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抹布的时候,突然想起早上出门前的那个细节。
妻子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她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系个鞋带要分三次才能完成,每次起身都要扶着墙喘一会儿。我说我来帮你,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行。
那时候阳光刚好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我看见她后颈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一根一根的。
系完鞋带她直起身,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常,就是早上出门时会有的那种笑,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发现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让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林晨,你在发什么呆?"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不耐烦。
我回过神,继续擦地板。地板砖的纹路里积了一层灰,抹布擦过去,灰变成了灰色的水渍,粘糊糊的。我用指甲抠那些纹路,抠出一些黑色的絮状物。
客厅里很安静。
妻子夏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她没看我,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那个水杯是她的,里面还有半杯温水,水面上漂着几粒茶叶梗。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一点。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地板,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了夏雨旁边。
"吃点水果。"我妈对夏雨说。
夏雨说谢谢妈。
然后她伸手去拿苹果,手指刚碰到果盘边缘,又缩了回去。
我妈注意到了。
"怎么,不想吃?"
"不是,我……我去洗个手。"
夏雨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没看我。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擦地板。
夏雨在卫生间里待了挺久。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后来听见她在里面干呕,声音被她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我握抹布的手停住了。
我妈也听见了。她看向卫生间的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孕吐而已。"她说,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我继续擦地,抹布在地板上来回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有小孩在笑,还有汽车的喇叭声。
卫生间的门开了,夏雨走出来。她的脸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雨雨,你脸色不太好。"我妈说。
"没事,就是有点晕。"夏雨扶着墙走回沙发。
我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吃了多少?"
"吃了一碗。"
"一碗够吗?怀着孩子呢,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你这么瘦,孩子能有营养吗?"
夏雨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抹布放进水桶里,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太久了。我走到夏雨身边坐下。
"还难受吗?"我小声问她。
她摇摇头,"没事。"
"要不你去躺会儿。"
"不用,我坐着就行。"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我注意到她的指甲,边缘有点粗糙,像是被咬过。她以前不咬指甲的。
我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汤,递给夏雨。
"趁热喝。"
夏雨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我看着她端着碗,迟迟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慢慢地转圈。
01
我妈搬过来已经两个月了。
她说是来照顾夏雨的,毕竟怀孕的人需要人照看。我当时想,这样也好,我工作忙,早出晚归的,有我妈在家,夏雨至少不会一个人待着。
搬过来的第一天,我妈带了三个行李箱。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一个人搬上楼的。电梯坏了,我爬了六层楼,每次只能扛一个箱子。搬到第三个的时候,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喘气,夏雨从楼上下来,说她来帮忙。我让她回去,她说她就是下来看看,没打算搬。
后来我把箱子搬进门,我妈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围着围裙,正在整理冰箱。冰箱里的东西被她全部拿出来,摆了一地。
"这些菜都不新鲜了,得扔。"她头也不回地说。
夏雨站在厨房门口,"妈,那些还能吃的……"
"能吃?你看这白菜,叶子都黄了。还有这西红柿,软成什么样了?"
我妈把那些菜扔进垃圾袋,动作很快,像是在扔什么脏东西。
夏雨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跟过去。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没事,扔就扔吧,坏了的菜确实不能吃。"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有点浪费。"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说怀孕的人要多吃,营养要跟上。鸡汤、排骨、清蒸鱼,还有几个素菜。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我夹了块鱼肉放在夏雨碗里。她吃了一口,又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就是有点腻。"夏雨说。
"腻?这鱼我专门清蒸的,一点油都没放,怎么会腻?"
"可能是我嘴里没味道。"
我妈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吃零食了?把胃口吃坏了?"
"没有,我没吃零食。"
"那就是挑食。怀孕的人最不能挑食,你这样孩子怎么办?"
夏雨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给她夹了点青菜,她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
"吃饱了?你才吃几口?"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妈,她可能是真的吃不下。"我说。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夏雨,叹了口气。
"算了,不吃就不吃吧。但是晚上饿了可别喊饿。"
夏雨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你放着,我来收。"我妈说。
"我能做的,妈。"
"你现在是孕妇,孕妇就该好好休息。你去坐着,这些我来。"
夏雨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碗。
"妈说让你去坐着。"我接过她手里的碗。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向客厅。
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你老婆啊,太娇气了。"我妈突然说。
"她没有娇气,是怀孕了反应大。"
"反应大也得吃饭啊。你看她那身板,瘦得跟什么似的,这样怎么生孩子?"
我没接话。
我妈继续说:"当年我怀你的时候,一直干活干到生。你爸那时候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一个人。地要种,饭要做,衣服要洗,哪像现在的年轻人,怀个孕就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妈,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不一样,人还不是一样?女人就是这样,你越让她娇气她就越娇气。得让她多动动,对身体好。"
我擦完桌子,走到客厅。
夏雨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我坐到她旁边,"累了吗?"
"不累。"
"那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数着那些窗户里的灯光,数到十几盏的时候,就数乱了。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雨雨,吃个苹果。"
"谢谢妈,我不饿。"
"这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要补充维生素。孕妇每天要吃水果,这是常识。"
我妈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放在夏雨面前。
夏雨看着那盘苹果,沉默了几秒,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夏雨一块一块地吃完了苹果。她吃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嚼很久。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像是监督她吃完。
等夏雨吃完最后一块,我妈才起身,"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送我妈回次卧。她住在原来的书房,我们收拾出来给她住的。
"你也早点睡。"我说。
"你对你老婆好点。"我妈突然说。
"我对她挺好的。"
"好是好,但是不能惯着。女人就是这样,你越惯着她,她越不知道感恩。"
我没说话。
我妈关上门。
我回到卧室,夏雨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肚子撑起被子,形成一个圆弧。
我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
"夏雨。"我叫她。
"嗯?"
"我妈如果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个性格,刀子嘴豆腐心。"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
"那就好。"
"林晨。"
"嗯?"
"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
"当然。"我说,"你是我老婆。"
她没再说话。
我伸手搂住她,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地顶了我一下。
我突然想起白天的那个瞬间,夏雨弯腰系鞋带的背影。
那个背影现在想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02
周六上午,我难得不用加班。
我在客厅看电视,夏雨在卧室午睡。我妈说她要去超市买菜,让我在家看着夏雨。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做游戏,我看了十几分钟也没看懂规则。我正想换台,听见我妈在玄关叫我。
"林晨,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我妈站在鞋柜前,手里拿着一双夏雨的鞋。
"这鞋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是夏雨平时穿的运动鞋,白色的,鞋边有些发黄。
"怎么了?"
"你看这鞋底。"我妈把鞋翻过来给我看。
鞋底磨得很厉害,尤其是后跟部分,橡胶都快磨平了。
"她是不是经常出去?"我妈问。
"出去?她能去哪儿?"
"那这鞋怎么磨成这样?我看她天天在家待着,也没见她出门啊。"
我接过鞋看了看。确实磨得挺厉害的,但我也说不准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以前磨的吧。"
"以前?这鞋我上个月还看见过,那时候还好好的。"
我妈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妈,你怀疑她什么?"
"我没怀疑她,我就是觉得奇怪。怀孕六个月的人,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去干什么?"
"她可能就是下楼透透气。"
"透气?透气能把鞋磨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妈叹了口气,把鞋放回鞋柜。
"算了,不说了。你看着点她,别让她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妈拎着购物袋出门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笑声一阵一阵的,很吵。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
夏雨坐在床边,正在穿袜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
"吵醒你了?"我问。
"没有,我刚醒。"
她穿好袜子,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要扶着床头柜才能站稳。
"你要出去?"
"下楼走走。"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是那双白色运动鞋。
"外面太阳挺大的,要不晚点再下去?"
"我就在楼下转转,不会走远。"
"那我陪你。"
"不用,你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肚子太大,她蹲不下去,只能半蹲着,一只手扶着墙。
我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我能行。"
她拒绝得很快,语气里有点不耐烦。我愣了一下。
她换好鞋,拉开门。
"你手机带了吗?"我问。
"带了。"
"那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关上门。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回到客厅,走到窗边。
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个小孩在玩滑梯。
我等了一会儿,看见夏雨从楼洞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走得很慢。她没有去花园,而是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走出小区大门,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站在窗边,等她回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没回来。
我开始有点担心。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像是在监视她。
我放下手机,继续等。
又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看起来挺沉的,她拎得有点吃力。
她走得比出去的时候更慢了,走几步就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想下楼去接她,但又怕她会觉得我在跟踪她。
我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楼下,消失在楼洞里。
我走到门口,等她上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慢,还有轻微的喘息声。
我拉开门。
夏雨站在门外,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买东西去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盒酸奶,还有一些零食。
"我想吃酸奶了。"她说。
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想吃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去买。你这大着肚子,拎这么重的东西,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小心着呢,没事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盒酸奶,撕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喝酸奶。她喝得很快,一盒很快就见底了。
"还要吗?"我问。
"不要了。"
她把空盒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但我问不出口。
下午,我妈回来了。
她拎着两大袋菜,我帮她放进冰箱。
"雨雨呢?"她问。
"在客厅。"
我妈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的酸奶盒子和零食袋子。
"这些是谁买的?"
"夏雨自己去买的。"
我妈皱起眉,"她还出去了?"
"嗯,下楼买了点零食。"
我妈走到夏雨面前,"你出去了?"
夏雨睁开眼,"嗯,就在楼下。"
"医生不是说了吗,怀孕后期要少走动。你怎么还乱跑?"
"我就买个东西,没走多远。"
"没走多远?林晨,她的鞋你看见了吗?磨成那样,还说没走多远?"
我妈的声音大了起来。
夏雨低下头,不说话。
"妈,她就是下楼转转,没事的。"我说。
"没事?你知不知道怀孕的人最怕摔跤?万一她在外面摔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会摔的。"夏雨小声说。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能保证?"
夏雨没再说话。
我妈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到夏雨旁边,"下次想出去跟我说,我陪你。"
"嗯。"
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她还是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夏雨白天出去的事。
她去买酸奶和零食,但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为什么要自己偷偷去?
还有那双鞋。
我妈说上个月还是好的,这个月就磨成那样了。
她到底出去了多少次?
我转过头看她。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想叫醒她,问清楚。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我妈开始给夏雨安排活儿了。
一开始是些小事。
比如让她洗碗,说孕妇也要适当活动,不能一直坐着。
夏雨去洗了。
然后是擦桌子、扫地、收拾房间。
每次我看见,都想说我来做,但我妈总是抢在我前面:"让她做,活动活动对身体好。你别惯着她。"
夏雨也不说什么,我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夏雨站在厨房洗菜。
她双手泡在水里,动作很慢。
我妈在旁边指挥:"这白菜要一片一片掰开洗,不能偷懒。"
"知道了,妈。"
我走过去,"要不我来吧。"
"你去歇着,这点活儿她能做。"我妈说。
我看了夏雨一眼。她对我摇摇头,示意我别管。
我只好走开。
吃完晚饭,我妈让夏雨去洗碗。
夏雨站在水池边,开始洗碗。
我妈站在她身后,突然说:"你这洗碗也不认真,你看这碗边,还有油。"
"对不起,妈,我再洗一遍。"
"再洗一遍?你第一遍为什么不好好洗?做事情就要一次做好,不要总是马马虎虎的。"
夏雨低着头,又把碗洗了一遍。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我妈的声音。
"这盘子怎么还有水印?拿布擦干净。"
"筷子要竖着放,不是横着放。"
"洗完碗要把水池擦干净,不能留水渍。"
我看着夏雨的背影。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让我来吧。"
"你去看你的电视。她是孕妇,不是病人,这点活儿做不了吗?"
我看着夏雨。她转过头,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都是僵的。
"我没事,你去忙吧。"她说。
我没动。
我妈看着我,"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还要教她做事呢,你别妨碍我们。"
我被赶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和夏雨躺在床上。
她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夏雨。"我叫她。
"嗯。"
"我妈如果让你做太多活儿,你跟我说。"
"没有,她就是让我做些家务,我能做的。"
"你现在怀孕,不能太累。"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雨,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道。
我妈正在拖地。
"妈,怎么用这么多消毒水?"
"家里要经常消毒,孕妇抵抗力差,容易感染。"
我走到卧室,夏雨躺在床上。
"你怎么了?"
"有点累。"
"哪里不舒服?"
"就是累,想躺会儿。"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
我出去问我妈,"今天让夏雨做什么活儿了?"
"也没什么,就让她把阳台收拾一下。"
"阳台?"
"嗯,阳台太乱了,堆了那么多杂物,得整理整理。"
我走到阳台。
杂物确实被整理过了,原本堆在角落的纸箱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被拖得很干净。
但那些纸箱子有些挺重的,是我之前买东西剩下的,我一直懒得扔。
我回到客厅,"妈,那些箱子挺重的,你让她搬?"
"我没让她搬,我让她整理。"
"整理也得搬动那些箱子吧?"
"她一个孕妇,做点活儿怎么了?你看你就是惯着她,惯得她越来越娇气。"
"妈,她现在六个月了,不能干重活。"
"我知道她六个月,我还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我孙子。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应该多活动,不能总是躺着。"
我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到卧室。
夏雨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夏雨,以后我妈再让你做重活,你就拒绝。"
"没事,我能做。"
"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不应该让你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她睁开眼睛看我。
"林晨,你妈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她是为了你好,但她的方法不对。"
"她说孕妇要多活动。"
"活动不是这样活动的。医生说的是适当散步,不是让你搬东西。"
夏雨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房间照出一层昏黄的光。
"林晨。"她突然说。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妈让我做事,我总是做得不对。她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可能我真的不行。"
"你别这么说。"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做你们家的儿媳妇。"
我握紧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你很好,是我妈太挑剔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会。"
"如果有一天,你妈和我发生矛盾,你会怎么办?"
"不会有那一天的。"
"如果有呢?"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
"算了,别想了。"她说,"我去做饭。"
"别去了,我去做。"
"不用,我可以的。"
她坐起来,下床穿鞋。
我看着她走出卧室。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04
那天是周末。
我本来打算带夏雨出去走走,但我妈说天气不好,外面风大,孕妇不适合出门。
我们就待在家里。
上午,我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夏雨在客厅看电视。
快中午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争执声。
我走出去,看见我妈站在夏雨面前,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你问问你老婆。"我妈说。
我看向夏雨。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
"妈让我擦地板。"她小声说。
"擦地板有什么问题吗?"我妈说,"家里地板脏成什么样了,不擦一擦能行吗?"
我看了一眼地板。确实有些脏,但也没到必须马上擦的地步。
"妈,地板我来擦吧。"
"你来擦?你有时间擦吗?你天天在书房忙,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我现在不是出来了吗?我来擦。"
"不用你擦,我让她擦。"我妈指着夏雨,"她一天到晚坐在这儿看电视,动都不动一下,这样下去身体能好吗?"
"她现在怀孕,不能做这种活儿。"
"谁说怀孕不能做?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什么活儿都做,还不是把你生下来了?"
"妈,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女人生孩子就是这么回事,没那么娇气。"
我妈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拖把和水桶,放在夏雨面前。
"来,擦地板。从客厅开始擦。"
夏雨看着地上的拖把,没动。
"听见了没有?让你擦地板。"我妈提高了声音。
"妈,我来擦。"我走过去,想拿拖把。
我妈拦住我,"你别管。今天她必须自己擦。"
"为什么一定要她擦?"
"因为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女主人就该做家务,这是本分。"
"她现在怀孕,身体不方便。"
"不方便也得做。做家务是活动,对她有好处。"
我看着我妈,她的表情很坚决,完全不容商量。
我转向夏雨,"你上楼休息,地板我来擦。"
夏雨站起来,准备走。
"站住!"我妈喊道。
夏雨停下脚步。
"今天你要是不擦这个地板,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我愣住了。
夏雨也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很清楚。她要是连这点活儿都不愿意做,那她就是看不起我们家,看不起你。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家要不起。"
"妈,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说错了吗?她嫁到我们家,就该遵守我们家的规矩。我让她做点家务,这是为她好,是锻炼她。她要是连这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当人家的母亲?"
我妈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
夏雨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她弯下腰,拿起了拖把。
"我擦。"她说。
"夏雨……"我想拦她。
"别拦我。"她看着我,"我擦就是了。"
她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开始拖地。
她弯着腰,肚子很大,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吃力。她拖了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好好拖,别偷懒。"我妈在旁边监督。
夏雨继续拖。
她拖得很慢,每拖一下都要用很大力气。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够了。我来擦。"
"你别管!"我妈瞪着我,"她自己答应的,就让她擦完。"
夏雨拖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她扶着拖把,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累了?"我妈说,"才拖这么一点就累了?你这身体也太弱了。"
夏雨没说话,她咬着牙,继续拖。
拖到茶几旁边的时候,她突然身子一晃。
我冲过去扶住她。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我没事。"
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都白了。
"夏雨,你别拖了。"
"不行,我要拖完。"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挣开我的手,继续拖地。
我看着她,看着她弯着腰,肚子几乎要碰到地面,一下一下地拖。
她拖到客厅中间的时候,突然跪了下来。
我愣住了。
"你干什么?"我妈也愣住了。
夏雨跪在地上,用手里的抹布开始擦地板。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我妈说。
夏雨不起来。
她趴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
"夏雨!"我喊她。
她不理我。
她就那么跪着,低着头,擦地板。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压在地面上,整个人都麻木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我突然蹲下来。
我从夏雨手里拿过抹布。
"你干什么?"她抬起头看我。
我没说话。
我跪在地上,开始擦地板。
"林晨,你……"我妈也愣住了。
我没理她。
我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地板砖的纹路里有很多灰尘,我用指甲抠,抠出一些黑色的絮状物。
客厅很安静。
只有我擦地板的声音。
我一点一点地擦,从茶几边擦到沙发边,从沙发边擦到阳台门口。
我的膝盖跪得生疼。
但我没停。
我就那么跪着,一直擦,一直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客厅的地板被我擦完了。
我站起来。
膝盖酸疼,双腿发麻。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走到玄关,拿起行李箱。
"你干什么?"我妈问。
我没说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夏雨面前。
她还跪在地上,看着我。
"起来。"我说。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
我握住她的手,转身看着我妈。
"妈。"我说,"我们搬出去住。"
05
我妈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搬出去住。"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你疯了?"我妈走过来,"因为让她擦个地板,你就要搬出去?"
"不是因为擦地板。"我说。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我妈。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
"妈,夏雨是我老婆,不是你的保姆。"
"我什么时候把她当保姆了?我让她做点家务,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让一个怀孕六个月的人跪在地上擦地板,这是为了她好?"
"我又没让她跪着擦,是她自己跪下的!"
"她为什么会跪下?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妈被我问住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夏雨,突然转身进了她的房间。
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摔东西的声音。
我转向夏雨,"我们走。"
"林晨……"
"别说了,我们走。"
我拉着行李箱,拉着夏雨的手,往门口走。
就在我要开门的时候,我妈从房间里冲出来。
"站住!"
我停下脚步。
我妈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你真的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妈,我不是跟你翻脸,我只是想让夏雨好好养胎。"
"好好养胎?你以为搬出去她就能好好养胎了?林晨,你知不知道她三年前……"
我妈突然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三年前怎么了?"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夏雨。
夏雨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白。
"没什么。"我妈说。
"妈,你说清楚,三年前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错了。"
"你分明有话要说。"
我妈沉默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了。"
她看着夏雨,"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夏雨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夏雨,"到底什么事?"
我妈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晨,你知道夏雨这不是第一次怀孕吗?"
我愣住了。
"什么?"
"三年前,她怀过一次。"
我转向夏雨,"真的吗?"
夏雨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三年前,你们刚结婚那年,她怀孕了。"我妈说,"但是她流产了。"
"流产?"
"是。"我妈看着我,"那次流产是因为她自己不小心。她那时候还在上班,每天挤公交,医生说了要多休息,她不听,结果三个月的时候就流了。"
我看着夏雨。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我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说。她怕你知道了会怪她。"我妈说,"流产之后,她还瞒着你,说是工作太忙,想等稳定了再要孩子。实际上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妈妈告诉我的。我去她家做客,她妈妈无意中说漏了嘴。"
我转向夏雨,"这是真的吗?"
夏雨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不敢说。"她哭着说,"我怕你会怪我。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你就瞒了我三年?"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晨,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她这么严格了吧?"
我看着我妈。
"我不是故意为难她。我是怕她再出事。上次流产,是因为她不小心,不听医生的话,总是乱跑乱动。这次怀孕,我必须看着她,不能让她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你就让她做家务,让她擦地板?"
"我让她做家务,是想让她适当活动,但不是让她过度劳累。至于今天这事,我承认我有点过分了。但你得理解我,我是担心她,担心我的孙子。"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林晨,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要抱孙子了。你让我怎么能不紧张?三年前流产的那个孩子,我连见都没见到,就没了。那种感觉,你不懂。"
我看着我妈。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想过这件事。
"妈……"
"你别说了。"我妈抹了把眼泪,"你要是想搬出去,就搬吧。我不拦着你。但你要记住,不管你搬到哪儿,我都是你妈,那孩子都是我孙子。"
她转身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间。
行李箱还在我手里。
夏雨还在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到夏雨面前。
"夏雨,你抬起头。"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脸。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怪你。"
"你有。你一定怪我了。我看见你的表情了,你在怪我为什么要瞒着你。"
我沉默了。
我确实在怪她。
但我更怪我自己。
我怪自己三年来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突然说不急着要孩子,从来没有发现她眼神里的那种愧疚。
"夏雨。"我说,"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你不让我伤心,你自己一个人承受,就不伤心了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夏雨,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她点点头。
我们站在客厅里,抱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地板被我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光。
我突然想起我妈的话。
她说她怕夏雨再出事。
她说她只是想看着夏雨,不让她犯同样的错误。
我松开夏雨,走到我妈房间门口。
我敲了敲门。
"妈,我能进来吗?"
没人回答。
我推开门。
我妈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妈。"
"你走吧。不是要搬出去吗?走吧。"
"妈,我不搬了。"
她转过头看我。
"真的?"
"真的。"
"那……那你老婆呢?她愿意留下吗?"
"我去跟她说。"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晨,妈刚才说话重了点。你别怪妈。"
"我不怪你,妈。我理解你。"
"你真的理解?"
"真的。"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林晨,妈就是怕。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现在就指着这个孙子了。你说妈能不怕吗?"
"我知道,妈。"
"你知道就好。"她抹了把眼泪,"你去跟你老婆说,以后妈不会再让她做重活了。但是轻的家务,她还是要做一些,不能总是坐着。这样对她身体不好。"
"好,我去说。"
我走出房间。
夏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纸巾擦眼泪。
我坐到她旁边。
"夏雨,我们不搬了。"
她看着我,"为什么?"
"我妈刚才跟我说了很多。我想,我们再试试,好吗?"
"可是……"
"我知道你委屈。但是我妈也不容易。她只是担心你,担心孩子。方法可能不对,但出发点是好的。"
夏雨低下头。
"如果她还是那样对我呢?"
"不会了。我跟她说过了,她答应不会再让你做重活。"
夏雨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说,"那我们就再试试。"
我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我想起我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想起夏雨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我妈哭着说的那些话。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无奈。
而我,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我转过头看夏雨。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应该是睡着了。
我伸手搂住她,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妈的恐惧。
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已经把我们所有人绑在了一起。
我们谁都不能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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