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怀上第三胎那天,全家跟过年似的。

姐夫杨旭尧当晚喝了半斤白酒,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报喜。

我爸妈连夜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往厨房钻,说要炖老母鸡汤。

婆婆杨淑珍笑得合不拢嘴,张口闭口“咱家又要添丁了”。

可谁也没注意到,我姐一个人坐在床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妈推门进去,看她那副样子,脸色就沉了:“怀上了还不高兴?”

我姐没吭声,只是摇头。

只有我看见,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镇卫生院的B超单。

可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那张纸后面藏着的,是一条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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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闹哄哄的。

我姐曹梦琪坐在灶台边择菜,面前放着一篮青菜,手在掐菜根,一下一下的,机械得很。屋里那么热闹,她像没听见似的。

“玉华回来了!”杨旭尧举着手机从里屋蹿出来,脸喝得通红,“你姐又怀上了!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我愣了一下:“啥?”

“怀孕!你姐怀孕了!刚验出来的!”杨旭尧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今晚我请客,下馆子,好好庆祝庆祝!”

我扭头看我姐。她低着头,还在掐菜根。

“姐?”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冲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杨淑珍从厨房端着汤碗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梦琪啊,快别忙活了,坐下歇着。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先喝了暖暖胃。”

我姐端着那碗汤,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后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妈在旁边唠叨:“梦琪你也是,都怀上了还干这些活儿干嘛?让旭尧干去!”

杨旭尧嘿嘿一笑:“我干我干,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转头又举起手机,嘴里念叨着,“我得给二叔打个电话,这好消息得让全族都知道。”

那顿饭吃得热闹。

杨旭尧点了一桌子菜,饮料当酒碰来碰去。

我妈和我爸笑呵呵地应和,杨淑珍一个劲儿往我姐碗里夹菜。

我姐低头吃饭,没说几句话。

“你咋了?不高兴啊?”我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杨淑珍抢先开口:“孕早期都这样,情绪波动大,正常!我当年怀旭尧的时候,还哭了好几回呢。”

大家哈哈笑起来,说对,孕妇都这样。

我也跟着笑了。

晚上我没走,住在我姐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压低的啜泣声,细细的,像憋在嗓子眼里。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

屋里的哭声又没了,死一样的安静。

我心想,大概是孕早期情绪波动吧。我姐这个人,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于是摇摇头,回屋睡了。

我没有想到,这一晚,我姐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跟我说:“你姐是不是不想生第三个?”

我愣了一下:“不能吧?头胎生了双胞胎男娃,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也觉得。可能就是累的。”我妈说,“你姐这人心重,你多上上心。”

“知道了。”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有些事,远远不止心重那么简单。

02

我姐怀孕的第二周,杨淑珍正式搬进了儿子家。

我说“正式”,是因为她之前就隔三差五来住。如今儿媳怀了孕,她堂而皇之地在客房里摆好了自己的脸盆和拖鞋,一副要住到孩子落地的架势。

“妈这是来照顾你姐姐的。”杨旭尧摸着后脑勺,笑得挺憨。

我姐没说话,帮着收拾被褥。

从那之后,杨淑珍一日三餐,全是补的。

早餐是小米红枣粥加两个鸡蛋,午餐是排骨汤,晚餐换老母鸡汤。

碗碗浮着油花,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腻味。

我姐喝了两天就喝不下去了。

“妈,我真喝不下了,看见油花就犯恶心……”

杨淑珍笑脸一收:“你不吃,孩子还要吃呢。”

我姐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转头冲进厕所吐了个干净。

我来看她那天,她刚吐完,脸色蜡黄,颧骨都撑出来了。我吓了一大跳:“姐,你咋成这样了?”

“没事,孕吐,正常。”她摆摆手,嗓子里哑哑的。

杨淑珍端着一碗骨头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玉华来啦!正好,劝劝你姐,都有孩子的人了,还挑食,不吃哪有奶水?”

我看着那碗汤,油汪汪的,上头飘着一层白腻的油脂,胃里也跟着发堵。

“妈,这汤太油了,我姐喝不下去。”我忍不住说了句。

杨淑珍的脸“吧嗒”一下掉了下来,把汤碗蹲在桌上:“我大老远从早市挑的排骨,炖了一上午,油撇了好几遍……嫌油,那行,妈不做了。”

我姐赶紧站起来:“妈,您别听玉华瞎说,我喝,我这就喝。”说着端起碗,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放下碗,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胸口的领子被溅出来的汤水洇湿了一片。

杨淑珍这才转了脸色,笑着接过去:“这才对嘛。”

等婆婆走远了,我姐扶着墙沿,胃里一阵翻涌。她死死捂住嘴,脸涨得通红,憋了好大劲儿才把那口恶心咽回去。

“姐!”我上去扶住她,心里堵得慌。

她摆摆手,喘了两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真没事。”

那天傍晚,趁杨淑珍下楼遛弯的工夫,我姐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机。

她摁亮屏幕,锁屏壁纸是那两个双胞胎孩子的合影。两个孩子笑得露着豁牙,脸上沾着泥巴,像两只撒欢的小土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又摩挲。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头在手机上滑来滑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姐,”我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想……我是说,要是觉得累,可以跟旭尧哥商量一下。”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屏保上两个孩子脏兮兮的小脸。

良久,她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别多想。”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觉得姐姐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上班前又去了一趟,杨淑珍坐在客厅里择花生,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玉华啊,你姐这个人吧,啥都好,就是想得多。”

“嗯?”

杨淑珍压低嗓门:“你是她亲妹妹,你就帮着劝劝,让她放宽心。女人生娃嘛,五关六将都过来了,还怕这一遭?”

“妈,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外人,才跟你说这话。”杨淑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要是自己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那才叫麻烦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杨淑珍这话没毛病,可总觉得哪里像隔着一层布。

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我心想,到底什么样的疙瘩,能让怀孕的亲娘哭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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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旭尧那趟货运跑完,在家待了三天。

头两天还好,买了两只活母鸡回来,说是让婆婆炖了给媳妇补身子。我姐也挤出笑容,帮着杨旭尧拿拖鞋、倒茶水。

第三天上午,我姐坐在客厅择豆角,杨旭尧坐到旁边,扯着嗓子跟她说:“我跑车的时候认识了个大夫,人家说了,头胎是剖的,二胎顺产也有可能的!”

我姐没吱声,豆角掐得“咔嚓咔嚓”响。

“我寻思啊,你这个三胎,说不定能顺产。到时候生下来,比剖的强多了,恢复快。”

我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再说了,这胎要是闺女就完美了。一儿一女一枝花嘛。”

我姐把手里那根豆角捏成了两截。

杨旭尧还在说:“我妈说了,她找了个算命的看了,你这胎指定是闺女。你说神不神?就跟当年看大宝那胎似的……”

“旭尧。”我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挺硬。

“我说句不好听的,”她把豆角一根根捋齐了,拿皮筋扎上,“这孩子,我不想生。”

杨旭尧愣了两秒。“你说啥?”

“我不想生。”我姐声音没变,还是平平的,“一个两个娃都够了,我累。”

“累?哪个女人生娃不累?我妈生了我们仨不也好好的?”杨旭尧嗓门高了起来,“再说了,都有了,你说不生就不生?这话传出去像话吗?”

“那是我的身子。”我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

杨旭尧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蹲:“曹梦琪,你说的这是人话?孩子都有了你不生,你是想让全村人看我杨旭尧的笑话?”

两个人说崩了。

杨淑珍从厨房里冲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高声道:“哎呀呀,好好的日子,吵什么吵?玉华做的饭都凉了!都进屋吃饭去!”

杨旭尧还要说什么,被他妈一把按住了:“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你媳妇孕早期脾气躁,你个大老爷们跟她计较什么?”

杨旭尧哼了一声,进屋了。

我姐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半晌没动。杨淑珍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梦琪啊,你听妈说。旭尧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是疼你的。”

我姐没接话。

“你都是当妈的人了,有些事情,想开点。这肚里的孩子来了,就是缘分,你说是不是?”

“妈,”我姐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杨淑珍,“您跟我说句实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生大宝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

杨淑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那僵持只有短短半息,她随即堆起笑容:“净胡说,你生大宝好好的,哪儿就到那种地步了?”

我姐什么也没说,垂下眼帘。

我这会儿才品出些不对味来。

杨淑珍说“生大宝好好的”,可我姐生大宝那年,是她从省城赶回来照顾的月子。

那回我姐大出血,在县医院急救了四个小时,这事儿后来还是医院护士跟我说的。

我姐在医院躺了整整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扶着墙。

杨家谁都知道,可谁也没当面提过一个字。

我看看我姐,又看看杨淑珍。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像个焊上去的铁面具,摘不下来。

04

我姐去镇卫生院做产检那天,是我陪着去的。

一路上她没说话,到了卫生院门口,她站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才迈进门去。

坐诊的韩广福医生五十多岁,是我妈的老熟人。他看了我姐的病例,眉头越皱越紧,又开了B超单,让她重新做了一次检查。

我姐躺在那张床上,被冰凉的探头压着小腹,脸别向一边。我站在帘子外头,手指头绕着包带,心里七上八下的。

片子出来,韩广福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曹梦琪,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子宫的肌层,最薄的地方只剩2.1毫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就跟拿塑料袋吹了个气球,鼓起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哪一下就会破。”他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指给她们看,“你这情况,我劝你别生。头胎剖腹产的刀口恢复得不好,疤痕子宫再怀孕,子宫破裂的风险你担不起。”

诊室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我姐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没有说话。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半天,才问了一句:“要是生呢?”

韩广福沉默了一下,把笔放下,眼神凝重地盯着她:“上个月县医院刚没了一个跟你情况差不多的,产妇28岁,也是三胎。破水的时候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我姐没哭。

她攥着那张B超单站起来,说了句“谢谢韩叔”,转身往外走。

我一路跟在她身后,看到她拐到卫生院围墙边,蹲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肩膀一抖一抖地颤。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她声音闷闷的:“别跟家里讲,一个字都别提。”

“姐……”

“说了也白说。没人信的。”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那张B超单子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那晚我回了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韩广福那句“子宫破裂”。

我没法想象那个画面。我姐的肚子里正揣着个孩子,可她可能因为这个孩子死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姐姐家。她人不在,门虚掩着。客厅桌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已经凉透了。

我走进她房间,想帮她收拾收拾。枕头歪了,被子乱堆着,手机搁在床头,屏幕亮着,停在一个搜索引擎的界面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搜索框里的字让我一下子定在原地:“子宫破裂能救活吗”

“怀孕子宫壁薄怎么保胎”。

我退出来,又点开了她手机里的备忘录。

最新的那条,只有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剩下一句:想去打掉,又舍不得。

我在那床边上站了很久,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我姐舍不得打掉孩子,但她怕死。

她要是真出点什么事,那两个娃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妈我爸怎么办?她那么犟,哪个字都不肯往外吐,她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我帮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把被子叠好,悄悄关上门走了。

路上的风带着土腥气,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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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的一个中午,我在街上碰到了杨淑珍。

她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一把芹菜、两块豆腐,见面就笑:“玉华,来家吃饭不?你姐炖了排骨汤。”

我推脱说有事。杨淑珍拽着我不松手:“走走走,你姐老念叨你。你来得少,她不高兴。”

我拗不过,跟在她身后走。到了门口,我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笑着说:“来了?坐。”

我进屋里帮她叠衣服。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子衣裳,是小号纯棉的,全是新买的。

“你买了小衣服了?”我问。

“婆婆买的。”我姐的声音淡淡的,“放在客房里,我说用不着。她说早晚用得上。”

我把那件小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缝着个小小的“福”字,针脚细密,是专门去镇上定做的。

我姐在我身后又晾了一件,停下手头的活儿,忽然说了句:“玉华,你那主意,我不想了。”

“啥?”

“打掉的事。”她说,“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小鱼在河沟里直扑腾,我说别再折腾了,捞上来养着吧。梦醒了我坐在床上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怀上的,我实在舍不得。”

我看着她侧脸,嘴唇微抿,眉眼里有点虚弱的倦色。

“可是韩叔那天说的话……”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没忘。”说着弯腰把洗衣盆端起来,水晃了一下,溅到她拖鞋上。她没理会,径直往阳台另一端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她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走一步看一步吧,熬一天是一天。”

那个“熬”字,让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晚上我没走,留下来住了。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听见她有动静,像在翻什么东西。我没起来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上茅房,路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B超单。

她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姐。”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惊醒般地回过头,顺手把那张纸塞进枕头底下:“你咋起来了?快去睡,还早。”

“你别一个人硬扛着。”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啥。”

她笑了笑,那笑在昏暗中有点模糊:“行了,你也别为我操心了,回屋睡吧。”

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有一根线绷得越来越紧。

我想不到的是,三天之后,那根线就断了。

那天下午,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很轻:“玉华,我在县城医院,你过来一趟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手机就往外跑。

06

县医院三楼,妇产科门诊。

我刚拐过楼梯拐角就愣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围了一堆人,杨淑珍拽着我姐的胳膊,嗓子拔得尖尖的:“大妹子你丧尽天良!怀了孩子你来打胎!你让孩子怎么活?你让旭尧怎么活?”

我姐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被围在人堆中间,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指尖捏得发白。

杨淑珍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女人,是杨旭尧的姑姑和婶子。她们指着我姐的鼻子,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飞溅。

“杨家哪点对不起你了?”

“你撂下这两个男娃不要了?你良心上过不过得去?”

“旭尧为你跑车,累死累活大半年,你倒好,瞒着全家来做这种天打雷劈的事!”

我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淑珍见她不动,一把拽住那张挂号单,用力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今天敢进去,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妈,你放开她。”我冲上去挡在姐姐面前,声音都在抖,“她是成年人,她自己做决定。”

“成年人?”杨淑珍冷笑,“哪个成年人干出这种事?你姐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有的伸长脖子,有的交头接耳。我姐被人群围在中央,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正在这时,杨旭尧从电梯里冲出来,满头是汗,衬衫领子歪到一边,一把拨开人群:“怎么回事?妈,到底咋回事?”

杨淑珍哭着喊:“你媳妇要打胎!要不是我跟着她上的车,这会儿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杨旭尧的目光刷地锁在我姐身上。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半天才憋出一句:“……是真的?”

我姐没有否认。

杨旭尧的手机“啪”地摔在了地上,裂成了两半。他上前一把攥住我姐的手腕:“曹梦琪,你告诉我是假的。”

我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奇怪的光,是疲倦,也是绝望:“旭尧,这孩子,我真的生不了。”

“你胡说!你上次生完不都好好的吗?”杨旭尧的嗓门开始发颤,“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你为啥要这样!为啥!”

“你放手!”我一步蹿上前,想把他们分开。

“玉华你别管!”杨旭尧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走廊里乱成一团。我姐被他攥着手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棵被暴风吹折了腰却还没断的树。

“我要是不做这个决定,”我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妈就得给我收尸了。”

杨旭尧瞪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一把松开她,转身一拳砸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旭尧!”杨旭尧的姑姑赶紧拉住他,“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我看了看我姐的脸,又看了看杨家那群人的脸。没有一个人问她“你为什么要瞒着”、“你到底怕什么”。没有一个人。

我姐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踩了一脚的挂号单,慢慢抚平褶皱。她的手抖得厉害,却执拗地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打了。”她说,“我自己生。”

杨旭尧愣住了。杨淑珍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她平静地从人堆里走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她一个人走向电梯口,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乱。

我没追上她。我知道追上了也没用。

那天的县医院走廊里,她一个人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电梯门合拢,我姐消失了,像被吞进了一只好大的怪兽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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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次进手术室,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怀孕34周那天半夜,我接到杨旭尧的电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玉华,你姐出事了,在县医院抢救,你赶紧来。”

我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杨旭尧蹲在走廊墙根,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满身烟味,眼眶乌青。

“咋回事?!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我抓住他胳膊,声音都在抖。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头喊我,等我冲进去,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裤子全红了……”杨旭尧抬起脸,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记得韩医生说随时会破裂,我想她能熬到足月的……”

我腿一软,后背抵上墙,滑下去蹲住了。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走廊里死气沉沉,只有杨淑珍攥着佛珠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没抬头看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推开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出头:“家属,曹梦琪的家属,过来签字了解一下情况。”

杨旭尧弹簧似的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知情同意书,看了一会儿,脸色“唰”地变成了死灰。

突然,他用力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扔掉,转过身来,靠住墙壁,身子沿着墙壁往下滑,像根被抽了筋的木头,一米八几的壮汉,在手术室门口蹲成了一个团,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闷闷地哭。

我捡起那张被他扔掉的纸,摊开看了一眼。

肺腑像扎进一根冰锥,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头顶。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子宫破裂、大出血、产妇死亡风险。

底下白纸黑字,是医院的红章。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他头一回知道,他老婆这胎是拿命在赌的。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我妈牵着我那五岁的外甥大宝来了。

大宝被从睡梦里摇醒,眼睛还眯着,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揉着眼睛走到杨旭尧面前,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生病了吗?”

杨旭尧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大宝又往前凑了凑,歪着脑袋,像想起什么似的:“我们老师说了……爸爸喝酒,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会不健康。爸爸,你以后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杨旭尧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红了又红。

那双红透的眼睛里,翻滚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把儿子搂进了怀里,搂得孩子直喊疼。

杨淑珍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捡起两颗又掉了三颗,最后索性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别过脸去,怕自己会哭出声。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

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韩广福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眼睛布满血丝,对着我们一群人,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大人保住了。小孩也保住了。五斤六两,男孩。”

杨旭尧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像是不敢相信,半晌,猛地爬起来,抓住韩广福的手,嘴唇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广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捡佛珠的杨淑珍,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姐的子宫已经完全破裂了,好在我们处理得快,缝住了。但以后……绝对不能再怀了。这一次是你姐命大。”

我“嗯”了一声,眼睛酸得厉害,使劲眨了眨才忍住。

病床推出来的时候,我姐还在睡着。身上插着管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干得裂开了皮,像一张被反复揉皱了重新摊平的白纸。

杨旭尧趴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把头埋进她手边的那床被子里,呜呜咽咽的,像个弄丢了最要紧东西的孩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一边哭一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姐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

08

我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杨旭尧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他不怎么会照顾人,笨手笨脚,削个苹果皮削得比土豆还厚,递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姐不说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不?”他问。

“还行。”

两个人的对话就到此为止。

我姐出院后,杨家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杨旭尧白天跑车,晚上回家,买了一些补品回来,放在厨房台面上。他自己还是睡在客厅,没有进主卧。

一日晚上,我陪姐姐坐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点凉。

她忽然说:“玉华,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拧巴?”

“咋了?”

“孩子,我舍不得打。可我也真的怕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现在孩子生下来了,我也没有打掉。我到底图个啥?”

“姐,你没啥错。”我揽住她的肩膀,“你做的选择,不管哪一个,都没有错。”

她没有接话,手指头在栏杆上划来划去。

“旭尧哥道歉了没有?”

“道了。”她顿了顿,“跪在病床前头,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那你原谅他吗?”

我姐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没想好。”

那晚我睡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半夜醒来,听到主卧里有说话的声音。

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到碎片:“以后都不喝了……真的……你信我一次,妈那儿我说。”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再后来,我听见我姐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只有两个字:“……再说吧。”

杨旭尧没有再说话。

我翻了个身,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天中午,杨淑珍来了。

她把一碗骨头汤放在我姐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嘴上说:“油撇干净了,你尝尝。”

我姐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杨淑珍,低着头接过来,拿起勺子正要喝。杨淑珍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妈试了温度,不烫嘴,你慢点喝。”

我姐握着勺子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看婆婆的背影,最后那一口汤,进了嘴里。她闭了闭眼睛,咽下去,轻声道:“好喝。”

杨淑珍肩头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走到房门口,扶住门框顿了一下,说了句:“孩子我看着。你歇着。”然后就走了。

我姐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汤,沉默了很久。

那碗汤,她喝到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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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宝对这个小小的小弟弟充满了好奇。他趴在婴儿床边,歪着头看了半天,回头跟他爸说:“爸爸,他好丑,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杨旭尧愣了愣,咧嘴笑了:“你小时候比他还丑。”

“不可能!”大宝急了,“老师说我长得可俊了!”

“那是老师哄你的。”

几天之后,杨旭尧吃饭时随口说了一句:“大宝幼儿园下个月搞亲子运动会,要爸爸参加。”

我姐没接话,低着头扒饭。

杨旭尧自己笑了一下:“可我这几天都要跑长途,怕是去不了,回头让妈陪他去得了。”

“你要跑多少天?”我姐忽然问。

“正常的话四五天吧,如果路上顺利的话,能赶回来。”

“那你就跑快点。”我姐头也没抬,“就这三五天,你应该能赶上。”

杨旭尧怔住了,碗举在半空,半天才放下来:“那我跑完这趟就回。”

“嗯。”

没什么多余的话。

晚饭后,我跟我姐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挤洗洁精,搓着碗口,忽然轻声说了句:“他天天蹲在客厅沙发上看我,跟个犯了错的大狗似的。”

“处了两天,他那个人,嘴笨,不会哄人。”我姐把碗冲好,沥在筐里,“但他确实是改了。身上没酒味了,手机里那几个跑货的哥儿们约他去喝酒,他也都一一推掉了。”

我没接话。

“我寻思着,再给他个机会吧。”她关上水龙头,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日子总得往下过,不能老揪着以前不放。”

“姐,你想好了就行。”

她没说话,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搭好,叹了口气:“想好了想好了,不想再折腾了。”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整个人舒展了不少,眉头松开了,说话也轻快了。生完这个孩子,她不光活了下来,好像还重新活了过来。

杨旭尧后来真的把那辆老爷车开回来,后座上塞了一个大纸箱子。

大宝扑上去拆开,里面是一辆红色的儿童自行车。

自行车旁边还有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一件红色带着碎花的连衣裙。

他一边挠头一边说:“我看你姐以前爱穿这种裙子,但我不知道尺码,就估摸着买了,不合适退换也行。”

我姐看到那条红色连衣裙时,别过脸去,没有接过袋子,就说了句“放着吧”,人就进屋了。

可当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时瞥到她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站在穿衣镜前,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拉着裙角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瘦了,脸色还有点虚,可那红色衬着,看起来亮堂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她穿着那件裙子走出来,在杨旭尧面前站定:“大小合适,就是领口低了一点,回头拿针线收两针。”说完转身回屋去了。

我瞧见杨旭尧愣在客厅里,耳根子悄悄红了起来,嘴咧到后脑勺,怎么也合不拢。

10

我姐的小儿子满月的日子,正好赶上腊月里一个响晴天。

杨旭尧从镇上订了个蛋糕。

大宝非要挑草莓的,杨淑珍嘴上说“小孩子不懂事净挑贵的,草莓蛋糕哪有奶油蛋糕实惠”,一边已经从小卖部买了一兜冻草莓回来,放在热水里化了半天,一颗一颗摆到蛋糕面上。

小儿子戴着顶杨淑珍亲手打的毛线帽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杨旭尧举着手机拍照,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嘴里喊:“别动别动!哎呀你醒醒,笑一个!”

我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子人,什么都没说。

切蛋糕的时候,杨旭尧把第一块递给了我姐。我姐接过去,没有吃,放在桌上看着,眼前忽然泛了潮。

我妈在旁边叨叨:“梦琪你咋回事,坐月子不能掉眼泪的。”

“没哭,”我姐吸了吸鼻子,“烟熏的。”

“哪来的烟?”我妈左右看了看。

“就是熏着了。”我姐低头,拿指头抹了抹眼角,笑着叉了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妈,这蛋糕挺甜的。你看,都甜掉牙了。”

屋里那盏白炽灯照着热烘烘的饭桌,汤碗里冒出的白汽像轻纱一样慢悠悠地升起。

我看了一眼我姐。她坐在那个小小的塑料椅子上面,怀里抱着小儿子,低头看孩子睡得安稳的小脸,嘴角挂着一点笑,没到嘴边的。

那是一个我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腊月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把人吹得一颤。可是那个小小的客厅里,灯暖着,人也好好的,都在。

日子呀,总还要过下去的。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怕的是有一天自己睡着了,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可她现在不怕了。

我问为啥。

她用脚拨了拨摇篮:“还能为啥,娃还小呢。我得把这俩大的外加这个小崽儿都拉扯成人。哪能说走就走。”

她说话时,手里正打着毛线。红红的毛线球,在她怀里滚来撞去,像一颗还暖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