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市一医院出院大厅喧嚣嘈杂,大姑沈艳萍堵在轮椅前,甩着手里的缴费明细冷笑:“嘉豪,你充什么大孝子?
“出院后的特护费、营养费,还有老宅的开销,你别想赖给我们姐妹分摊!”
其余几个姑姑抱臂围在四周,尖酸的逼问声引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
轮椅上的奶奶何翠莲神色沉静自若,布满针眼的手缓缓按住膝头那个褪色的红布手提包。
“刺啦”一声,锈涩的金属拉链被她一寸寸拽开。
老太太指尖发力,将夹层里那叠厚重硬扎的物件缓缓抽出半截。
沈艳萍伸长脖子看清边缘印记的刹那,脸上的刻薄瞬间僵死,嗓子眼里像被塞了烧红的铁块,整个人直勾勾地愣在原地。
第01章
红色的催缴通知单被医生拍在冰冷的护士台大理石面上。
“急性肝衰竭合并重度感染,肝源已经紧急协调到深圳,最迟明早八点前必须送进手术室。”
穿绿手术服的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我们几个人脸上扫过,“手术预缴款、肝源调配费加术后ICU特护,一共一百二十万。
“十二个小时内必须全额到账,否则这个指标立刻顺延给下一位患者。”
一百二十万。
纸页边缘锋利,在我的指腹勒出一道发白的深印。
病房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里,奶奶何翠莲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波形微弱地起伏着,整张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今年七十二岁,平日里一直一个人住在罗湖那间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旧老住宅楼里,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电都舍不得添置,床头垫桌角的还是一只掉光了搪瓷的破茶缸。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个姑姑。
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姑沈艳萍。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纹真丝外套,右手腕上那只冰种翡翠镯子在走廊白炽灯下泛着油润的绿光。
她丈夫在深圳包工做工程,家里早在香蜜湖置办了高档洋房。
察觉到我的目光,沈艳萍抢先一步把手缩进了大衣袖管,拿出一张面巾纸压在眼角,嗓门立刻提了起来:“一百二十万……
抢钱啊!
妈这一辈子苦过来的,临老了还要遭这罪。
“嘉豪,不是大姑不讲情分,你表弟上个月刚在英国伦敦定下公寓,首付把我和你姑父的养老金掏得干干净净,现在家里连买菜都得刷信用卡,大姑是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啊!”
“大姐,你家至少还有固定资产兜底,我这儿才是真要命。”
二姑沈艳红踩着细高跟走上前。
她平日做服装外贸,朋友圈里全是在三亚打高尔夫和欧洲海岛游的照片,手提包上明晃晃的双C标牌刺人眼球。
她连看都没看ICU一眼,直接对着医生摆手:“刘主任,我妈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大岁数在肚皮上动大刀子换肝,活下来的概率能有多少?
换了肝能撑几年?
万一人财两空呢?
“要我说,老人遭罪,年轻人背债,不如就打止痛针让她安安稳稳地走,何必折腾?”
“二姐这话糙理不糙。”
三姑沈艳霞接过了话茬。
她在一家三甲医院的药剂科工作,说起话来语速极快,“换肝只是第一步,术后的免疫抑制剂和抗排异药才是真正的无底洞,一个月光吃药就得好几千甚至上万,医保报销比例有限。
“我们家那位前阵子炒股刚爆仓,天天有催债的堵门,我自身难保,这笔钱谁爱出谁出,反正我签不了这个字。”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冷风往鼻腔里钻,我捏紧了手里的缴费单,只觉得骨头缝都在发凉。
“四姑,五姑,你们呢?”
我盯着剩下的两个人。
四姑沈艳秋嫁给了一个开连锁餐馆的个体户,平日里回老宅探望时,连一盒临期饼干都舍不得拎,却最爱在家族群里炫耀刚买的金手镯。
此刻她捂着心口,哭得比谁都大声:“嘉豪你别看四姑平时光鲜,餐饮业今年有多难你根本不知道!
“上个月两家店倒闭,员工工资还欠着三十多万呢,我要是有钱,能眼睁睁看着我亲妈躺在里面?”
她一边哭,一边不自然地把手背往身后藏,腕子上那块新买的浪琴表折射出一道亮光。
至于小姑沈艳冰,她是奶奶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宠到大,结婚、买房老太太没少暗中贴补,三十多岁了依然心安理得当啃老族。
沈艳冰连眼泪都懒得挤,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忽然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问:“嘉豪,妈昏迷前有没有跟你交代存折放在哪儿?
她每个月虽然只有两千块低保和微薄养老金,可存了几十年,压箱底总该有几万块吧?
“还有老宅的房产凭证,你见着没有?”
“老宅那是公租性质的老房子,哪来的独立房产证?”
我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奶奶现在躺在里面等救命,你们一个两个全在算计钱?”
“沈嘉豪!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沈艳萍脸色一沉,大姐的架子立刻端了起来,“当年你爸沈建国修路塌方殉职,公家给的那笔抚恤金,妈一分没留全贴在你身上供你吃喝读书!
你爸走得早,妈偏心大房偏心了二十年!
现在轮到你尽孝了,你倒想把担子全推到五个出嫁的姑姑头上?
你那间工业设计工作室不是开得挺红火吗?
“你不是刚买了豪车吗?”
“就是,开着大几十万的跑车招摇过市,遇到事了倒管我们要钱!”
沈艳红冷哼一声。
“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命,怪不得别人。”
沈艳冰拎起包,直接往后退了两步,“我先回老宅给妈找身份证,免得待会儿医院要用。”
她嘴上说着找身份证,脚下的步子却急不可耐,分明是想趁老太太昏迷,去老宅翻箱倒柜找存折。
走廊的电子挂钟跳动了一下。
距离明早八点,只剩下最后十一个半小时。
五个女儿,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催缴单上签下一个字,更没有人愿意掏出一块钱。
我转过头,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干瘦虚弱的身影。
父亲走得早,是奶奶用一双粗糙满是老茧的手,一分一毛地攒,把我拉扯长大。
我大学创业开设计工作室,最难的时候连泡面都吃不起,是老太太把攒了几年的皱巴巴零钱塞进我手里,叮嘱我挺直腰杆做人。
半年前,工作室接到了两笔大单,资金终于宽裕,我咬牙全款买下了那辆心心念念的保时捷Taycan跑车,本想等这周末接奶奶去深圳湾看海,没想到病魔先一步砸了下来。
“家属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主任拿着签字夹从办公室走出来,“肝源配型窗口期极短,十二点之前必须交齐首期款,否则系统会自动取消预留。”
沈艳萍等人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步,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望天花板的望天花板。
我松开捏得发白的手指,将那张红色的缴费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
“主任,字我来签。”
我抬起头,迎着医生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今晚十二点前,一百二十万全额到账,请你们全力保住我奶奶的命。”
在五个姑姑惊诧又带着讥讽的目光中,我没有再看她们一眼,抓起口袋里的车钥匙,转身大步冲向电梯间。
刚出医院大门,燥热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
我一边快步走向露天停车场,一边划开手机,拨通了南山二手车交易市场那个专收豪车的车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的手按在了车门把手上。
“张总,我车库里那辆刚跑了三千公里的Taycan,今晚急出。”
我盯着方向盘正中的车标,喉咙发紧,“不要九十五万了,只要你能在一个小时内把现金全款转到医院对公账户,八十万,协议我现在就签。”
听筒那头猛地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拍桌子的脆响:“沈总,你认真的?
“这车你半年前落地一百一十多万,现在骨折价卖,违约金我可不退!”
“车在市三院西门停车场,合同你带过来。”
我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倒映出医院高耸的大楼,顶层的红灯在浓稠的夜色中急速闪烁。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老宅邻居张婶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张婶压得极低的急促声音:“嘉豪啊,你快回老宅看看吧!
“你大姑和五姑带了把铁锹,把你奶奶房门撬了,正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呢!”
第02章
张婶,你替我盯紧点,我签完字马上回去!
我咬着牙挂断电话,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不到二十分钟,二手车行的张总带着公证委托书和转账设备,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市三院西门停车场。
沈总,这台保时捷Taycan全款落地半年多,加装选配全拉满,平时跑了才三千公里,真就八十万骨折价出了?
张总蹲在车头打着手电仔细检查了一圈车况,眼底泛着掩饰不住的精明与狂喜,买定离手,款子只要打进医院对公监管账户,可就真没反悔的余地了。
别废话,转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对公急救账户。
我拉开车门,把两把原装车钥匙和车辆大绿本直接拍在他掌心。
极速转让协议签字、按手印、系统面签,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八十万卖车款,加上我自己开工业设计工作室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四十万个人积蓄,整整一百二十万。
当医院住院处收费窗口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咔哒声,一张沉甸甸的急救预缴款全额发票吐了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打着肝源调配与重症监护预缴金一百二十万元整,缴款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只签署着我一个人的名字:沈嘉豪。
我把发票和转账凭证贴身揣进大衣内袋,甚至顾不上多看一眼开出停车场的爱车尾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罗湖的老住宅区。
老宅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潮气与油烟味。
我刚踏上三楼,就闻到一股防盗门木板被生生撬裂的焦涩气味。
破旧的防盗铁门锁芯歪在一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翻动声和塑料袋撕扯的杂音。
客厅里,原本整齐摆放的旧家具被翻得一片狼藉。
我父亲沈建国生前留下的一件军大衣被扔在水门汀地面上,上面赫然踩着两道新鲜的泥脚印。
沈艳冰正跪在大立柜前,连棉被褥都抖落了一地;而沈艳萍手里握着一把起钉器,正站在老式红木樟木箱旁边,用力撬动着箱角包着的铜皮。
大姑,五姑,你们在干什么!
我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大步跨进屋内。
沈艳冰吓得手一抖,几张泛黄的旧粮票和一本老式农行存折滑落在地。
那存折封面磨损严重,页面散开,上面赫然印着两千三百多元的活期微薄余额。
沈艳萍见是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把起钉器往桌上一扔,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哟,大孝子回来了?
怎么,车真卖了?
别是去外面晃了一圈借不到钱,回来找我们这几个当姑的要饭吧?
奶奶还在ICU吊着半条命,你们不去医院守着,跑来撬她的门?
我盯着被踩脏的军大衣,弯腰将它捡起来,用力拍掉上面的灰尘与脚印。
沈艳萍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冰种翡翠手镯,语气理直气壮:老太太都七十多了,急性肝衰竭这种病,送进重症监护室就是填无底洞!
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屋里的东西难道全留给外人?
你爸沈建国二十年前牺牲,抚恤金全被老太太偏心贴补给了你读书创业,如今老太太病危,我们当亲闺女的回来清点一下老人的后事用具、找找户口簿和地皮凭证,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张一百二十万的医院对公缴费凭证,手术款我已经全额交齐了,肝源调配也通过了!
你们平日里住香蜜湖洋房、开外贸公司,动辄买包去海岛游,关键时刻不出一分钱就算了,连她最后一口气都要吸干吗?
沈艳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冷笑:充什么大头蒜呢?
八十万骨折价卖了保时捷,以后你工作室不开了?
老太太就算是下了手术台,后续抗排异药和免疫抑制剂一个月两三万,按克卖的药费就是个无底洞,你供得起几天?
沈嘉豪,你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艳萍此时从樟木箱底层扯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在手里抖了抖。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深红色的特制火漆印,旁边赫然印着深信托印四个铅印字迹。
沈艳萍急不可耐地把信封撕开一条缝,往里扫了一眼,抽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房产红本,而是一叠密密麻麻印满监管编号、离岸对账代号的代码流水单,连一张现钞或金条都没有。
呸,还以为这死老太婆藏了什么老底子!
沈艳萍嫌恶地把那叠纸摔在樟木箱盖上,冷哼道,八成是早年被哪家野鸡信托公司给忽悠了买的烂纸!
整天神神叨叨锁在箱底,真是穷命一条!
这破木箱连个六位数的转轮锁都锈死了,里面能有什么值钱货!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骤然尖叫起来,是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打来的特急电话。
沈先生!
患者何翠莲心率骤降,供体肝脏已经提前从专机调配运抵医院,刘主任要求家属立刻到位签字进手术室,请您马上过来!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再也顾不上屋里的两个姑姑,转身拼尽全力冲下阴暗潮湿的楼梯。
等我气喘吁吁赶回市三院重症监护室门前时,沈艳红、沈艳霞和沈艳秋也已经闻讯赶来。
沈艳红背着双C名牌包,沈艳秋手腕上戴着新买的浪琴表,而身为药剂科人员的沈艳霞正压低声音恐吓身旁两人:千万别松口掏钱,换肝后排异药是长年累月的吞金兽,沾上就甩不掉。
手术室上方的红色抢救灯陡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两名护士推着急救平车正急速从隔离区穿出。
奶奶何翠莲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输液管与监测导线,面色蜡黄如枯纸,氧气面罩上凝结着薄薄的一层白雾。
在平车急速擦过我身侧的瞬间,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奶奶突然极其微弱地睁开了双眼。
她枯瘦干瘪的手指颤巍巍地从被单边缘探了出来,在半空中虚弱地摸索。
我立刻扑上前,一把包住她冰凉干瘪的手掌:奶奶,我在!
手术费齐了,肝源到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何翠莲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当她看清我眼里的泪水和紧握的手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枯枝般的手指狠狠嵌进我的手背肉里。
她极其艰难地侧过头,隔着塑料面罩,嘴唇贴在我的耳廓旁极轻地蠕动,吐出一串沙哑微弱却字字沉重的杂音:七……
二……
六……
随后,她胸口剧烈起伏,拼尽胸腔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了后半句:……
四……
九……
零。
整整六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未等我开口询问这究竟是老宅暗格的密匙还是银行凭单,护士已经推着平车疾驰跨入缓冲区,厚重冰冷的手术隔离门在尖锐的警报声中重重合拢,将走廊里冷眼旁观的五个女儿隔绝在门外。
第03章
红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
清晨六点,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手术室厚重的推拉门终于缓缓滑开,刘主任满脸疲惫地摘下染着微汗的口罩:“手术非常成功,门静脉血流恢复良好,老人挺过来了。”
一直歪在等候区塑料长椅上打盹的沈艳萍猛地一个激灵站起身。
听到这个消息,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大姑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飞快地与身旁的沈艳霞交换了一个阴鸷的眼神。
“真活过来了?”
沈艳霞尖着嗓子压低声音,手指局促地狠抠着皮包带子,“嘉豪,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换肝只是第一步,术后的抗排异药、免疫抑制剂那都是按克卖的天价药!
“三万五万一个月那是起步价,而且医保报销比例极低,完全就是个填不平的无底洞!”
沈艳萍立刻借势上前一步,保养得当的脸上堆满冷酷的算计,猩红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沈嘉豪的鼻尖上:“你三姑在三甲医院药剂科干了二十年,她的专业判断绝不会错!
嘉豪,你逞能卖了跑车交了一百二十万,我们当长辈的不拦你,但丑话必须说在头里——这后续每个月几万块的药费和特殊护理费,我们姐妹五个一分钱都不会摊!
“那是你自己招惹来的包袱,你要是拿不出钱断了药,到时候人财两空,也是你自己命硬克亲,少往我们头上赖!”
二姑沈艳红挽着昂贵的双C包,在一旁凉凉地帮腔:“就是,人活七十古来稀,一把年纪折腾这一遭,纯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们家的外贸生意资金链紧得很,可没闲钱陪你打水漂。”
四姑沈艳秋低头摆弄着新买的浪琴表,眼皮都不抬:“我那两家餐饮店还欠着员工工资呢,嘉豪你既然有本事全款提保时捷、又有本事骨折价甩卖,想必底子厚实得很,奶奶后续的药费自然全指望你了。”
五个姑姑没有一个人移步去重症监护室门外看上一眼,反倒借着吃早点的由头,迅速聚拢在安全通道拐角处,窃窃私语着如何防备沈嘉豪后续上门借钱。
沈嘉豪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冷眼看着这群血脉至亲的丑态,心头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摸了摸内侧口袋,那份以八十万超低价将心爱跑车变卖给二手车商张总的协议,以及医院财务科开具的一百二十万元全额预缴发票,早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发皱。
但这每一张纸,都是他沈嘉豪堂堂正正救回奶奶性命的铁证。
隔着重症监护室厚重的隔音玻璃,沈嘉豪凝望着病床上奶奶平稳起伏的胸膛。
老太太面罩下的呼吸微弱却平稳,悬在他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终于沉沉落地。
护士从缓冲区走出来,轻声提醒道:“沈先生,患者术后转入重症监护,需要准备一些贴身的纯棉换洗衣物和老式洗漱用品,您抓紧时间回去取一趟吧。”
“好,我这就回去拿。”
沈嘉豪沙哑着嗓子应下。
他走出医院西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罗湖区那处没有电梯的破旧老住宅楼。
车窗外的深圳晨光熹微,沈嘉豪靠在车座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奶奶被推进手术室前那一幕——极度衰竭的老太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枯枝般的手指狠狠嵌进他的手背皮肉里,隔着吸氧面罩,用尽全身气力在他耳边吐出的那一串短促而坚定的数字:“七……
二……
六……
四……
九……
“零……”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罗湖老旧街区巷口。
沈嘉豪快步爬上二楼,刚拐进走廊,一股刺鼻的生锈铁腥味扑面而来。
老宅那扇沉重的防盗铁门虚掩着,锁眼周围赫然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暴力撬痕,合页处甚至被铁锹硬生生别变形。
沈嘉豪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仿佛刚被狂风暴雨洗劫过。
五斗柜的抽屉被全部抽出来扔在地上,旧棉被被扯得稀烂,棉絮纷飞。
床底下多年未动的老物件被翻得底朝天,就连墙角常年用来垫着断裂桌脚、印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特区基建特制字样的掉漆破搪瓷茶缸,都被粗暴地踹翻在一旁,里面塞着的几枚旧硬币滚落满地。
沈家姐妹果然趁着夜里老太婆生死未卜、沈嘉豪在医院分身乏术的空当,潜入老宅进行了掘地三尺般的洗劫!
沈嘉豪眼眶瞬间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堂屋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死老太婆……
“到底把真东西藏哪儿了……”
一个尖利烦躁的声音从堂屋阴影处传来。
只见老幺沈艳冰正蹲在墙角那口厚重的红木老樟木箱前,头发散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大号螺丝刀,满头大汗地对着箱子上的纯铜密码转轮死命别撬。
地上散落着好几根被别断的细铁丝,沈艳冰的皮包扔在碎木屑里,神情因贪婪和疲惫而显得扭曲狰狞。
原来昨夜沈艳萍与沈艳冰撬门搜查未果后,沈艳萍清晨赶去医院盯梢兼推诿药费,而贼心不死的沈艳冰竟然一个人留守在老宅,企图强行撬开老太太视若性命的樟木箱!
“沈艳冰!
你在干什么?
沈嘉豪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在狭窄破败的堂屋中炸响。
沈艳冰吓得手一抖,螺丝刀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她惊慌失措地回头,看清只有沈嘉豪一人后,那股心虚迅速化作了恼羞成怒。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铜锈,冷笑着扬起尖下巴:“嘉豪?
你不在医院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跑回来干什么?
直呼长辈大名,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
带着铁锹螺丝刀砸门撬锁,把奶奶家翻成垃圾堆,这就是你的规矩?
沈嘉豪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我砸门是为了给这个家止损!”
沈艳冰毫不示弱地尖叫起来,伸手从旁边的破桌上抓起一叠被翻乱的旧报纸,连同一个被扯烂封口的厚牛皮纸大信封,狠狠砸向沈嘉豪的胸口,“你看看!
“你睁大眼睛看看!
老太太手里哪有什么棺材本?
“除了两千块钱低保,翻出来的全都是这种破烂!”
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顺着沈嘉豪的胸膛滑落在地。
信封右下角用深红色的特制火漆封口,上面赫然盖着极其端正威严的四个大字——“深信托印”。
沈艳冰嫌恶地啐了一口吐沫,满脸刻薄:“大姐早就猜到了,老太婆当年在华强北和宝安南路盖房子的那点底子,早就被你死去的爹治病和供你念书花得精光!
这信封里装的不知道是早年被哪个野鸡理财机构骗走的垃圾合同,全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她倒好,把这堆废纸当宝贝藏在夹层里!”
沈嘉豪弯腰捡起信封。
火漆虽然陈旧,但封口处的铅印纹丝未动,信封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大机构特有的严谨与肃穆。
他将其小心收进大衣内袋,冷冷直视着沈艳冰:“滚出去。
“趁我还没报警,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沈艳冰看着沈嘉豪那吃人般的凶狠眼神,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她后退了半步,抓起地上的皮包,嘴上依旧恶毒地咒骂:“报警?
我是老太太的亲闺女,回自己亲娘家拿东西叫偷吗?
沈嘉豪,你少在这狂妄!
老太太就算保住一条命,以后也是个瘫在床上的药罐子!
今天大姐和几个姐姐的意思很明白,老宅地皮旧改的指标必须均分给五个女儿,至于每个月几万块的抗排异药费,你一个人担着吧!
“等断了药,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完,沈艳冰重重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踩得满地碎木屑咯吱作响,摔门仓皇离去。
死寂再度笼罩了这间破旧昏暗的老屋。
沈嘉豪脱力般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眼眶酸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角落那口完好无损的樟木箱上。
即便沈艳冰用螺丝刀和铁锹折腾了大半夜,箱体边缘也仅仅留下几道白痕,那特制的纯铜六位密码转轮依然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耳畔猛然回响起推进手术室前,奶奶死死掐着自己手背吐出的那一串杂音。
七、二、六、四、九、零。
难道奶奶临上手术台前交代的那串六位数字,就是为了防止这群狼心狗肺的女儿撬箱,特意留给他的开箱密码?
沈嘉豪心脏狂跳,快步走到樟木箱前蹲下身。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冰凉生涩的纯铜转轮,手指精准地逐个拨动刻度:
7——2——6——4——9——0。
数字对齐中线。
沈嘉豪握住纯铜箱扣,屏住呼吸,用力向上一扳。
然而,预想中机簧弹开的脆响并没有出现。
铜锁死死咬合,转轮卡在原位,整口樟木箱宛如一块生铁铸就的磐石,纹丝不动!
沈嘉豪愣住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指节,反复核对密码转轮,再次用力拉扯,箱锁依旧牢固如初。
不是木箱密码?
那绝境中耗尽奶奶全部生机交代出来的六位数字,究竟是什么?
沈嘉豪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眼前杂乱的屋子,他强压下心中的困惑,转身走到床头,从被沈艳冰扯烂的旧被褥底下,摸出了奶奶常年缝在枕芯内侧的一把老式红铜暗刻钥匙。
这把老钥匙,才是老宅樟木箱真正的物理开关。
沈嘉豪将红铜钥匙插进箱底不起眼的侧向锁孔,轻轻一拧。
嗒。
一声沉闷干脆的簧片弹动声响起,沉重的樟木箱盖终于缓缓向上翻开。
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纯正的陈年樟木香气,箱子内部整洁严密,沈艳冰心心念念的成捆金条和巨额存折根本不存在。
宽敞的箱底,仅仅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纸页泛黄折角的旧户口簿;
一张由深圳市公证处盖章出具、日期赫然标注为半个月前的公证业务特急预约函;
以及一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微微磨损起毛的褪色红布手提包。
沈嘉豪伸出颤抖的手,翻开压在户口簿下的老式农行存折,最后一栏用针式打印机清晰打出的活期余额,赫然写着:2314.50元。
两千三百一十四块五毛钱。
这就是何翠莲老太太对外示人一辈子的全部流动资金,微薄得令人心酸。
可如果奶奶真的穷困潦倒至此,那份深信托的厚重信封,以及这张神秘的特急公证预约函,又是怎么回事?
而那个被老太太常年贴身存放、无论去哪都要带在身边的褪色红布手提包里,到底装着什么惊天秘密?
沈嘉豪正要伸手去拉开红布包陈旧的铜拉链,怀里的手机却刺耳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重症监护室护士的座机号码。
沈嘉豪不敢耽搁,立刻接通电话:“喂,护士站吗?”
“沈先生,您拿到老人的换洗衣物了吗?”
电话那头护士语速飞快,“患者麻醉已经完全代谢过去,神志恢复得很好,刚醒过来不能说话,但一直在用手比划,嘴型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红色布包,情绪有些波动,您快点送过来吧!”
“我马上到!
“东西我拿着,请您转告奶奶,我马上就回医院!”
沈嘉豪心头猛地一紧,顾不上现场查验,立刻将褪色红布手提包、旧户口簿以及公证预约函小心翼翼地一并取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顺手在衣柜里翻出两套干净的纯棉棉布单,利落地反锁好樟木箱,拔下铜钥匙。
临出门前,沈嘉豪目光扫过地上被踢翻的特区基建搪瓷茶缸,弯腰将其端端正正地重新摆回桌角。
罗湖老宅的破门在冷风中发出嘎吱的惨叫,而那个神秘的六位数代码,如同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烙印在沈嘉豪的脑海里。
他紧紧抱着褪色的红布包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茫茫晨雾中,奔向医院那间危机四伏的病房。
第04章
十二月二十日的深圳刮着湿冷的穿堂风。
市第三人民医院一楼出院大厅人头攒动,我推着轮椅上的奶奶穿过缴费窗口,她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洗得泛白的旧红布包。
三个月的术后休养让奶奶蜡黄的脸色透出几分血色,可五个姑姑的突然现身,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艳萍裹着一件贵妇皮草大衣,手腕上的冰种翡翠镯子在日光灯下晃眼。
她身后跟着沈艳红、沈艳霞、沈艳秋和沈艳冰,五个人并排挡在旋转门前,脸上没有半点老人死里逃生的欣慰,反而透着浓浓的审视。
“嘉豪,别急着走。”
沈艳萍伸手按住轮椅扶手,居高临下地递过来一叠纸,“三妹是药剂科的,算得很清楚。
换肝只是第一步,后面每个月的抗排异药、免疫制剂加护工费,少说也要两万块。
“既然当初是你自作主张卖车硬要治的,这后续的赡养协议,你今天必须签字画押全包了。”
沈艳红甩着香奈儿包包帮腔:“是啊,嘉豪你年轻力壮,又是开工作室当老板的。
“我们当姑姑的家底早被掏空了,可没闲钱跟着你填无底洞。”
“何止是医药费。”
沈艳冰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眼神贪婪地在奶奶膝头的布包上打转,“妈,老宅那破平房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我们姐妹商量好了,趁着最近旧改风声,把指标腾出来平分。
你那包里装的是户口簿和老房地契吧?
“赶紧交出来,省得让嘉豪这外人给哄了去!”
话音未落,沈艳冰伸手就去硬扯那个红布包。
奶奶浑浊的眼底猛地迸出一道极寒的亮光,她枯槁的手背青筋暴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沈艳冰的手背上。
大厅周围的病患家属纷纷侧目停步。
奶奶没有看嚎叫的五姑,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拉开了那个起球红布包的铜质拉链。
我看见那只起球的红布包里,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四本烫金的深红色不动产权证书,最上面还压着一份带着防伪钢印的公证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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