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晚上八点,我提着电脑包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综艺声先涌了过来。周诚斜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吃空的薯片袋,周宁从厨房探出头,把一盆洗好的青菜往灶台边推了推。她像是松了口气:“嫂子,你终于回来了,菜都洗好了。”

周诚眼睛没离开电视,抬手指了指厨房:“大家都饿了,就等你开火。冰箱里有肉,你炒两个菜,再炖个汤,快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小满就贴到了我腿边。他仰着脸,嘴唇有些干:“妈妈,我饿。”我蹲下摸了摸他的肚子,问他晚上吃了什么。他小声说,放学回来只吃了两块饼干,姑姑说等爸爸回来一起吃,爸爸回来后又说等妈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零七分,从公司赶回来的一路上,我只喝了半瓶凉水。周诚下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周宁今天头疼,让我回来做点清淡的。我以为他至少会先把孩子的饭解决,没想到三个人把晚饭从六点一直等到了八点。

我没去碰那盆青菜,只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烧水,切了几片番茄。周宁站在旁边问:“还要我洗什么吗?”我说不用。周诚听见锅盖响,才从沙发上问:“肉不炒了?”

“小满等不了,我给他煮面。”我打了两个鸡蛋,一个放进孩子碗里,一个放进自己碗里。

周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只有两只碗,脸沉下来:“我们的呢?”

“锅在那里,面也在那里。”我把筷子递给小满,“你们两个成年人,想吃什么自己做。”

周宁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尴尬地说:“哥,要不我来吧。”周诚却皱眉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态度?宁宁洗了菜,我买了肉,就差你回来炒一下。你平时不是也要做饭吗?”

我吹凉一筷子面喂给小满。他几乎没嚼就往下咽,我把筷子压住,让他慢一点。等他吃下第二口,我才说:“你妹妹住进来第三周了。哪天吃什么、谁接孩子、谁收厨房,你跟我商量过一次吗?”

“一家人住一起,还要开会吗?”周诚转身回到客厅,把电视声又调大了一格,“别拿工作累当借口,谁不上班?”

电视里的笑声盖过了水沸腾的声音。周宁没有再说话,也没去拿锅。那盆菜留在灶台边,水珠顺着叶片滴到台面上。我和小满吃完两碗面,把碗洗净,关掉灶火。

我牵着小满回房间找第二天的校服。他常穿的那套不在衣柜里,换洗篮里也没有。我问周诚周五带回来的校服放哪儿了,他隔着电视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平时不是都收着吗”。

我在阳台晾衣架最里面找到了校服,衬衫还湿着,裤子却掉在洗衣机后面,沾了一层灰。周宁跟过来,说下午看见衣服洗好了,本想收,周诚说等我回来弄。我没有接她的话,重新洗了裤子,又把衬衫放进烘干机。

等机器转起来,我拉出旅行袋,装进小满两套换洗衣服、睡衣、绘本和常用药。书包里的水杯没有洗,杯底还剩着早上的水。我冲洗干净,晾在架上,又把第二天要带的拼音本放进书包。周诚终于关小电视,站在卧室门口问:“你收东西干什么?”

“带小满去我妈那里住几天。”

“就因为一顿饭?”他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宁宁还在这儿,你这样走,让她怎么想?”

我拉好旅行袋的拉链:“她怎么想,你可以跟她解释。你答应谁的事,由谁负责。我现在先保证孩子今晚能睡觉,明早能上学。”

周宁脸色发白,低声问我是不是介意她住。我看着她说:“我介意的是没有人问过我,就把我的时间分完了。今晚孩子饿了两个小时,这是我现在要处理的事。”

我给母亲打电话,没有只说要回去,而是把情况讲清楚,问她能不能让我们暂住十天。母亲停了几秒,说客房堆着换季衣服,她可以收出床,但第二天还要上早班,白天不能替我接送小满。我说不用,我会自己安排。她又问孩子吃过没有,我说刚吃完面。

周诚在我身后冷笑:“住十天?你还真打算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我把烘干的校服叠好放在袋子最上面,“从明天起,你负责你安排进这个家的生活。我负责我和小满。”

小满抱着绘本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周诚,问爸爸是不是不去外婆家。我说爸爸留在家里,他可以给爸爸说晚安。周诚伸手想摸他的头,孩子却先问:“爸爸,你明天会记得吃饭吗?”

周诚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说:“爸爸当然记得。”他转向我,“你别在孩子面前搞得像我要饿死谁一样。”

我没有继续争,把小满的外套穿好,牵着他出了门。电梯门合上时,屋里电视又响了。小满握着我的手问,明天还能不能去幼儿园。我告诉他能,妈妈会照常送他。他这才靠到我胳膊上。

到母亲家已经九点多。母亲把客房里的衣箱挪到墙边,给小满铺了一床干净被子。她没有劝我离婚,也没有替周诚骂人,只拿着纸笔问:“十天里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孩子谁接?我哪两天能搭把手,你先说清楚。”

我把公司的弹性上班时间、幼儿园晚托和自己的接送安排列出来。母亲周三休息,可以替我接一次,其余时间我早送晚接。我们约好各自照常上班,我负责小满的衣物和作息,也分担买菜做饭,不把从一个家里的责任甩到另一个家里。

小满刷牙刷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周诚第一句话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宁宁不会炒肉,我也没吃晚饭。”

免提里传来他的抱怨,小满含着牙刷回头看我。我立刻关掉免提,走到门外说:“今晚不回。厨房有锅、有菜,也有两个成年人。”

“你至少回来把饭做了再走也行,现在菜放着怎么办?”

“你们决定。”我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去陪小满漱口。他躺下后听完一本绘本,问我是不是明天也住这里。我告诉他,接下来十天都住外婆家,但幼儿园、上学时间和他的画画课不变。

第二天六点四十分,我和母亲先后起床。我给小满煎了鸡蛋,母亲热了牛奶,三个人各自吃完各自收碗。七点二十分,我把穿好校服的小满送进幼儿园,又按时赶到公司。

九点,周诚发来三条消息,先问我今晚几点回去,接着说周宁一个人在家很尴尬,最后问冰箱里的肉放冷藏会不会坏。我回复:“我和小满今晚仍住我妈家。肉怎么处理,你查一下或自己决定。”发送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当天的工作表。离家后的第一个早晨,没有谁替我请假,也没有谁替我收拾残局,可孩子准时进了教室,我也准时坐到了工位上。

第一天中午,周诚连打了两个电话。我正在会议室门外核对资料,没有接。他改发语音,问我是不是非要让全家跟着难受,又说周宁已经把昨晚的菜倒了,浪费的钱总该算清楚。

我直到午休才回他一句:“孩子昨晚八点还没吃饭,你先把这件事想清楚。”他没有回答孩子,只追问我晚上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并提醒他,小满的换洗衣服和学习用品都已带齐,不需要他送东西。

下午,周宁给我发来一张冰箱照片,问那盒肉还能不能吃。我告诉她如果一直冷藏,闻着没有异味就尽快做熟;拿不准就别吃。她回了一个“好”,过了半小时又撤回一条消息。我看见提示,没有追问。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小满,他一出门就说饿。我从包里拿出早上准备的小面包,让他先垫两口。老师告诉我,他午睡和活动都正常,只是画全家福时问过爸爸今晚有没有饭吃。我蹲下来跟他说,爸爸是成年人,会照顾自己,他不需要替爸爸担心。

回母亲家的路上,周诚又打来电话。他说自己在楼下买了炒饭,周宁嫌太油没吃,问我能不能至少回去煮个粥。“她胃不舒服,你当嫂子的明知道,还这样晾着她?”

“她胃不舒服,你可以煮粥,也可以带她去看医生。”我说,“我今晚要陪小满吃饭、洗澡、读绘本,没有时间回去替你完成这些。”

“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你这样让她多难堪?”

“让她难堪的不是我没回去,是你把她的吃饭安排在一个晚上八点才到家的人身上。”

周诚说我强词夺理,随即挂断。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宁宁一直在主动做事,菜是她洗的,你还要她怎么样?”我没有和他讨论一盆洗好的菜等不等于一顿晚饭,只把消息留着。

第二天早上,婆婆打来电话。她开口就劝我别把夫妻矛盾拖太久,说周宁从小脸皮薄,借住本来就不自在,我突然带孩子走,会让她以为自己被赶了出去。

我把小满送到教室门口,走到停车场才回答:“妈,周一晚上我八点到家。小满放学后只吃了两块饼干。周诚和周宁在等我回来做饭,周诚当着孩子的面说,大家都饿了,就等我开火。”

婆婆顿了顿:“宁宁不是已经把菜洗好了吗?诚诚说,她想帮忙,是你不让她进厨房。”

“我没有不让她进厨房。我只给已经饿了两个小时的孩子煮了面。周诚看见我只煮两碗,问他和妹妹吃什么。我让他自己拿锅,他把电视声调大了。”

婆婆那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后来他们吃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带小满离开后,就没有再负责他们的晚饭。”

“诚诚跟我说,你嫌宁宁住得久,故意甩脸子。他没说孩子一直没吃,也没说自己在看电视。”婆婆的语气低了些,却还是习惯性替儿子找理由,“他可能以为你回来顺手就做了。”

“正因为他一直认为我会顺手做,所以孩子饿着,他也能坐在沙发上等。小满的校服掉在洗衣机后面,水杯没洗,他们都知道我回家后会找、会洗、会装好。现在我不顺手了,他才发现这些事不会自己消失。”

婆婆没有再劝我马上回去。她问我打算住多久,我说十天,前提不是到了第十天自动回家,而是先看周诚会不会实际承担。她叹了口气:“你们怎么安排我管不了,可宁宁住进去之前,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吗?”

我停住脚步:“谁跟您说商量好了?”

“诚诚说你喜欢家里热闹,听说宁宁找工作需要地方住,是你让她放心长住。他还说你们公司下班早,晚饭本来就是你做,多一个人添双筷子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反驳。周宁要来之前,周诚告诉我的却是另一套话。他说妹妹只住到月底,白天会跑面试,下午有空还能帮忙接小满。我问过会不会影响家里,他说什么都不用我管,他已经安排好了。所谓“长住”,我从未邀请过;所谓“喜欢热闹”,更不是我说过的话。

我问婆婆:“周宁亲口跟您说,是我邀请她的吗?”

“她来之前很高兴,说嫂子不介意,还欢迎她多住一阵。诚诚大概就是这么转告的。”婆婆迟疑了一下,“难道你们两个从头到尾没直接说过?”

这个问题让电话两端都沉默了。我和周宁确实没有认真谈过入住期限。她拖着行李来的那天,我正在开线上会议,周诚接她进门,把客房钥匙递给她。我出来时,她抱着我说谢谢嫂子,我以为她谢的是短住期间行个方便;她也许把我的一句“先安顿下来”当成了邀请。

婆婆缓缓说:“那我先不劝你回去了。诚诚跟我讲的时候,把最要紧的几句都省了。住多久、谁做饭、谁接孩子,不能靠他一张嘴分别去说。”

她又问小满这两天怎么样。我说作息正常,母亲只在周三帮忙接一次,其余由我安排。婆婆说想给孩子送点吃的,我谢绝了,让她不用拿孩子当和好的由头。她答应下来,临挂电话前说:“我去问问诚诚,他到底怎么跟宁宁讲的。”

半小时后,周诚的信息来了:“你跟我妈告什么状?宁宁已经够不自在了,你非要所有人审她?”

我回复:“我没有审她。我只说明周一晚上发生了什么。入住约定是谁传达的,就该问谁。”

他很快打来电话,指责我把一件家务事扩大成了谁骗谁,还说妹妹主动洗菜、收快递、擦桌子,我却只盯着她没做饭。我没有跟着他的词句绕,只问:“你是不是告诉妈,是我邀请周宁长住?”

他停了一瞬,随后说:“你当时又没反对。夫妻之间还分谁邀请?”

“你是不是也告诉周宁,我喜欢热闹,欢迎她多住?”

“她来都来了,你现在追这些话有意思吗?”

“有。”我说,“因为你对我说,她只住到月底,还会分担接送;对她说的却可能完全不同。”

周诚提高声音:“宁宁最近复试压力大,你别拿这些琐事烦她。有问题冲我来。”

“我现在就是在问你。你不回答,我会直接问她。”

“你这样只会让她觉得你容不下她。”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那句“冲我来”,反而更确定不能再靠他转述。我没有在工作时间继续争论,等晚上安顿好小满,才翻出和周诚关于借住的旧消息,把他说“住到月底”“她下午能接两次孩子”的两条截了图。

第三天傍晚,婆婆又来了一次电话。她说周诚坚持自己只是想让一家人互相照顾,可一问具体谁照顾谁,他就说不清楚。她没有替我下结论,只说:“你和宁宁直接说吧。要是她听到的真不是这一套,就别让你们两个继续互相猜。”

我点开周宁的头像。她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一张招聘网站的页面,配字是“等复试通知”。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做饭,也没有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走,只发了一句:“今晚方便通话吗?我想和你核对一下,你来之前,周诚分别跟我们说了什么。”

几分钟后,她回我:“十点以后可以。哥今晚又说有应酬,我得先把厨房收拾完。”

晚上十点零六分,周宁拨了过来。电话接通后,先传来水流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夹着手机说:“嫂子,你等一下,锅底粘住了,我得泡开。”

我问她晚饭吃了什么。她说煮了面,周诚回来后嫌清淡,自己又点了烧烤。外卖送到,他在茶几上吃完,把签子和盒子留在那里就进房间打游戏。她收完客厅,又发现煮面的锅没人刷,只能重新回厨房。

“我以前真没觉得这些事有多少。”她关掉水,声音清楚了一些,“这两天我才发现,哥吃完就离桌,垃圾放在手边也不带走。他总说你回头会弄。昨天早上他找不到衬衫,还问我为什么没熨,我说我连熨斗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有借机数落她,只说:“我打电话不是要你替我收拾,也不是要证明谁更辛苦。我想核对你入住前听到的安排。”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妈是不是找你了?”

“她说,你以为长住是我邀请的。”

“不是吗?”周宁脱口而出,随即压低声音,“哥跟我说,你喜欢家里人多,早就嫌家里太安静。他说我住多久都行,你还让他告诉我别见外。我来的那天跟你说谢谢,你也说先安顿下来。”

“我说先安顿下来,是因为周诚告诉我,你只住到月底。”我打开截图,“他原话是,你复试结束就确定去向,最多三周。他还说你下午时间灵活,每周可以帮忙接小满两次。”

水池那边彻底没了声响。片刻后,周宁问:“他说我帮忙接小满?”

“对。”

“可他跟我说,你不放心别人接孩子,让我千万别主动插手。他说家里饭一直是你做,我只要偶尔洗洗菜、陪小满玩就行。嫂子,我不是故意看着孩子挨饿。周一那天我五点多就问要不要先给他弄吃的,哥说小满吃了饼干,让他等你回来,一家人一起吃才像样。”

我闭了闭眼。这个细节没有减轻她没有再追问的责任,却让周一晚上的等待有了更明确的安排者。周诚不仅默认我会做饭,还主动阻止了别人先给孩子准备食物。

我说:“把他发给你的原话找出来,我们不要靠印象。”

周宁擦干手,翻了几分钟聊天记录,把两张截图发过来。第一张是她来之前一周问住半个月是否方便,周诚回复:“你嫂子说难得家里热闹,让你放心住,找到合适工作再搬。”第二张是她问家务怎么分,周诚说:“悦悦习惯做饭,也不喜欢别人动她厨房。你洗个菜就够给她面子了,别抢着干反而让她不舒服。”

我把自己那两张截图也发给她。周诚对我写的是:“宁宁不会白住,她下午有空,接孩子、买菜都能搭手。月底前肯定定下来,不会打乱咱们生活。”两组消息的时间只差一天。

周宁看完很久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她把抹布放下的声音。她再开口时,语气里的防备已经散了:“难怪你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好,我还觉得你当面客气,背后嫌我。”

“我也以为你明知道说好要分担,却每天等我回去。”我说。

周宁低声说:“我有几次看你忙得团团转,想过搭手。可我如果真把你当一家人,至少该直接问你,不该一直让他传话。”

我没有说没关系,只说:“你该承担的部分,你自己想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再通过周诚猜我怎么想。”

她应了一声,随后问:“那你希望我什么时候搬走?”

“这件事不该由我现在替你决定。”我说,“你住在那个房子里,有现实困难,也有你跟周诚之间的约定。你可以继续住,可以找别的地方,也可以要求他兑现承诺,但每一种选择都要由你自己说出口。我们先把事实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周宁犹豫起来。她告诉我,她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后只剩下不多的积蓄,正在争取一家新公司的复试。那家公司提供员工宿舍,但只有拿到录用通知才能申请。她原以为在哥哥家住到入职没有问题,所以没有另外找短租。现在如果立刻搬去酒店,手里的钱未必撑得到发工资。

“我不是因为舍不得免费住才不敢说。”她解释得很急,“可哥要是恼了,让我明天就走,我真的不知道下一轮复试前住哪儿。”

“这就是你需要衡量的代价。”我说,“我不会用你的住处逼你站在我这边,也不会承诺替你解决住宿。你可以决定在多大程度上说出事实,但我不会为了保住你的借住安排,继续接受他编出来的共识。”

她沉默片刻,问我能不能先别把截图发进家庭群。我答应在我们当面谈清之前不公开转发,但说明这些消息已经是我判断事情的依据,不会假装没看过。她说她理解。

电话那端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周诚的声音:“这么晚跟谁打电话?”周宁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她把手机从耳边拿远,又重新贴回来。

“跟嫂子。”她说。

周诚的声音一下近了:“她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说我没让你干活?你别听她挑拨,我们夫妻闹矛盾跟你没关系。”

周宁没有像以前那样顺着他说。她问:“哥,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嫂子请我长住?你又为什么告诉嫂子,我会接小满?”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周诚随后笑了一声:“就这点事?我不这么说,你们一个怕麻烦,一个怕欠人情,事情怎么定得下来?都是一家人,住进来以后再磨合不就行了。”

这句回答透过电话传到我耳边。

周宁说:“可你没有磨合。你让我别动厨房,又让她以为我会接孩子。周一小满饿了,你还说等她回来。”

“我以为她很快就到。再说你现在不是也学会煮面了吗?”周诚不耐烦地说,“她自己跑回娘家,你别跟着她一起把我当罪人。”

周宁握着电话,呼吸有些重。我没有替她接话,也没有在这个时候隔着手机加入争吵。她需要自己决定,是把刚确认的事实说到底,还是为了住处退回原来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会现在搬走,也不会替嫂子跟你吵。但这些消息是你发的,我会当面说清楚。以后我的饭我自己解决,公共区域我用完就收;你的衣服、外卖和碗筷,你自己处理。你答应我的住处,也不能因为我说实话就收回。”

周诚压着火气问:“她教你这么说的?”

“不是。她没有答应替我找房,也没有逼我走。是我刚才看完聊天记录,自己决定的。”

我听见周诚来回走了两步。他对着电话说:“林悦,你非要把我妹妹拉进来,家里才算彻底乱,是不是?”

我这才开口:“安排是你做的,说法也是你给的。周宁不是被我拉进来,她从入住那天起就在这件事里。我们只是不再让你分别转述。”

“你想怎么样?”

“明晚七点,找个离家和我妈那边都不远的地方,三个人当面谈。你带上你对入住期限和分工的理解,我们各自带原始消息。不是讨论谁脾气不好,而是确认你究竟承诺了什么,接下来由谁承担。”

周诚说自己明晚可能加班。我告诉他,如果确定加班,可以现在提出另一个具体时间,但不能继续用“以后再说”维持现状。他停了一会儿,最终说七点半,并选了小区附近一家安静的餐馆。

我问周宁是否同意。她没有先看哥哥的脸色,直接说:“我同意。我会把截图留好,也会把我现在确实需要住处的情况说清楚。”

挂断电话前,她又叫住我:“嫂子,对不起。不是为哥替我说过什么道歉,是为我住了三周,却从没直接问你一句。我把怕尴尬当成了不用确认。”

我说:“明天把该说的说清楚,比现在替谁认下全部责任有用。”

通话结束时已经十点四十。小满在客房里睡得很熟,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水杯和书包也已经收好。我把两组截图按时间排进同一个相册,没有发给婆婆,也没有发到家庭群。

另一边,周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哥让我删掉截图,说一家人留证据难看。我没删。明天我会去。”

我回复了一个“好”,随后设好早晨的闹钟。姑嫂之间的误会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可答案并不会自动替周宁找到住处,也不会自动让周诚承担晚饭和接送。第二天的见面,不再是两个女人争谁该多做一点,而是要让作出两套承诺的人,面对同一张桌子上的事实。

第四天下午六点五十分,我刚把小满交给母亲,周诚就发来消息,说婆婆已经到了家里,原定的餐馆不用去了,让我直接回家谈。我提醒他,昨晚约的是公共场所。他回了一张餐桌照片,桌上堆着几袋没拆的菜:“妈特意赶来调解,你连门都不进,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

他又补了一句,说在自己家更方便,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能安排。我没有接受他替所有人更改约定的理由,只回复:“七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只谈入住承诺和后续分工。我过去不代表恢复同住,也不负责今晚的饭。”随后,我把两组截图按时间排好,带着电脑包回了家。

门一开,婆婆便从厨房迎出来。她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额头上已经出了汗。餐桌上除了四套餐具,还放着没切的肉、成袋的蔬菜和刚买回来的熟食。周诚坐在一边看手机,周宁把打印好的复试资料压在手肘下,面前摆着她没有删除的两张聊天截图。

婆婆先问小满怎么没来。我说他在我母亲那里,今晚按原来的作息睡觉。周诚立刻接话,说一家人谈和好的事,孩子在场也没什么。我没有跟他争,只提醒他,今天不是让孩子旁听大人对质,更不是让孩子替谁劝和。

我脱下外套,婆婆顺手解下另一条围裙递给我:“先把饭做上,咱们边吃边说。菜都买了,空着肚子谁都容易上火。”

“我是来谈昨晚约好的事,八点半还要走。”我把围裙放回墙上的挂钩,“谁准备的饭,谁安排。谈完还有时间,我可以坐下来吃;来不及,我回我妈那里解决。”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周诚已经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芹菜。他故意提高声音:“行,我择菜,总不能让妈一个人忙。林悦,你把肉切了,宁宁去洗锅。大家都动手,不就公平了吗?”

他说着把菜盆推到我面前,像是只要每个人手里握住一件厨房活,之前的两套说法便能一笔勾销。周宁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哥哥,没有起身。我把菜盆推回去,打开手机里的截图:“你昨晚已经承认,为了让我们都同意,分别说了不同的话。今天要确认的是,你许诺周宁住到找到工作,也告诉我她月底前会搬走,这两件事怎么处理。”

周诚低头掐着芹菜叶,始终不看屏幕:“我哪知道她找工作要这么久?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家人互相体谅就是了。宁宁本来就怕给人添麻烦,你天天摆脸色,她当然紧张。”

“我紧张不是嫂子逼的。”周宁终于开口。她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桌子中央,手指按住其中一张截图,“你让我删消息,还说一家人不该留证据。我没删。你确实说过,我找到工作前都能住,也说嫂子欢迎我长住。”

周诚把一截芹菜摔进盆里:“你现在当然顺着她说。她带着孩子一走,你怕自己成了罪魁祸首,只能证明都是我的错。可你来这三周,吃住哪样亏待你了?”

周宁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周诚抓住她的停顿,转向我说:“你看,她根本没想闹,是你把她逼到桌上表态。你不就是想让她亲口说搬出去吗?”

我没有替周宁解释,也没有催她开口。昨晚她已经决定把事实说清,今天是否承受哥哥的指责,应该由她自己选择。我只将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她回应。

婆婆放下菜刀,先问女儿:“悦悦有没有让你搬?你别顾着谁的面子,照实说。”

“没有。”周宁吸了口气,“她说住不住、住多久,我要自己跟哥谈,她不会替我找房,也不会拿住处逼我站队。嫂子听到的是我月底前搬走,还会接小满;我听到的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厨房,也不让我接孩子。这不是我们两个没体谅,是哥根本没让我们按同一套安排生活。”

她又把复试资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我昨晚迟疑,是因为结果没定,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我怕说重了,哥让我马上走。这种顾虑是真的,但不能被说成嫂子逼我搬家。”

婆婆看向儿子:“你上午跟我说,是悦悦突然反悔,逼宁宁走。她什么时候说的?”

周诚扯下最后几片芹菜叶,转身去水池开水。水流撞在盆底,响得盖过人声:“她人都走了,还用明说吗?把孩子带走十天,不就是逼我们选边站?她要是愿意回来,宁宁也不会担心住处。”

我走过去关掉他故意拧大的水龙头:“我离开,是因为小满八点还没吃饭,也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安排交给我收尾。周宁的住处,由你兑现承诺;我和小满什么时候回去,由我们之间是否有实际改变决定。这是两件事,不要再拿一件绑另一件。”

门铃在这时响了。婆婆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镜,脸色顿时变得不自然。她没开门,先回头问周诚:“你没告诉你姨今晚不吃饭?”

我这才知道,婆婆下午听周诚说我们今晚回来“和好”,便通知了他姨和表弟来吃家宴。周诚含糊地说,人来了正好,亲戚在场能劝几句,省得我抓住几句话不放。他甚至已经告诉亲戚,我只是最近工作累,闹两天气就会回家。

婆婆盯着他看了几秒,隔着门告诉外面的人,家里临时有事,今晚聚餐取消。门外问是不是谁身体不舒服,她只说改天再约,没有把我或周宁推出去当理由。等脚步声离开,她又拿出手机,撤回尚未送达的两条邀请,给已经答应赴约的人逐一发了取消消息。

“人多解决不了你说过什么。”婆婆回到餐桌边,“今晚谁也别叫了。诚诚,你别再拿亲戚压人,把后面的安排讲明白。”

周宁从复试资料下抽出一封邮件打印件,平平整整摆到哥哥面前:“我明天下午两点复试。公司提供员工宿舍,录用以后可以申请,但结果没出来前,我需要继续住这里。这是你答应的支持。家务我会负责自己的,也会承担使用公共区域的部分,但我不会接替嫂子照顾你。”

周诚扫了一眼邮件,像是只看见了一个可以被挪动的日程:“明天下午?我已经跟大姨说好了,取消今晚就改明天中午。你留下帮妈准备饭,复试往后推一天。人事那边解释一下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