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基础转型,半年上岸,挑战25W+年薪。”
这句话,这两年刷爆了各种AI培训班的招生海报。
听上去像画饼,但因为饼里掺了AI,不少年轻人决定赌一把。
他们掏出几万块学费,脱产半年,想换一个全新的职业身份。
现实呢?大多数人最后只学会了写简历、包装项目经验。真正靠这条路在AI行业扎下根的,寥寥无几。
29800元,卡里只剩23块6毛8
2026年1月,上海一家AI培训机构的宿舍里,张帅对着转账页面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29800元。”
按下确认的那一刻,他卡里只剩23.68元。
这是他人生第一笔过万的消费。钱是爸妈给的,这对普通职工夫妻不知道AI培训班学什么,儿子也解释不清,只说这是眼下最热的技术,不学就落后。看到一直无所事事的儿子头一回这么坚定,他们咬咬牙,掏了。
张帅没敢告诉父母,培训合同第二页印着一行小字:“不承诺就业。”字很小,藏在页面最底部。他扫了两眼,把合同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
他是管理科学专业的大四生,考研没准备,考公没想法,简历投了两个月,只换来两场没下文的面试。这一次,他下决心“认真学点东西”。
“等六个月,看我们是韭菜,还是风口上的猪”
同一栋小楼里,王之瀚为这笔钱费了不少周折。2024年底,他掏空积蓄,又向父母要了8000块,才凑齐三万。
那时他已毕业两年,在国企做了一年设计,看不到上升空间。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一个在腾讯工作的女生,对方收入是他三倍。第一次见面点菜,他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点了几个家常菜。女生察觉到了,说“这顿我来请”。
之后两人谁也没再联系谁。这段经历狠狠刺激了王之瀚,他很快辞职,琢磨上岸大厂,看中了“AI训练师”这个岗位。
教室里坐着的,大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做过酒店服务员的、辍学的专科生、毕业两年没找到工作的美术生。报名前,他们被同一套话术吸引——半年培训,零基础转型,挑战年薪25W+。
销售嘴里的逻辑很朴素:移动互联网那十年,IT培训班成批制造程序员,半年Java出来进大厂,薪水翻倍。如今饼里掺了AI,就有了几分成真的可能。过去两年,AI是国内最喧嚣的行业,大模型公司轮番刷新融资纪录,应届生年薪屡上热搜,人才缺口据说以百万计。
行业越喧嚣,普通人能抓住的确定性就越少。对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AI看上去是少数还开着的门。
半军事化管理,一天掰成三天用
正式班第一天,张帅一进教室就被镇住了。墙上贴着“生命不止,奋斗不停”,近80人坐得满满当当,手机全被收走。
早八点开课,晚六点放学,自习到十点。课程从Python编程一路推到数据分析、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知识量巨大,一天只能掰成三天用。
38岁的林冰是班里最年长的学员。她做了十几年材料工程师,前年被裁,上百份简历投出去没有回音。去年她决定去美国陪伴侣,靠线上工作谋生,于是报了AI课。
“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万一就成了呢。”林冰说。
可到了最关键的项目课,机构说要另收一万元。她感觉被欺骗了,但简历上没有项目经验,就没法证明你会这门技能。她掏了。
一个正常要跑半年的项目,这里一周讲完。项目课第二周,林冰的电脑死机,代码怎么都跑不起来。她盯着卡住的屏幕,越敲越重,最后给班主任发了一句:“这课我不上了,想休学。”
“我觉得我放过自己了。”她说。
试用期就漏了馅
王之瀚是培训班里最早“上岸”的人。2025年5月,他入职杭州一家大厂当AI训练师。工作内容是处理图片数据,替大模型纠错,一天至少200张图。
这和学了三万块的AI关系不大,“只要懂语言、懂逻辑的人都能做。”公司里这样的训练师有近200人,还在不断招。人数越多,他越恐慌——辛苦工作一年,不过是让AI不断完善,自己总有一天被取代。
培训班出来的同学已经在找下一条出路,新目标是“AI产品经理”。今年4月,王之瀚又花三万报了一个班。
林冰到美国后才把账算明白。当初她去咨询编程和数据分析,经不住销售推销,稀里糊涂报了AI课程。课上到后面才知道,机构给学员的就业定位是“AI工程师”,但最核心的项目经验,藏在另收一万的项目课里。“美国招AI工程师基本只要科班出身,对零基础转行的人来说,门槛太高了。”
她还发现,培训机构不会跟35岁以上的学员签就业协议,这一条报名时没人提。
陈树是拖着行李箱从山西来的,毕业于当地一所一本院校的数学专业。他原本做教培,收入微薄。看到同学转行IT待遇改善,他先自学软件测试,又顺着摸到AI大模型开发课。
培训班的事,他一直没告诉父母。“只有成功了才能说出来。”
结业前的一次模拟面试,五个老师扮演面试官。陈树刚坐下手心就冒汗,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什么是大模型”,他大脑一片空白。
学完会怎么样,没人知道。他变得不乐观:没有专业背景,没有高学历,大厂轮不到自己,“能有中小企业外包的机会就很好了。过几年,大概率还是回老家考公务员。”
“我们可能都只是AI时代的炮灰。”
一场看不见前方的排队
林冰想起有一次看画展,前面排了很长的队,她踮起脚也看不见,排了快一个小时,轮到她才发现是个微缩景观展。
“现在的AI热潮就像这场排队。不做,可能就落后于时代。我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大家都在排,我也得去看一眼——即便最后是一场空。”
临近毕业,张帅没空写论文,同班同学在投简历,他还在复习昨天的知识。父母打来电话,他总说在忙。
他不知道六个月期满那天,自己会是韭菜,还是风口上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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