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交响乐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其身后的音乐宝库蔚为壮观。其中有两部同时标号“第一”尤为举足轻重:肖斯塔科维奇的《f小调第一交响曲》和《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前者是其19岁韶华之年的振聋发聩之作,奠定了其全部交响曲创作的个性语言;后者则是他首次将“DSCH”签名动机镌刻其间的大型作品——这一音乐密码此后贯穿其半生创作,成为识别肖斯塔科维奇音乐身份最鲜明的符号。
两部“肖一”,代表了肖斯塔科维奇艺术语言的第一次定型,也代表了肖斯塔科维奇个人音乐印记的第一次明确,象征着这位天才作曲家从青年才华初试到建立自传式音乐叙事的创作跃迁。这两部“第一”就如其浩瀚音乐宝库中的两根引线,可串起肖斯塔科维奇毕生创作的熠熠明珠。
9月11日晚,上海交响乐团在音乐总监余隆的执棒下,联袂小提琴大师列奥尼达斯·卡瓦科斯,共同呈现了这两部意义非凡的“第一”,隆重开启上海交响乐团2026-27音乐季。音乐季的开启恰逢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的纪念大年,而这轮以肖斯塔科维奇为绝对重心的新乐季,选择这两部“第一”作为开幕音乐会曲目,可见乐团用心。
上半场肖斯塔科维奇《f小调第一交响曲》,1926年首演于列宁格勒(今俄罗斯圣彼得堡),今年恰逢其首演100周年。这部作品在当时采用的是人数较少的接近室内乐团的编制,而当晚乐团采用了当代国际惯例的演绎编织——扩充弦乐声部,以增厚弦乐织体。
第一乐章伊始,随着“彼得鲁什卡”风格的木偶式节律在管乐声部之间不断传递,余隆以精准的指示在其间穿针引线,驾轻就熟,展现出高超的结构思维。那些戏谑、怪诞的音符表情极其生动,仿佛跳着怪异舞姿的木偶和小丑就在眼前。
但这种令人振奋的表现力,并非通过扩大类似“更换切片”之间的停顿来加以强调——乐团各声部都以最饱满的姿态进行演奏,乐队旋律的行进紧密而流畅,可谓气韵贯通,足见余隆对这些复杂素材的熟谙,以及乐团扎实的功力。木管的音色忧郁但不沉重,其他各声部音色的性格都恰到好处。
至于圆舞曲那种畸变的讽刺感,经余隆有重点地强调,显得尤为辛辣,甚至还带出几分蛮横。总体感觉上交在余隆的精心调配下,音色十分干脆、率真、明朗,且乐队的动态范围也比预期更大更宽。
进入第二乐章,低音弦乐的假启动动机、钢琴的华丽音群与中段的抒情旋律层层推进,彼此交织,皆呈现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当晚承担钢琴弹奏的是乐团助理指挥孙一凡,其指间快速跑动的琴声颗粒分明,富有动感,足见孙一凡在指挥和钢琴演奏双栖皆是能手。乐队小提琴声部的抛弓整齐清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至中段田园风情的旋律,余隆陡然放慢速度,强化了快板与稍慢板之间的戏剧对比。但这种对比并不生硬,而是有着自然而然的顺畅,老到而不浮夸。这些都展现出余隆其对整体节奏布局的从容把控。
第三乐章的行板,双簧管开启沉思般的主旋律,大提琴接续延展,眼前仿佛浮现出冰河上形单影只的灵魂。进入终曲后,音乐终于从哀婉底色中猛然迸发。余隆助推着狂暴、戏谑与悲怆动机的交替碰撞。余隆在情感渲染上尤有办法,如同按动调光器般便能将乐队从低回的情绪中骤然推向高亢,转换丝滑迅猛。
最后铜管奏出豪迈的号角,乐队各声部随之齐奏轰鸣,高潮的声浪蔚为壮观,已见肖斯塔科维奇战争交响曲的风骨。19岁的肖斯塔科维奇在这里以短促节奏型的持续重复来积蓄力量,配合铜管与打击乐的强势推进,营造出坚定而震撼的音响奇观,这一手法在第一交响曲的尾声已经成熟。而乐团响而不燥的表现力,则将这种张力和气势发挥至极致,仿佛这位天之骄子横空出世的呐喊。他注定将改写整个二十世纪的西方音乐史。
下半场肖斯塔科维奇《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终于到卡瓦科斯大师登场。面对这部在演奏难度上“荆棘载途”的文献级杰作,卡瓦科斯将如何诠释,是当晚演出最大的看点。我的评价是:宝刀不老,静水深流。
音乐在一首充满阴暗与忧伤的抒情诗中展开,小提琴带有冥想气质的不协和音便不断颤动起伏,严峻而含蓄。卡瓦科斯运弓深沉,如同女中音的吟唱,并未刻意展现技术。看似压抑乃至寡淡的均匀运弓中,卡瓦科斯却道出了暗涌音色下一颗孤独灵魂的自我探寻之旅。
在经历跌宕曲折后的肖斯塔科维奇,在那不善言辞的形象背后,恰是烈火般的激情。卡瓦科斯将这种“冰原之火”演绎得恰如其分。余隆与卡瓦科斯的配合相当友好,且对于节奏和断句的把握延续着上半场的极度理性。对于这两位一流音乐家而言,互相成就的配合,展示着一种大师间的能量交互。
第二乐章在急速猛烈的旋风行进中,卡瓦科斯对频繁跳弓处理得十分快捷。即便因年龄的增长而在弦音的稳定性方面无法自在如初,但这种时而有些悬而未决的音色,恰恰精准描绘出那个热情高涨时代退潮后潜藏的虚无与悲鸣。狂飙突进的琴音,被抹上了一层不真实。
而乐队紧张而又极其尖锐的力度变化、繁杂的复调织体,带给人一种恶魔般狰狞之感。签名动机的密码也正是在这一乐章出现。即便熟悉肖斯塔科维奇所有作品的乐迷,当听到卡瓦科斯清晰音群中“DSCH”的浮现,都难掩内心的激动。
第三乐章动人的帕萨卡里亚低音如声声哀钟,肖斯塔科维奇的孤旅形象再度出现,沿着冰河徐行。一段小提琴的华彩,卡瓦科斯在无伴奏状态下持续演奏约三分钟,以顿弓、琶音、双音、滑音等多种高难度技法,几乎将小提琴在各音区的表达能力都挥洒至极限。即便如此,卡瓦科斯手中的这把巴赫时代的斯特拉迪瓦里琴,始终能以清晰稳健的音色嵌入各个炫技序列中,不见癫狂飞升,而是一唱三叹,令人回味。
炫技容易,以技带情难,以情含技更是难上加难。卡瓦科斯在如此险峰上闲庭信步,非顶尖大师不可为。
最后的第四乐章,卡瓦科斯无懈可击的技术实力在余隆大开大合的指挥中再放异彩。卡瓦科斯加强了压弓力度,每个音都坚定且富有韧劲,愈加勇猛,在快速跑动的十六音符中推动着旋律走向大鸣大放的狂热尾声,留下的震撼在心中经久不衰。
上海交响乐团以这两部“第一”开启新乐季,既是其宏大的肖斯塔科维奇全部交响曲录音计划的新征程,似乎也宣告了中国音乐人的一种姿态:中国乐团完全有实力与全球顶尖唱片公司合作完成属于自己的肖氏作品的系统性录音文献。上海交响乐团不仅将成为中国乐团录制肖斯塔科维奇全部交响曲的“第一”,更将成为德意志留声机(DG)与中国乐团合作录制某位作曲家全集性作品的“第一”。
来源:王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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