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生活在公元536年的地中海世界,最先让你害怕的,可能不是战争,也不是瘟疫

而是太阳

它每天照常升起,却像被谁蒙上了一层灰。

拜占庭史家普罗科匹乌斯写道,那一年,太阳发出的光像月亮一样微弱;意大利政治家卡西奥多鲁斯也记下,太阳颜色异常,中午几乎看不到影子,连夏天都失去了应有的热量。

当时的人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空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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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6世纪的史家留下了“太阳异常黯淡”的文字记录。

图源:Wikimedia Commons|Procopius, De bellis, Venice, Gr. 398|Public Domain

更糟的是,异常很快从天空落到了地面。

后来,树轮和冰芯替这些古老记录补上了另一份证词。

536年前后,欧亚大陆多地的树木生长明显变差;格陵兰等地的冰芯中,也发现了与大型火山活动相对应的硫酸盐信号。

这意味着,那场昏暗很可能不是错觉,而是真有一次巨大的火山喷发,把大量含硫物质送入高层大气,形成气溶胶,挡住了部分阳光,地表温度也随之下降。

至于究竟是哪座火山,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

但对当时的人来说,火山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天变冷了。

而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靠土地吃饭的时代,夏天变冷,往往就意味着庄稼成熟不了。

也意味着,粮食要出问题了。

爱尔兰编年史在这一时期留下过一句极短的记录:“面包歉收。”

短短四个字,背后却是无数人的真实处境。

卡西奥多鲁斯也提到,庄稼难以正常成熟,人们甚至不得不依赖此前储存的粮食渡过去。

到了这里,536年已经足够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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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现代研究发现,536年前后确实出现了明显的气候异常信号。

图源:Helama et al., Scientific Reports, 2018|CC BY 4.0

可真正让历史学家反复回头研究这一年的,是因为灾难并没有停下。

几年之后,又一次强烈的火山事件发生了。

时间大约在540年前后。

这意味着,刚经历过遮光、低温和粮食压力的人们,还没来得及恢复,就又撞上了第二轮气候冲击。

如果说536年像是一记闷棍,那么540年前后的这一下,更像是补上的第二击。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再像一次单独的异常天气,而更像一个漫长灾难周期的开端。

有研究甚至把536年之后的一段寒冷时期称为“晚期古代小冰期”。

关于这段寒冷究竟持续多久、影响范围到底有多大,学界至今仍有讨论。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

536年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异常年份。

它更像一扇门。

门一打开,后面的麻烦接连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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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36年并不是终点。模拟结果显示,在连续火山事件影响下,北半球部分地区出现了明显降温

图源:van Dijk et al., Climate of the Past, 2023|CC BY 4.0

然后,另一场更让人熟悉的灾难出现了。

公元541年,后来被称为“查士丁尼瘟疫”的疫情,开始出现在地中海世界。

现代古DNA研究已经确认,这场疫情的病原体就是鼠疫耶尔森菌。

于是,一条令人不安的时间线出现了:

536年,太阳异常黯淡,气温下降;
随后,歉收和粮食压力出现;
540年前后,再次发生大型火山事件;
541年,鼠疫开始传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火山直接造成了鼠疫”。

气候异常和瘟疫之间到底存在多强的因果关系,今天仍有争议。

但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536年会被一些历史学家反复提起。

它并不是人类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年,也没有爆发规模最大的战争

真正可怕的是,它像一个起点。

太阳暗下去之后,寒冷、歉收、第二次火山冲击和瘟疫,接连出现在同一代人的生命里。

2018年,《Science》在报道相关研究时,引用哈佛中世纪史学家迈克尔·麦考密克的观点,把536年称作可能是“最糟糕的生存年份”。

但比这句话更准确的,或许是另一种说法:

536年最可怕的,不是那一年到底发生了多少灾难。

而是当时的人根本不知道——

太阳重新升起来之后,最坏的事情,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