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有个老王爷,胡子花白,脾气火爆,家里有一样传家宝贝,不是金印不是宝剑,是后院那块三千两银子从江南运回来的太湖石假山。
结果王妃红萍进门第三天,就把这宝贝拆了。
红萍是谁?京城第一吃货,三碗牛肉面加俩烧饼下肚还能中气十足地跟小贩砍价,砍得人家怀疑人生。全城百姓都说,这姑娘嫁进王府,是王府的福气,也是王府的灾难。
她进门干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把老王爷传了三代的陈年老腊肉炖了。老王爷胡子翘起来说,这腊肉是我爹的念想,你吃了它等于吃我爹。红萍一边扒饭一边说,爹的念想炖了更香,您尝尝,比您爹生前炖得还好吃。老王爷含泪干了三碗,从此再不提这茬。
第二件,拆了假山改种西红柿黄瓜。老王爷气得三天没理她,第三天自己却溜进菜园,摘了根黄瓜洗了洗咔嚓咬一口,然后对侍卫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三件最要命。她进门三个月,就把王府唯一的宝贝儿子浩峰策反了。
浩峰从小被按着头读圣贤书,读到二十岁,鸡鸭不分,见鹅绕道,嘴里只会之乎者也。红萍一看,这哪是儿子,这是一本会说话的书。于是她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带浩峰翘课逛庙会。
那天浩峰第一次吃糖葫芦,第一次看杂耍,第一次被人流挤飞帽子,笑得直不起腰。回来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说,红萍姐姐,我今天才知道,书外面有个这么大的世界。红萍拍拍他肩膀,孩子,你爹把你养成了书虫,姐要把你养成人。
从那以后,浩峰隔三差五往红萍院里跑。红萍教他砍价,教他种菜,教他怎么用一枚铜钱从老爷爷手里换两个糖人。后来浩峰砍价比红萍还狠,红萍买葱被坑两文钱,浩峰第二天去把摊主讲得主动退三文外加送把香菜。
日子本来能这么过。坏就坏在老王爷非要给浩峰说亲,还偏偏是国公府的雪萍小姐。
雪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得像尊玉雕。相亲那天,浩峰穿了三层衣服,紧张得直擦汗,见了雪萍行个礼说句小姐安好,就词穷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日天气甚好。雪萍低头喝茶,没接话,场面冷得能结冰。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黄了。偏偏雪萍她妹妹前几日刚从庙会回来,绘声绘色地跟姐姐讲了三天,说庙会上有对母子砍价如神,一个老阿婆的糖人摊都被他们拿下了。雪萍表面端庄,骨子里其实是个爱热闹的话痨,只是从小被国公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人前连笑都要先想一想合不合礼数。那三天她听得心痒,又不敢表现,憋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相亲这天,她一开口就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
她说,小王爷,我听说你跟王妃娘娘在府里种了满院子的菜,西红柿可熟了。
浩峰眼睛唰地亮了,熟了熟了,最大的有我拳头大,母妃说要留着自己吃,我偷偷给你留了两个。
雪萍噗嗤一声笑了。浩峰看傻了,原来玉雕笑起来,比庙会的花灯还好看。
从那天起,两个人借着送菜还盘子你来我往。但雪萍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一次来王府,她还端坐着,裙摆都不敢碰地。第三次来,她撸起袖子帮红萍摘豆角,摘完看着满手泥,吓得直叫。红萍递给她一个西红柿说,别怕,泥比规矩干净。雪萍捧着那个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溅在裙摆上,她第一反应是惊叫,第二反应是看了看四周没人,第三反应是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冲红萍傻乐。那天她回去的时候,裙角沾着泥,嘴上沾着汁,国公府的嬷嬷吓得差点晕过去,雪萍自己却在轿子里笑得停不下来。她后来跟浩峰说,那块泥点子是我二十年来最贵重的一件首饰。
半年后,浩峰和雪萍私定了终身。问题是雪萍她爹嫌浩峰被带坏了,是个不着调的菜园王爷,老王爷也嫌雪萍太文静管不住儿子。两边家长互相嫌弃,把婚事搅黄了三次。
于是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红萍拍出人生中最豪横的一个决定。她把浩峰和雪萍叫到跟前,往桌上一拍银子,说,孩子们,家长不同意没关系,人这辈子跟谁过日子是自己说了算,不是爹娘说了算。我当年被抬进王府,没人问过我乐意不乐意,我不希望你们也稀里糊涂。走,我送你们出城。
浩峰腿都软了,母妃,这这是私奔啊,被父王抓住我们就完了。红萍眼睛一瞪,怕什么,你爹那块老腊肉我都敢炖,还怕他抓人。这不叫私奔,这叫追求幸福,是正能量。
第二天清晨,王府炸了锅。老王爷收到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三个,但气势如虹。信上写,老王爷,本王妃和小王爷私奔了。别找了,找也找不到。孩子们大了,路得自己走,你当年骑马打仗的时候,你爹拦你了吗,没有,所以你也不能拦儿子。菜园西红柿熟了你自己摘,腊肉没了别再心疼。王府钥匙留给管家,账目在抽屉里,一分没少,还多了我卖黄瓜赚的八百文。不要生气,生气伤身体,晚上记得喝粥,你胃不好。三个月之后孩子安顿好了,我自会回来领罪。你要是敢为难浩峰,我就把你书房那缸金鱼全换成泥鳅。落款,你的王妃红萍。
老王爷拿信的手直哆嗦,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吼道,反了,这女人反了。
可是吼完之后,他独自坐在菜园西红柿架底下,坐了一上午。管家小心翼翼问,王爷,派人去追吗?老王爷摆摆手,追什么追,她带走我那件狐皮大氅,那衣服能装下两个她,天凉了,她不知道多穿点。说到这,老王爷的眼圈红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半个月后,山下小镇上那家新开的饭馆门口,来了一个戴斗笠的老头,蹲在对街的茶棚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那老头点一壶茶,眼睛直勾勾盯着饭馆门口,看浩峰在里头掌勺颠锅,看雪萍在柜台拨算盘。看了三天,第四天浩峰端着一盘腊肉炒饭出来,径直走到茶棚,往老头面前一放,说,爹,饭要凉了。
斗笠底下,老王爷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里。他一边扒饭一边嘴硬,谁是你爹,我路过,体察民情。浩峰蹲在他旁边说,爹,你蹲了三天了,茶棚老板都跟我打赌说你是来蹭饭的。老王爷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炒饭炒得不错,比你母妃差点火候,但我委屈点,还能再吃一盘。
原来父子俩早就心照不宣。浩峰写信告诉过红萍,爹来过,蹲了三天,没敢进来。红萍回信只写了八个字,老头嘴硬,心软,随他去。后来国公爷听说了这事,气得吹胡子,说你个老王八蛋居然先去了,然后他第二天也去了,带着五个随从,美其名曰巡查山防,结果在那家饭馆办了五张会员卡,会员名写的都是化名,被浩峰一眼识破,因为国公爷点菜的时候跟红萍砍价砍得一模一样,一看就是红萍亲传的功夫。
再说红萍,把俩孩子安顿好,凑钱开了饭馆,招牌菜西红柿炒鸡蛋和腊肉炒饭,生意红火得很。雪萍后来对浩峰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天问你西红柿熟没熟。浩峰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是听母妃的话,先夸再说,夸完了再听。
三个月后,红萍果然一个人回了王府,大摇大摆往堂上一站,老王爷,本王妃回来领罪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老王爷盯着她看了半天,一言不发转身进厨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往她面前一放,吃完再领罪,面要凉了。红萍愣住,你不生气?老王爷哼了一声,气,怎么不气,气你私奔不带上我。
又过了半年,浩峰和雪萍牵着马回到王府,马背上驮着五千两银票,是小饭馆赚的钱。浩峰往桌上一放,两位爹,我们用半年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能养活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现在我们堂堂正正,请二位成全。
老王爷和国公爷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叉着腰的红萍,齐刷刷点了头。
大婚那天,全京城的人都来凑热闹。喜宴上最硬的一道菜,是西红柿炒鸡蛋,红萍亲自掌勺。有人问王妃,您这辈子干的最得意的事是什么?红萍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我把一块三千两的石头,换成了能吃一辈子的菜园子。至于那俩孩子,是他们自己成全了自己,我就管了一件事,没拦住他们。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传出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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