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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丁丽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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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胶东半岛,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孕育了极为丰富的自然资源,那里称得上是一方物华天宝之地。胶东半岛三面环海,内陆则遍布山川与河流。那里没有像长江、黄河那样的大江大河,绝大多数是流程较短的中小河流和山溪性小河。那些河流大多发源于中部的山地,分流后顺着地势向东、南、北三个方向各自流入大海。

我老家的村庄座落在胶东半岛的西半部,流经那里的河流叫大沽河,那是一条半岛上规模最大、流域面积最广的大河。它发源于北边的招远县,自北往南流经半个半岛,最终注入胶州湾汇入黄海。

大沽河流经之地有分岔出许多支流小河,有的流进低洼地就汇成了水塘。我老家的村子西头就有这样的一口水塘。

那水塘的东侧斜坡离我家老宅不过三百多米,之间隔着一块平坦的空地,和一条胡同。那是条相当寂寞的小胡同,里面只有一户于姓人家,住在最北边紧挨着大街的地方,我家老宅大门朝东,平时出入不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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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空地曾是我们家的菜园,我们叫它西园。根据它在小胡同的位置,那好像应该是块宅基地,不过自我记事起那里从来没有过房子,我只是模糊记的,在空地的东北角上,有个十分低矮且破旧的小土屋。

那个小屋十分简陋。四面墙是土坯垒的,屋顶上盖着一发黑的麦秸草,在朝南的那面墙的中间开有个门,门框是三根木棍支起来的,一扇用树枝和高粱秸勒成的简易柴门,用铁丝栓在西边的那根木棍上,在挨着门的西边墙上,有个用几根树棍做窗户棱的小窗。

挨着小土屋后墙往西,有一道葡萄藤篱笆一直延伸之水塘的坡岸。西园里面种有瓜豆蔬菜等多种农作物,周围的边角上栽有几棵杏树,梨树和苹果树,在靠近水塘的西南角上,还长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柿子树。我记不清杏树,梨树,苹果树及葡萄藤上结过果子,可那棵柿子树是结果子的,并且挺多。

除了那棵结果子的柿子树,我记忆最深的就是小土屋窗户下面的地上长的一墩菊花。那花生命力很强,平时好像也没见过有人为它浇水施肥理过它,可到晚秋,西园里百物凋零,惟独那菊花还会是开得轰轰烈烈,那大大小小粉色的花朵覆盖了窗底下的整个墙脚。

提到小土屋总会令我想起我的爷爷,可能是因为他曾在那个小土屋里住过的原因。记忆里,我奶奶像是曾让我给他送过饭,她说爷爷不能离开西园,要守在那里,看着园里种植的瓜豆蔬菜,防止有人进去偷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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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叫丁龙云,属马,生于1906年。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1960年秋后,为逃避饥荒,他同我奶奶一起,带着我年幼的小叔叔和二姑姑去了吉林省的通化市,投奔早一步在那里安顿下了的大叔和大姑。不幸的是,爷爷去了那里的第二年冬天,就因病去世了。

西园自打爷爷他们离开后,因无人打理就开始荒芜了,里面的杏树,梨树及苹果树也陆续枯死,只有那棵柿子树一直是枝繁叶茂,矗立在原地开花结果多年。

我对爷爷的记忆像西园一样,很模糊。我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说话高音,身穿件老式旧对襟黑袄,裤子也是黑的,腰间扎着条褪了色的布腰带,戴着顶黑毡毛(那可能是他离乡去东北那天打扮的样子),就一瘦小精干的小老头。其实我爷爷去世那年才56岁,按现在的说法应该还算不上是老头,应属于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爷爷离乡那年我还没过五岁生日,我没有机会儿听他讲他,以及他的祖辈和他的父辈的事。我以下所要讲的,都是在后来的岁月里零星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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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兄弟二人,他有个弟弟(我的叔爷爷),叫丁京奎。他们的父亲(我的太爷爷),兄弟三人,太爷爷是老二,老大早年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外地谋生,老三终身未娶,一直与我太爷爷一家生活在一起,按当地习俗,为了在百年之后能有人给烧香送纸钱,他过继了我叔爷爷当养子。

早年间,我爷爷及父辈两代人的日子过得比较艰辛。他们靠着祖传的三亩良田和一亩半坟地,外加三太爷爷在外给人扛活,一家人的日子勉强能过得去。

单身的三太爷爷在北边的黄县当长工。那里离家远,交通不便,平时他不回家,只有在入冬后,地里农活少了,春节也快到了,东家放工才能回家住上些天,等过了年,开春就得再回去,开始新的一轮,等待下一个冬天,春节到来。

作为长子,爷爷很早就开始得为一家人的生存操劳。他还没长大成人,就开始跟着村里的人去外地倒弄做小生意,赚钱补贴家用。

在爷爷二十几岁时的有一年春天,他去南边沿海的崂山挑海鱼海虾回来卖,不幸路上被抓兵,俗称“抓壮丁”。 那时抓兵,名义上是为加强国防,但由于国民政府腐败,实际执行中已沦为地方官员,土匪军阀的敛财手段。他们先把人抓起来关押着,逼其家属拿一定数目的银钱或是粮食来赎人。关押期间,经常有人因遭受虐待、饥饿和疾病而死亡。

出钱、出粮赎人,对于日子过的殷实的人家,可能像是在身上剜了块肉,自认自己运气差,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对于穷苦人家,那相当是抽筋剥皮,会倾家荡产。爷爷家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靠全家人忙活,也只能勉强有饭吃饿不着,多余的粮没有,钱就更是少之又少。可遇到了,倾家荡产也要救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爷爷决心砸锅卖铁也得先把人弄出来。家里值钱的东西没有,只能打那祖传的三亩良田的主意。他急急找人把地典卖了,钱不够,又加上房子一起才凑足了数。

典卖土地房屋,在旧社会,是底层农民在遇到天灾人祸急需钱时,用来融资、救命的重要法子。典与卖不同,“典”保留了赎回的希望,它是让贫困的人不至于一下子彻底失去祖传的家产,算是给未来留了一线“等我将来有了,就赎回来”的希望。

爷爷被赎了回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为一家老少找住处。我老家的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小人穷,村里没人家有多余的房子,他辗转在邻村后埠租借了间旧草房,一家人算是有了住处。有了地方安身,可今后靠仅剩下了的一亩半坟地一家人根本无法糊口,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当佃户,去租大户人家的地种。

租地需要保人,爷爷是新来户,在那村里无亲无友,要找个愿意做保的人十分不易。后来经人说合,他们的新邻居崔恒寿,和一个外号叫“狗食钵子”(我父亲没说过他的名字)的人做担保,才帮爷爷从村里那个外号“撩”的地主家租了十几亩地。撩家兄弟四人,家产万贯,我父亲没说过他们的名字,只叫他们大撩,二撩。三撩和四撩,他说,撩家为人刻薄,尤其是四撩最是凶狠毒辣。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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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爷爷十三岁那年,三太爷爷回到家过年期间,对太爷爷提出,过完年要带他一起回黄县,理由是,去了一是能给家里省张吃饭的嘴,另外叔侄俩一起在外互相也有个照应。他告诉太爷爷自已已与东家说好了,叔爷爷人还小干不了地里的活,去了头两年给东家只干些喂猪扫院子的杂事,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就这样,叔爷爷十三岁就离开父母给人扛活当小长工去了。像往年一样,叔侄俩平时还是不能回家,只有到了快过年,东家放工了才回来住上些天,过了春节,开春后就再回去。

三年以后,叔爷爷十六岁已长成个半大小伙子了。那年冬天,春节临近,又到了可以回家过年的日子。那天,东家放了工,发了工钱,叔侄俩准备好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可当天夜里,东家突然把叔爷爷叫去说家里有急事,需要他留下来帮忙干完再走。

三太爷爷说已与几个同是扛活的老乡约好了,第二天要结伴一起走,就不等了。黄县及其周围那一带有金矿,出黄金的地方富人多,出的工钱也高一些,旧社会,我们那一带出去扛活当长工的,很多人选择去那边。

那时交通工具缺乏,出个门不管远近基本得全靠双腿,另外半岛境内多是丘陵山路,不好走,从黄县到我老家步行,快走也得三天时间。

三太爷爷怀揣工钱到家报了平安,接下来就一边享受着与家人重聚的喜悦,一边等待着随后就要回来的养子。可几天过去了,还是不见叔爷爷的身影,大家开始有些焦急。春节临近了,一家人眼巴巴地等着,可愣是不见人回来。

急了,太爷爷催我爷爷连夜启程去黄县找人。爷爷日夜兼程,赶到东家那里一问,人家说小长工早就离开,回家过年去了。两头不见人,爷爷忧心忡忡,只得原路返回。往回走的路上,他逢人就打听,可硬是没有一点儿关于他的消息。

一家人惶惶不安挨过了那个春节,没等开春,老长工就火烧火燎地赶回东家,希望能看到我叔爷爷已经在那里了,可哪有他的身影?在后来的日子里,三太爷爷一直没有停止过打听寻找小长工的下落,可他像是人间蒸发,硬是没有任何音讯。

几年过去了,期间太爷爷夫妻相继过世,直到闭眼,他们也没能见上小儿子一面。叔爷爷失踪了。一家人由等待变成了绝望,他们揣测,那年冬天他一个人回家,在路上可能是被狼吃了,或者是被歹人害了。

眼见人生还无望,爷爷便依循当地世俗,为他立下灵牌,供于堂屋父母神位之侧,承接人间香火,同时也算是断了全家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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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于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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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丁丽萍,女,笔名萍水相逢。祖籍山东烟台,现住美国纽约。本人喜欢文学,热爱读书,爱好写作,写有多篇散文、故事及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及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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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