。
早上六点,我出门买早点,看见周姨门口的垃圾袋不见了,地上留着一圈水渍。
早点摊老板说,周姨刚来过,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拎着上楼了。
我说嗯。
买了三根油条,两杯豆浆,一碗豆腐脑。
往回走的时候,我多买了一个茶叶蛋。
经过周姨门口,我把茶叶蛋放在她门边的鞋柜上。
敲了一下门,快步走回家。
关上门,听见外面开门声。
然后安静了。
过了会儿,手机响了,周姨发来一条:茶叶蛋收到了,以后别买了,我胆固醇高。
我回了一个字:嗯。
媳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她说谁啊。
我说物业,催交停车费。
她说那你交了吗。
我说交了。
她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起来。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豆浆倒进碗里。
三个碗,三双筷子。
儿子跑出来,说爸今天有茶叶蛋吗。
我说有。
他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媳妇出来,看了我一眼,坐下喝豆浆。
她说这豆浆怎么有股烟味。
我说大概是锅没洗干净。
她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
周姨的缝纫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摆在梧桐树下。
我每天上班经过,她低头踩踏板,我抬头走路。
有时候她抬头看见我,点一下头。
我也点一下。
那台电脑再没坏过。
照片导出来后,周姨把U盘锁在电视柜抽屉里,钥匙放在缝纫机铁皮盒下面。
她孙子生日那天,她在超市门口用公用电话打了一个长途,说了六分钟,花了三块六。
这些是超市老板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周姨那天挺高兴,电话里一直喊宝宝,宝宝。
我听完,买了一包烟。
老板说你不是戒了吗。
我说又抽上了。
晚上站在阳台上,对面六楼灯亮着。
周姨在踩缝纫机,声音传不过来。
楼下梧桐树开始掉光叶子了,剩几根枝丫戳着天。
媳妇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说别抽了,儿子闻见咳嗽。
我把烟掐了。
她靠着阳台门,说老陈,我想把客厅墙刷一遍,都旧了。
我说行。
她说用立邦的,一桶二百八。
我说买吧。
她看着我,说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说你想刷就刷。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过日子的人才会有的。
她说老陈,咱家这日子,好好过。
我说嗯。
她进屋了。
我站了会儿,对面六楼灯灭了。
我把阳台门关上,回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儿子的平板,屏幕亮着,是动画片暂停的画面。
我坐下来,拿过平板,点了播放。
动画片里的小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我笑了一下,把平板放下,关了灯。
卧室里媳妇和儿子睡得沉。
我躺下的时候,听见楼上那家又在跑,咚咚咚的。
他妈喊了一声,安静了。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周姨门口放着一袋五常米,没拆封。
我看了半天,拎起来放回她门口。
敲了敲门,没人应。
下楼的时候,梧桐树底下空着,缝纫机没摆出来。
超市老板说,周姨今天去深圳了,儿子给买了高铁票,说孙子想奶奶了。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老板说不知道,大概过了年吧。
我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找到周姨的号码。
拨过去,通了。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小陈,米我放你门口了,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说周姨,到了给个信。
她说嗯。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
单元门口,那袋米还在。
我拎起来,上楼,放在自家鞋柜旁边。
媳妇出来看见,说周姨给的。
我说嗯。
她说她走了。
我说嗯。
媳妇把米拎进厨房,拆开,舀了一碗煮粥。
中午吃饭的时候,儿子说这粥好喝。
媳妇说那就多喝点。
我喝着粥,米香很浓。
窗外太阳挺好的,照在餐桌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
下午我把阳台那盆快死的绿萝搬进来,浇了水。
媳妇说你还管它呢。
我说试试。
她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儿子在写作业。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只是对门空着。
晚上我最后一个洗漱,关了卫生间的灯。
经过门口,猫眼里看了一眼对门。
黑着。
我躺到床上,媳妇把手搭过来。
她说老陈。
我说嗯。
她说周姨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你给她发个信息,说米收到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米收到了。
发过去。
过了五分钟,周姨回了一个笑脸,还是那个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嘴角往上弯。
我把手机放下。
媳妇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了。
我闭上眼,听见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着落叶,沙沙的。
日子往前走。
那个U盘,周姨带走了。
电脑还在她家电视柜底下,落了灰。
缝纫机架子靠在阳台角落,用一块旧床单盖着。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往对门看一眼。
门关着,门缝里没光。
媳妇在门口放了双拖鞋,说等周姨回来,给她送过去,她那双拖鞋底磨平了。
我说好。
拖鞋在门口放了一个礼拜,周姨没回来。
又放了一个礼拜,媳妇把拖鞋收进鞋柜,说等过年吧。
快过年的时候,周姨给媳妇发了一条微信,说过年不回来了,儿子这边走不开,让帮忙把物业费交一下,回头转过来。
媳妇说行。
去物业交了二百六,回来跟我说,周姨转了三百,多出来的四十没要。
我说嗯。
除夕那天,对门还是黑的。
我们家贴了对联,媳妇包了饺子,儿子在阳台上放烟花。
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六楼阳台上落了一层灰。
媳妇端了碗饺子出来,说给周姨留着,回来热热就能吃。
我说她过年不回来。
她说那就等十五。
十五过了,周姨没回来。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姨回来了。
她一个人拎着个行李箱,箱子是旧的,拉链上绑了根红绳。
她开门的动静,我在屋里听见了。
媳妇说周姨回来了。
我说嗯。
她端了一碗饺子过去,回来说周姨瘦了,头发也白了,说在深圳待不惯,还是回来好。
我说嗯。
第二天,缝纫机又摆在梧桐树下了。
周姨换了根新皮带,踩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我路过,她抬头看了一眼,说小陈上班。
我说嗯。
脚步没停。
日子就这么过。
她修她的裤子,我上我的班。
见面点头,偶尔说话。
那台电脑再没坏过。
U盘里的照片,她大概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月里有一天,风大,梧桐树发新芽。
周姨的缝纫机被风吹倒了,机头摔在地上,壳裂了一条缝。
她蹲在地上捡,我正好下班回来,帮她扶起来。
她说谢谢小陈。
我说没事。
把机头搬到她家,放在桌上。
她给我倒了杯水,还是那个搪瓷缸。
我喝了。
她说小陈,我孙子考上重点中学了。
我说恭喜。
她说嗯,争气。
我放下杯子,走了。
她没留。
晚上媳妇问我,周姨电脑还修吗。
我说不修了。
她说那U盘里的照片够她看几年的。
我说嗯。
日子往前走,梧桐树绿了又黄。
缝纫机的声音每天下午响起来,咔哒咔哒。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她低头踩踏板的样子。
她老了,我也在变老。
媳妇的白头发多了,儿子的个子快赶上我了。
房贷还剩十年。
那台旧电脑彻底开不了机了,周姨也没再修。
U盘她收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去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导两张照片,一张五块。
我有时候想,那个停电的晚上,如果电闸没跳,或者我修完电脑就走,日子是不是还一样。
大概一样。
只是那碗槐花饭,媳妇再没做过。
周姨每年春天都蒸,给我家送一碗。
媳妇收下,第二天还一碗饺子。
这一来一回,就是七八年。
日子就这么过。
缝纫机还在响,梧桐叶落了又长。
周姨的背驼了,我的腰也开始疼。
儿子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家里安静了。
媳妇在超市升了组长,每天早出晚归。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对面六楼。
灯亮着,周姨在吃饭,还是一个人,一碗一筷。
我把烟掐了,回屋。
茶几上放着媳妇留的饭,用碗扣着。
我掀开,吃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
媳妇在卧室喊,老陈,把阳台衣服收了。
我说嗯。
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周姨也在收。
她够不着晾衣杆,搬了小板凳。
被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隔着阳台喊了一声,周姨,够不着就等明天。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陈,我明天去深圳,儿子让过去住。
我说嗯。
她说缝纫机送你了,你媳妇会踩。
我说不用。
她说放着也是放着。
她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被单吹起来,碎花在风里翻。
第二天早上,缝纫机摆在楼道口,机头用旧床单包着。
周姨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把钥匙,压在一张纸条下面。
纸条上写着:小陈,钥匙给物业,房子租出去了。
我把钥匙收好,缝纫机搬回家。
媳妇说放阳台吧,占地方。
我说嗯。
她踩了两下,皮带松了,咔哒咔哒响。
我说别踩了。
她把踏板停了,看着我。
她说老陈,周姨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心里有事。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
把缝纫机推到阳台角落,用那块旧床单盖上。
日子继续过。
周姨的电话后来换了,微信也不发了。
偶尔物业群里有她的消息,说租客把水管弄漏了,或者电费欠了。
我帮她处理过两回。
她转钱过来,我收了。
后来房子卖了。
买主是个年轻人,重新装修,把对门那面墙砸了,重新砌。
砸墙那天,我站在门口看。
工人从墙里掏出一截电线,说这线老化了,得换。
我回屋,关上门。
媳妇说卖了。
我说卖了。
她说那挺好,省心。
我说嗯。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
新住户在贴壁纸,浅灰色的,灯光打上去很亮。
我低下头,看见阳台角落里那台缝纫机。
旧床单盖着,落了灰。
我掀开床单一角,摸了摸机头。
铁皮凉了,皮带硬了。
我把床单盖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缝纫机搬下楼,放在垃圾桶旁边。
中午收废品的老刘路过,看了看,说陈哥这个卖不卖。
我说送你了。
老刘说声谢谢,搬到三轮车上。
机头磕着车斗,咣当一声。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老刘骑远。
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的。
我转身上楼。
媳妇说缝纫机呢。
我说送人了。
她说那床单呢。
我说扔了。
她说嗯,反正也没用了。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本地新闻在说天气,明天降温,有雨。
媳妇说把厚被子拿出来吧。
我说嗯。
她进卧室翻柜子,我在沙发上坐着。
电视里主持人笑盈盈的,说这场雨对春耕有好处。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姨的号码。
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微信头像还是她孙子的照片,小男孩举着奖状,缺了颗门牙。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放下。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摇得厉害。
媳妇抱了床被子出来,说老陈,搭把手。
我站起来,接过被子。
被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是去年秋天收起来的。
媳妇说这被子还是结婚时候做的,棉花都硬了。
我说嗯。
她把被子铺在床上,拍了拍。
我站在旁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儿子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
媳妇说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日子往前走,不回头。
缝纫机没了,对门换了人,梧桐树还在。
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丫。
我每天上班下班,经过那棵树。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停电的晚上,想起周姨身上的雕牌洗衣粉味,想起她攥着我胳膊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就那么几秒钟。
然后我继续走,上楼,开门。
媳妇在做饭,儿子在写作业。
餐桌上有三双筷子,三个碗。
日子就这么过。
谁家阳台不晾衣裳,谁家灶台不冒烟。
缝纫机踩得再响,也缝不上日子的口子。
过好自家日子,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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