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嘉文住市委家属院后排一栋老式小楼,两层,带个半大不小的院子。
这房子原来是霍建廷的。
霍建廷搬到市委招待所长住后,就把房子让给了他。
当时韦嘉文还推过两句,霍建廷摆摆手:“你比我更需要。我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他后来想起这句话,总觉得霍建廷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晚他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鞋没换,包没放,先走到书房把门关上,然后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分钟。
落地灯也没开,就借着院子里那盏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屋里慢慢转。
他脑子里乱,但不是没头绪的乱。是那种每一条都清楚、却每一条都不敢往下想的乱。
省调查组明天要调云川建工的社保账户。他下午就知道了。
消息不是专案组里人直接告诉他的,是一个在市委组织部待了十多年的老科员,晚上吃饭时“顺嘴”提了一句,说下午去送材料,看见专案组的小叶在打印社保名录。
韦嘉文当时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又伸出去,笑了笑说:“年轻人,肯干。”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把这个“小叶”记住了。
清华来的法学院博士,专业纪检监察,叫叶知秋。
他到专案组看过几次,那姑娘不怎么说话,眼睛总盯在材料上。他当时没把人放在眼里,一个刚选调来的学生,翻不起浪。
现在他有点拿不准了。
韦嘉文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文件底下翻出一个旧眼镜盒。
盒子里没有眼镜,只有两张SIM卡,一张比一张旧。他取出其中一张,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
门关严。
插卡,开机。
手机信号跳出来的那几秒,他往楼下看了一眼。路上没人,路灯把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乱。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领导,是我。”
“说。”
“调查组明天查建工集团的社保账户。是专案组那个叶知秋提出来的。”
“社保账户能看出什么?”
“建工下面有几个空壳劳务公司,给工人发工资走的都是这些账户。账面上看着人多,其实一大半是虚编。”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账户,和你有关系吗?”
韦嘉文喉结动了动。
“其中两个,我当时批过条子。”
“批条子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韦嘉文没说话。
“你在怕什么?”对方又问了这一句,语气很平。
“我是觉得,秦砥柱这个人不按套路。他来了这些天,什么会都不开,天天往下跑。今天去看村小,明天去工地。他越这样,我越不踏实。”
“他总要出牌的。”对方说,“现在查的是事,不是人。你只要不抢着跳出来,就查不到你头上。”
韦嘉文闭了下眼。
“那如果霍书记的事,被翻出来呢?”
这次那头安静了更久。
“已故的同志,查不出什么。除非有人活够了,自己往里面跳。”
韦嘉文攥着手机,没接话。
“叶知秋这个人,是我去清华点的。”对方忽然说了一句,“组织上在培养。你心里有数就行。”
韦嘉文愣了一下。
“我明白。”
“以后这种事,不要在电话里讲。最好面都不提。”
“知道了。”
挂了。
韦嘉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发白。
他把卡拔出来,没放回眼镜盒,而是用纸巾包了,塞进一本旧年鉴的书脊缝里。那本年鉴是2019年的,书脊上落着灰。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
屋里很静。冰箱在响,很轻。墙上那口石英钟走得比他心跳还快。
他想起霍建廷走之前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嘉文,你说,云川还稳不稳得住?”
当时他正在书房看一份报审材料,随口应了一句:“稳得住。”
霍建廷那头“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可能要出趟差。”霍建廷说,“你帮我把办公室那幅字收好。”
韦嘉文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还笑了笑:“那字挂得好好的,等您回来自己收。”
霍建廷没再说话。
现在他坐在这里,把那个电话翻出来,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一点点嚼。
“帮我收好。”
不是“帮我看着”。不是“帮我留着”。是“收好”。
韦嘉文突然觉得背上一阵发凉。那晚霍建廷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边,把灯打开。屋里一下子亮了,他眯了眯眼。
他打开书柜,翻到那本年鉴,把刚塞进去的纸巾往里又推了推,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回了一条消息。
“周末回不来。这边事多。”
消息发出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
屋外那棵樟树还在风里晃,影子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只手。
韦嘉文把最后一盏灯也关了。
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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