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叔坐在我家沙发上,茶几上那张泛黄的当票被茶杯压着一角。

婆婆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见叶叔的那一瞬间,手猛地一抖,杯子直直坠下去,“啪”地砸在地砖上,碎瓷片崩了一地。

她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我坐在对面,指甲掐进掌心,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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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天阴着,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我掏出钥匙开门,婆婆何素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急又脆。

我换了拖鞋进卧室,顺手把包扔在床上,余光扫过梳妆台,心里咯噔一下。

抽屉关得不太严实,露出一道细缝。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抽屉关不严心里就难受。

走过去想推紧,手碰到抽屉把手,总觉得哪里不对。

拉开一看,红绸布还在,鼓鼓囊囊包着东西。

掀开,空的。

红绸布还是那个红绸布,外婆给我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里头那只金镯子没了。

我愣了几秒。

那只镯子是外婆六十岁那年打的,实心老工艺,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值小两万。

外婆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镯子你收好,以后就是你的底气。

我鼻子一酸,把红绸布攥在手里,又慢慢松开。

客厅里婆婆还在炒菜,锅铲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出去问。

坐在床边想了半天,把红绸布放回原处,抽屉关好。

第一反应是董懿轩拿的?

不可能,他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从来不翻我东西。

那还能是谁?

婆婆这两天总往我屋里跑。

说是帮忙收拾,其实就是这儿擦擦那儿抹抹,以前十天半月不进我屋,这礼拜进了三四回。

前天还被我撞见站在梳妆台前,手摸着抽屉把手,看见我进来,说是擦灰。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心里一阵发凉。

晚饭桌上,婆婆给我盛了碗汤,笑呵呵地说今天排骨便宜,多炖了点。

我接过来,低头喝汤,没说话。

董懿轩加班没回来,就我俩。

她一边吃一边念叨,说懿航媳妇怀孕了,反应大,吃不下东西,懿航一个人上班养家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筷子夹着青菜,嚼了半天。

“思颖啊,”她放下筷子,“你那金镯子,怎么一直没见你戴?”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飘了一下,又定住,脸上挂着笑。

收着呢。”我说,“太贵重,怕丢。

“哦。”她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收着好,收着好。”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看超过三分钟的。

我手泡在冷水里,想起外婆给我镯子那天,她坐在老屋的藤椅上,太阳照着她满头的白发,她摸着我的手腕说,思颖,你性子软,嫁了人别总忍着,该硬的时候得硬。

我那时没当回事,觉得她老糊涂了。现在想起来,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都是洗洁精的沫子。

晚上董懿轩回来,我已经躺下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钻进被窝,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婆婆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蹦出几个字,懿航、钱、过两天。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黑暗里,眼睛睁得很大。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趁婆婆还没醒,翻了翻她挂在玄关的外套口袋。

左边口袋里有张超市小票,右边口袋摸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一看,巴掌大小,黄色底子,上面印着“兴隆当铺”四个红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八千。

日期是前天。

我把纸片放回去,整了整外套,挂回原处。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了,婆婆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见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找啥呢?”

“找钥匙。”我面不改色,“上班要迟到了。”

她哦了一声,进了厕所。

我拎包出门,楼道里冷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叶叔的号码。

叶叔叫叶宏达,是我妈的老邻居,在城南开了间当铺,从小看着我长大。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终究没按下去。

坐公交去公司的路上,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真拿了。她真拿了。

02

接下来两天,婆婆对我格外热情。

以前早饭都是我自己热个包子对付,这两天她起得比我还早,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摆在桌上。

我坐下吃,她就在旁边站着,问我粥稠不稠,鸡蛋咸不咸。

我说挺好,她才笑眯眯地坐下。

反常。太反常了。

第一天我还只是觉得奇怪,第二天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那种热情,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生怕被人看见,拼命想用别的东西盖住。

她给我盛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明明围裙是干的。

我低头喝粥,假装没注意。

晚上董懿轩回来,婆婆炖了排骨,还特意买了瓶饮料,给董懿轩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饭桌上她话特别多,东拉西扯,从邻居家媳妇生孩子说到菜市场肉涨价,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懿航最近想盘个小店,手头紧,你们当哥嫂的,能帮就帮一把。

董懿轩扒了口饭,含糊地说:“他那生意,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婆婆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弟弟脑子活,比你强。你就是太老实,在公司干那么多年也不见升职。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董懿轩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婆婆又转向我:“思颖啊,你工资也不低,你们俩攒了不少吧?懿航就借五万,周转一下,年底就还。

“家里没钱。”我头也没抬。

没钱?”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俩一个月挣那么多,钱呢?

“房贷、车贷、日常开销。”我把碗里的饭粒拨了拨,“剩不了多少。”

婆婆还想说什么,董懿轩打了个圆场:“妈,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她憋着一口气,脸涨得有点红,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回了屋,门关得重了些。董懿轩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那屋又传来打电话的声音,这回她没压着,嗓门不小,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人家不借,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抢。”停了一下,又说,“懿航小时候那场病,我总觉得亏欠他,现在能帮就帮,谁知道娶了媳妇忘了娘……”

后面的话被水声冲散了。

我关了水龙头,手撑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亏欠?

谁亏欠谁?

懿航小时候得肺炎住院,婆婆卖了一对耳环凑的医药费,这事她说了快二十年。

可董懿轩呢?

董懿轩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不够,他自己暑假去工地搬砖挣的。

婆婆提都没提过。

我擦了手,回了卧室。董懿轩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思颖,那个……”

“你弟借钱的事,别再提了。”我背对着他躺下,“没钱就是没钱。”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往边上挪了挪,那只手悬了一会儿,缩了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打错了两份文件。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吃盒饭,吃着吃着,掏出手机翻到叶叔的号码。

这次没犹豫,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叶叔,我是思颖。”

思颖啊,好久没见了,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叶叔,我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拿金镯子去你那儿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叶叔压低了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思颖,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没有。就随便问问。”

哦。”叶叔顿了一下,“那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盒饭凉了,米饭粒硬邦邦的,咽不下去。我把盒子扣上,扔进垃圾桶。叶叔没有正面回答,但他那两声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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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董懿航两口子来吃饭。董懿航一进门就喊热,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扔,手腕上明晃晃多了一块表。银色的表盘,金属表带,看着不便宜。

“新买的?”董懿轩问了一句。

“朋友送的。”董懿航咧嘴一笑,拿手在表盘上蹭了蹭,“高仿的,不值钱。”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余光扫了一眼那块表。

表扣上有个小小的标志,我见过,公司男同事戴过同款,正品少说四千多。

高仿?

董懿航什么德行我清楚,高仿他也舍不得买。

梁梦璇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她一直话不多,以前来家里还会帮着端菜收拾,这次从头到尾没起身,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眼睛盯着电视,也不看人。

何素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一会端水果一会倒茶,嘴里念叨着“梦璇你现在是双身子,多吃点”。

我进了厨房帮婆婆打下手。她正在切黄瓜,刀起刀落,动作比平时快。我拿了个蒜头剥皮,随口问了一句:“懿航那个店,盘下来了?”

“快了。”婆婆头也没抬,“还差一点。”

“差多少?”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我剥好蒜放在案板上,没再问。婆婆把黄瓜装盘,端起来要走,我叫住她:“妈。”

她回头。

“我那金镯子,你见着了吗?”

婆婆的手晃了一下,盘子里的黄瓜片滑出来两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端着盘子往外走,声音有点发紧:“没见着。你自己的东西收好,问我做什么。”

她脚步匆匆地出了厨房,我站在案板前,听见外面董懿航笑着说“妈你手怎么抖了”。婆婆说“烫的”。我低头看了看灶台,火根本没开。

饭桌上董懿航又提借钱的事,这回连梁梦璇都听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别借了。我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桌上安静了两秒。何素的脸沉下来,筷子往碗上一搁:“你懂什么?懿航是你男人,你不帮谁帮?”

梁梦璇嘴唇动了动,看了董懿航一眼。董懿航低着头扒饭,好像没听见。她没再说话,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指头攥紧了衣角。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董懿航两口子走了,何素在厨房摔摔打打地洗碗,动静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董懿轩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一个台换一个台。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拉开梳妆台抽屉看了一眼。

红绸布还在,空的。

第二天是周日,董懿轩出门加班。

我趁婆婆下楼买菜,翻了她的床头柜。

最底下一层,用一件旧毛衣裹着,那张当票还在,旁边多了一张银行转账回单,金额八千,收款人是董懿航。

日期是昨天。

我把东西放回去,毛衣叠好,抽屉关严。

站在婆婆屋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她住了快十年,衣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半,床单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摆着董懿航和董懿轩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里董懿航骑在何素脖子上笑,董懿轩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缺了角的玩具车。

我站了很久。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打开手机,找到叶叔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叶叔,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发完我就删了。叶叔没回。

04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心不在焉。

上午开会,领导讲了什么完全没听进去,散会时同事推了我一把,我才发现会议室只剩我一个人了。

中午吃饭,端着餐盘找位子,差点撞上人。

下午做报表,数字填错了三回。

四点出头,我跟主管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拎包出了公司,坐地铁到城南,在离叶叔当铺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

走过去,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

兴隆当铺的招牌是块老木匾,黑底金字,风吹日晒的,边角都翘了皮。

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些旧首饰旧手表,灯光昏黄。

叶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翻什么东西。

店里没别的客人。

我站了十来分钟,脚底发凉。

想过去,又觉得迈不开步。

说什么呢?

问他婆婆当镯子的事?

确认了又能怎样?

回家闹?

撕破脸?

董懿轩夹在中间怎么办?

正犹豫,叶叔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我往后缩了缩,但来不及了,他摘下老花镜,眯着眼认出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只好从树后面出来,过了街。

“思颖?”叶叔扶着门框,上下打量我,“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

“不坐了,叶叔,我就路过。”

“路过?”他看着我,眼睛不大,但看得人心里透亮。他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柜台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放在玻璃台面上。

“前天你打电话,我就猜到了。”他说,“你婆婆,何素,上礼拜三来的。拿了一只金镯子,实心老工艺,缠枝莲纹。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妈那只,你小时候我见过。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急用钱。我给了八千。”

我盯着那张当票,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名是何素,日期是上礼拜三。我攥着柜台边沿,指甲刮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叶叔,这事你先别声张。”

“我没声张。”叶叔把当票收回去,“但你得想好了。你婆婆这种人,你越忍她越来劲。”

我没说话。叶叔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坐坐。你什么都别说,我来。”

我点了头,出了当铺。走到地铁口,手机响了,是董懿轩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眶发酸,打了三个字回过去:随便吧。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黑暗里,听董懿轩均匀的呼吸声,听婆婆那屋偶尔的咳嗽,听楼下的野猫叫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叔那句话,你越忍她越来劲。

外婆给我的镯子,外婆说那是我的底气。

底气被人偷了,我还装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起来,董懿轩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他没多问,匆匆吃了早饭出了门。

婆婆今天倒没怎么跟我说话,坐在沙发上择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我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的豆角一根根掐头去尾,动作机械。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镯子,她当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有没有犹豫过?还是说,在她心里,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拿了就拿了,理直气壮。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了碗面,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到家两点出头,婆婆刚午睡起来,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事,提前走了。”我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婆婆倒了杯水给我,坐在旁边择剩下的豆角。

“妈,”我说,“一会儿叶叔可能要来。”

“哪个叶叔?”

“城南开当铺的叶宏达。以前咱们老邻居,你认识。”

婆婆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我端着水杯,眼睛盯着电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来干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说路过,进来坐坐。”

婆婆没再说话。手里的豆角掐了一根又一根,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门铃响的时候,是两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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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站起来去开门,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门打开,叶叔的声音传进来:“嫂子,好久不见,我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哎,老叶啊,快进来快进来。”婆婆的声音热情得过了头,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叶叔换了拖鞋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塑料袋哗啦响。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婆婆忙着倒茶,手在茶杯上滑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她拿抹布擦了,端着杯子放在叶叔面前。

“老叶你现在生意好吧?那铺子开了有二十年了吧?”

“快二十年了。”叶叔坐在单人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凑合过,现在年轻人不兴当东西了,来的都是老邻居。”

“是啊是啊。”婆婆坐在对面,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

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水杯,一口没喝。

叶叔跟婆婆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说老小区改造的事,说菜市场拆了要搬到东边去。

婆婆应着,嘴角挂着笑,但那笑绷得太紧,颧骨上的肉都有点僵。

叶叔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前两天店里来个大娘,拿了一只金镯子来当。我瞅着那镯子眼熟,像是以前蒋大姐戴的那只。

婆婆手里的豆角“啪”地断成两截。

“蒋大姐,就思颖她外婆。”叶叔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那镯子是老工艺,缠枝莲纹的,我小时候见过。我寻思着来问问思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用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婆婆的脸白了一层,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叶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角。“当票我带来了。嫂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字?”

婆婆没动。

眼睛盯着那张当票,像盯着一条蛇。

她的手开始抖,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坐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婆婆慢慢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茶几边沿,身体晃了晃,手往旁边抓,抓住了茶杯。

杯子没端稳,整杯茶水翻在茶几上,顺着桌面往下淌,滴在她裤腿上。

她像没感觉一样,退了两步,脚跟踩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豆角,整个人往旁边一趔趄。

“妈。”我站起来扶她。她甩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叶叔。

“老叶,你……”

“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叶叔坐着没动,语气很平,“那镯子要是你的,我这就把当票给你,你回头把东西赎回去就完了。但要是思颖的,你就得跟她说清楚。这事我不能装不知道。”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粗又急。她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膝盖一软,坐了回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歪在沙发里。

“我……”她声音哑了,“我就是想帮帮懿航。”

叶叔没接话。我站在旁边,看着婆婆,一句话没说。

“你弟弟有困难,你哥不帮,我这个当妈的能看着不管吗?”婆婆忽然拔高了声音,对着我,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少一只镯子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等懿航周转过来就还你。”

我还是没说话。叶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婆婆越说声音越大,话也越来越难听:“你外婆给你的时候就说给你当嫁妆,你嫁到我们董家,东西就是董家的。我拿董家的东西帮董家的儿子,有什么不对?”

这话说出来,连叶叔都皱了皱眉。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婆婆:“嫂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嫁妆是女方自己的东西,当婆婆的不能动,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婆婆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董懿轩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客厅里的场面,愣了一下。

他妈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裤腿湿了一块,脸色又红又白。

我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喝茶。

茶几上淌着水,地上滚着豆角。

“怎么了这是?”他把公文包放下,换了鞋走进来。

没人回答他。叶叔站起来,冲董懿轩点了点头:“懿轩是吧?我是城南当铺的叶宏达,你妈的老邻居。”

“叶叔好。”董懿轩客气地点了头,眼睛却看着他妈。

“你妈前儿个拿了思颖的金镯子来我店里当了八千块。”叶叔把当票从茶杯底下抽出来,递到董懿轩面前,“我来问问思颖知不知道这事。”

董懿轩接过当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阴沉。他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妈,”他声音压得很低,“真的?”

婆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06

婆婆的哭声又尖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骂董懿轩没良心,骂我挑拨离间,骂叶叔多管闲事。

董懿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当票,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进卧室拿了手机出来,翻到录音文件,点了播放。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

先是我的声音:“妈,我那金镯子,你见着了吗?”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没见着。你自己的东西收好,问我做什么。”

录音里的背景音是厨房的抽油烟机声,还有菜刀碰案板的动静。

那天中午我在厨房问的,她一边切黄瓜一边回答的,当时我就把手机揣在围裙兜里,按了录音。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你录我?”

“妈,我没想录你。”我把手机锁屏,“我就是想问清楚。你那天要是跟我说实话,我未必会追究。可你转头就把当票藏起来,把钱转给懿航,还当着我的面说没见着。这事就过不去了。”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董懿轩低头看着手里的当票,肩膀塌了下去。他慢慢坐到沙发扶手上,把当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声音哑得厉害。

“妈,那是思颖外婆留给她的东西。你缺钱你跟我说,我去借都行。你为什么要偷?”

偷。

这个字从董懿轩嘴里说出来,婆婆像被烫了一下,浑身一激灵。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董懿轩的鼻子骂:“你说我偷?我生你养你,你说我偷?我拿自己家的东西叫偷?”

那不是你的东西。”董懿轩的声音也大了,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那是思颖的嫁妆,是外婆给她的,你凭什么动?

“凭我是你妈!”婆婆嗓子都劈了,“你弟弟有困难,你不管,我当妈的替他打算怎么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良心让狗吃了?”

董懿轩腾地站起来,眼眶发红。

叶叔在旁边咳了一声,站起来说:“你们家里的事你们自己说清楚,我先走了。当票留这儿,镯子还在我店里,什么时候来赎都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婆婆还在哭骂,董懿轩站在她面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靠着墙站着,看着这对母子。墙上的挂钟走到六点,咔嗒响了一声。

“打电话把懿航叫回来。”董懿轩忽然说。

婆婆的哭声顿了一下:“叫他干什么?跟他没关系。

“叫他回来。”董懿轩的声音冷得我从来没听过,“钱他花了,事他也得知道。”

婆婆不动。董懿轩掏出手机自己拨了过去,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那头董懿航的声音懒洋洋的:“哥,啥事?

“你现在过来一趟。马上。”

“怎么了?我这正忙着呢。”

“你过来。妈出事了。”

那边顿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董懿轩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来了你就知道”,挂了电话。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接。我在旁边坐下来,等。等董懿航来,等这场戏唱完。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董懿航推门进来,看见他妈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梁梦璇跟在他身后,挺着肚子,进门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董懿轩手里的当票。

“怎么了这是?”董懿航站在客厅中间,眼神在他妈、他哥、我之间转了一圈。

董懿轩把当票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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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懿航拿起当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当票放回去,转头看他妈:“妈,你去当的?”

婆婆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低:“我……我就是想帮你凑点钱。”

“帮我凑钱?”董懿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当东西了?我让你去偷我嫂子的镯子了?”

“那是咱家的东西!”婆婆梗着脖子,“你哥不帮你,我不能眼看着你作难……”

“我作难是我自己的事!”董懿航跺了一下脚,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臊,“我说了盘店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非要掺和,现在好了,我成什么人了?我成偷东西的了?”

梁梦璇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妈,那八千块,我以为是咱家的存款。你跟我说是你攒的养老钱,先借给我们周转。

婆婆没吱声。梁梦璇眼圈红了,手扶着门框,指头攥得发白。

“你让我怎么想?”她声音抖了,“我怀着孕,吃你拿偷来的钱买的营养品,我……”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董懿航骂了一句,追了出去。楼道里传来梁梦璇的哭声和董懿航哄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婆婆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花白的头发散在脸前。

董懿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董懿轩转过身来。他眼睛红着,但没哭。他走到他妈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明天去叶叔那儿把镯子赎回来。钱我先垫。以后你缺钱,跟我说。但思颖的东西,你不能碰。这是底线。”

婆婆的肩膀抽动了两下,没抬头。

“还有,”董懿轩站起来,“懿航的借条,你让他写。八千块,两年还清,按银行利息算。他不写,以后别进这个门。”

婆婆终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董懿轩,像是想说什么。董懿轩别过脸去,没看她。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婆婆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

董懿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梁梦璇发来的消息:嫂子,对不起。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董懿航说借条他写,明天送过来。

我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锁了手机,翻了个身,眼泪忽然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说不上为什么。

镯子找回来了,理也占住了,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哭了一会儿,哭完了,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鼻子红着,狼狈得很。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打了个激灵。回到床上,董懿轩还没进来。我躺下,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