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干了快十五年。铺面不大，两间门脸，后面堆货，前面摆样品。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九点才关，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基本没歇过。我老婆在超市上班，儿子上初二。日子谈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起码吃穿不愁，前年还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

可我这身体，这两年是一天不如一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爬个二楼都喘，肚子鼓得跟扣了个锅似的。老婆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总说忙，等闲下来再说。其实也不是真忙到那个份上，就是觉得去医院花钱，查出来毛病还得治，不如先扛着。

真正出事是去年秋天。那天下午卸货，一车瓷砖，我跟两个伙计一起搬。搬到一半我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我扶着车厢站了一会儿，想着歇歇就好了。结果眼前一黑，人就往下出溜。伙计赶紧把我扶住，打了120。到医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血脂也超标，医生说再这么下去，心梗脑梗都是迟早的事。我在医院躺了三天，老婆请了假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每天运动，慢慢跑起来。第二，保证睡眠，不能熬夜。第三，控制情绪，别动不动就急。我当时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心里却觉得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谁不知道要运动要睡觉，问题是哪有那个时间。

可躺在医院那三天我是真怕了。隔壁床一个五十出头的，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他老婆一个人伺候，累得坐在地上哭。我看着那个场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万一我也倒了，这个家怎么办。建材店谁管，房贷谁还，儿子谁供。想得越多越害怕，出院之后我决定先试试。

跑步这事我一开始是真跑不动。绕着小区旁边的河堤，跑两百米就得停下来走，走一会儿再跑，跑跑走走一圈下来要四十多分钟。腿酸，膝盖疼，喘得嗓子眼冒火。好几次我想算了，不跑了。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起隔壁床那个脑梗的男人，又咬着牙出门了。跑了一个月，能连着跑一公里了。三个月以后，能跑三公里。半年下来，瘦了十五斤，早上起来嘴里不苦了，上楼也不喘了。血压降了一些，药量也减了。老婆说我脸色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

睡觉是第二件让我费了劲的事。以前我关了店回家，洗漱完躺床上就刷手机，刷到十一二点还舍不得放。有时候看个视频看到后半夜，第二天起来头昏脑涨，一整天没精神。医生说睡眠不足比什么都伤身，我这才下决心改。刚开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把手机搁客厅里，不拿进卧室。头几天难受得不行，手痒，心里跟猫抓似的。后来慢慢习惯了，十点半上床，十一点前能睡着。早上六点醒，不用闹钟，自然醒。睡了七个多小时，起来浑身是劲，跟以前睡五个小时硬撑着起床完全两码事。

跑步和睡觉这两样坚持下来，身体确实好了不少。可我发现自己还是动不动就冒火。店里来个难缠的客户，我能气半天。儿子考试没考好，我能骂他一晚上。老婆说句话不对付，我脸就拉下来了。有一回儿子数学考了六十多分，我把卷子往桌上一摔，吼了他一顿。儿子没吭声，低头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婆过来拉他，他甩开手进了屋，门关得砰一声响。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知道是气儿子还是气自己。

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排在第一位的是什么。那天我去医院复查，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坐在椅子上哭得不成样子。我本来没想多管，可她哭得太伤心了，我多看了两眼。旁边有人小声说，她男人没了，心梗，前一天还好好的，早上跟同事吵了一架，中午喝了点酒，下午人就没了。我听完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心梗，跟我医生警告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吵架，喝酒，人没了。那个女的哭成那样，往后日子怎么过，我不敢想。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没去跑步，坐在店里想了很久。我想到这些年我对老婆对儿子的态度。我总觉得我在外面挣钱辛苦，回家就该他们顺着我。饭菜不合口，我摔筷子。儿子成绩不好，我骂他没出息。老婆劝我少喝酒，我嫌她啰嗦。我从来没想过，我这些脾气，这些难听的话，落在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我要是哪天真倒下了，留下的不光是一屁股债，还有一肚子伤人的话收不回来。那才是最大的亏本买卖。

从那天起，我开始改。店里的烦心事尽量不往家带。儿子考砸了，我先问他哪里没弄懂，坐下来跟他一起看。老婆说我的时候，我忍着不顶嘴，等她说完了我再慢慢说我的想法。刚开始别扭得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难受。可过了两三个月，家里的气氛真的变了。儿子愿意跟我说话了，放学回来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老婆脸上的笑多了，做饭的时候还哼歌。我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看他们娘俩在那儿说说笑笑，心里头暖烘烘的，比挣了钱还踏实。

现在我这日子跟以前比，其实也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个建材店，还是那些货，还是那些活。但人不一样了。身体好了，精神好了，家里也顺了。有人问我怎么调的，我说就三样。跑步，睡觉，还有一样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人家追着问，我说就是好好说话，好好待家里人。这话听着跟废话一样，谁不知道要对家里人好。可知道归知道，真做起来，好多人跟我以前一样，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的人，把耐心和笑脸给了外人。等明白过来的时候，有时候已经晚了。

我算是醒得不算太迟的那一个。身体出问题的时候，我跑了，睡了，把指标降下来了。脾气出问题的时候，我也改了，把家里的气氛缓过来了。这两样加起来，日子才算真正过顺了。跑步和睡觉是给身体做投资，但排在头一位的，是把自己的心管好，把身边人待好。钱赔了还能再挣，人伤了就补不回来了。这笔账，我算了四十多年才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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