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八十一了,昨天跟我交了底,说他的存款大概有两百多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家阳台上那把老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我给他泡的茉莉花茶,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我蹲在地上给他剪脚指甲,那指甲又厚又黄,剪起来嘎嘣嘎嘣响,像在剪小石子。我的手一抖,指甲刀差点夹到肉。
“你说啥?”我抬起头看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正挂着几串白色的花,风一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他说得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好像这两百多万不是钱,只是他昨天在楼下跟人下棋时赢来的几颗玻璃珠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指甲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藤椅底下去了。我趴下身子去够,手指碰到冰凉的地砖,心里翻江倒海。我今年五十三了,在县城的轴承厂干了大半辈子,前两年厂子倒了,我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零工,老婆在超市给人理货,儿子去年刚结的婚,房贷首付还是我跟亲戚朋友凑的,到现在还欠着我妹五万块钱没还上。我爸这两百多万,对我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我爬起身来,看着我爸。他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深深浅浅的。他穿的还是我前年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领口有一小块污渍,是上次喝粥时滴上去的。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穿过一件像样的好衣服。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声音有点发颤。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说:“攒的。还有你妈在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攒的。”
我妈走了快十二年了。她走的时候,我家连三万块钱的存款都拿不出来。那时候给我妈看病,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咽气前,拉着我爸的手,说了句“老头子,对不住,我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爸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她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又滑到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会儿我爸六十九,身体还算硬朗,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一双鞋三块五块地修,有时候一天挣个二三十,有时候一天不开张。我让他别干了,说我能养他。他不肯,说“我还能动,不给你添负担”。后来他修鞋的摊子被城管撵过好几回,他就把家伙什搬到更远的巷子里去,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我从来没想过,他修鞋能修出两百多万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我盯着天花板,把家里的账翻来覆去地算。欠我妹的五万,儿子那边每个月的房贷要贴补两千,我打零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千出头,老婆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肉都不敢天天买。我爸这两百多万,要是拿出来,我家的窟窿就能全填上,还能剩下一大笔。
可我又觉得不对劲。我爸这辈子省吃俭用,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他攒这么多钱干什么?他八十一了,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留着这些钱,到底图个啥?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干活,跟我爸说带他去澡堂子泡个澡。他挺高兴,说“行,正好身上痒痒”。我骑电动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我的腰,抓得挺紧。我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硌着我的肉,心里酸了一下。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我也是这么抓着他的腰,那时候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蹬起车来虎虎生风。
澡堂子里雾气腾腾的,我扶着他下了池子,他舒服得直哼哼。我给他搓背,搓下来一条一条的灰卷儿,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老了老了,身上脏”。我说“没事,多泡泡”。搓着搓着,我就开口了:“爸,你那钱,到底是怎么攒的?”
他闭着眼睛,靠在池子边上,热水没过他的胸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妈走的那年,我手里就剩下八千多块钱。后来修鞋,一天攒一点,一块两块地攒。再后来,咱家那老房子拆迁,补偿了六十多万,我没跟你们说。”
我手停了。老房子拆迁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轴承厂上班,厂里效益不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我爸那时候跟我说,拆迁款没多少,就二十来万,他留着养老。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他能顾住自己就行。没想到,他瞒了我这么多。
“那剩下的呢?”我声音有点发涩。
“剩下的……我拿去放贷了。”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你三叔牵的线,月息一分五。放了几年,本息滚起来,就有一百来万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放贷?我三叔?我三叔那个人,年轻时就不务正业,东跑西颠的,后来听说在外面搞什么民间借贷,村里人都躲着他走。我爸竟然把钱交给他去放贷?
“爸!你疯了吧!”我嗓门大了起来,澡堂子里其他人都扭头看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三叔那人你还不知道?他那钱要是打了水漂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只是用手撩着水,一下一下地往胸口上浇。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你三叔前年死了。”
我一愣。
“心梗,半夜走的,一句话都没留下。”我爸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欠了一屁股债,外面的人追到他家里去,你三婶差点跳了楼。他拿我的钱去放贷,上家跑了,下家还不上,我那一百多万,其实早就没了。”
我眼前一黑,手扶着池子边,差点滑倒。
“那……那你说两百多万……”
“是你三叔的儿子,你堂弟,去年年底来找我。”我爸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他把他爸的账本翻出来了,一笔一笔地对。他说,大伯,我爸欠你的钱,我来还。他把他在深圳开的那个小厂子盘出去了,凑了一百六十万,上个月刚打到我卡上。”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池子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爸的脸。
“那加上拆迁款剩下的,还有我这些年修鞋攒的,凑一块儿,两百三十多万吧。”我爸又补了一句。
我蹲在池子里,热水泡到下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叔死了,他儿子把厂子卖了替父还债,我爸瞒了我八年,一个人扛着这一百多万的窟窿,还在门口修了八年的鞋。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我去给他送棉鞋,看见他缩在巷子口的角落里,手上裂着口子,还在那儿一针一线地缝。我说爸你别干了,他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当时还觉得他固执,觉得他不体谅我,现在才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没钱了,不想让我替他操心。
从澡堂子出来,我爸穿好衣服,坐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我把茶给他端过去。他接过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爸,”我终于开口,“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二十万,剩下的给你们兄妹俩分了。”他说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你这边紧,多给你十万。你妹那边,给她八十万。剩下的,我留着看病吃药。我要是哪天走了,花剩下的,你们再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妹比我小五岁,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妹夫前年出了车祸,腿落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我妹一个人撑着。我爸这些年,心里什么都门儿清。
“爸,这钱我不能要。”我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你留着,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你八十一了,该享享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他说:“我享什么福?我这一辈子,最享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妈在一起那几十年。你妈走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她活。”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我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休息大厅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轻声聊天,一切都很平常,可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这事。她坐在床边,半天没吱声,后来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了拍她的背,她闷声闷气地说:“咱爸这些年,太苦了。”
第二天,我给我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哥,咱爸的钱我一分都不要,都给爸留着养老”。我说“你拿着吧,爸决定的,他心里有数”。我妹最后还是不肯要,说她日子虽然紧,但还能过得去,爸的钱让爸自己安排。
我爸知道这事以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都是好孩子”。后来他把那二十万存了个定期,把剩下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我妹,还有一份,他说要留着,等他走了,给孙子孙女们读书用。
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了。可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果然,半个月后,我堂弟从深圳回来了。他叫小军,今年三十七了,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一股子疲惫。他在我家楼下的小饭馆请我吃饭,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几杯酒下肚,他的眼圈就红了。
他说:“哥,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不靠谱。可他走的时候,我心里最过不去的,就是他欠大伯那一百多万。我爸没了,我不能让他背着这个债走。我把厂子盘出去的时候,我老婆跟我闹了三个月,差点离婚。可我跟她说,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小军擦了擦眼睛,又给我倒上酒,说:“哥,大伯是个好人。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说大伯傻,说他把钱放我这儿,连个欠条都不要。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傻,他是信我爹。我爹对不起他,可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小军扶着我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的房间还亮着灯。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像我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累了,抬头看家里亮着的那盏灯。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还在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家里穷得连肉都买不起。我爸从外面回来,兜里揣着两斤猪肉,冻得耳朵通红。我妈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修鞋攒的”。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他偷偷去血站卖血换来的。我妈知道以后,抱着他哭了半天,我爸只是嘿嘿地笑,说“没事,我血多”。
我爸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又过了几天,我去给我爸送饭。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旧本子,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正在上面写什么。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本子合上,往抽屉里塞。我假装没看见,把饭盒放在桌上,说“趁热吃”。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他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说:“小勇,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这些天,老梦见你妈。梦见她还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在河边洗衣服。她回头冲我笑,说‘老头子,你来了’。我走过去,刚想拉她的手,就醒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说:“能,肯定能。”
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夹了两回才夹起来,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
那天晚上我翻抽屉找东西,无意中看见我爸那个旧本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他这些年的账目。今天修鞋挣了十八,买面条花了三块,剩十五。明天修鞋挣了二十,买药花了八块,剩十二。一笔一笔,从我妈走的那天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在最后一页上,他写着:三叔家的钱要回来了,一百六十万。加上我自己的,一共两百三十七万四千八百块。给儿子一百万,给闺女八十万,留二十万自己用。剩下的给孙子孙女读书。
在那行字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这些钱,够不够买一张去那边的车票?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坐在我爸的床上,我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我妈的照片,黑白的,小小的,镶在一个塑料相框里。我妈在照片里微微笑着,年轻,好看,眼睛亮亮的。照片旁边,是我爸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我爸在隔壁房间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的巷子里,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低着头给人缝鞋。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手里那根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我爸这些年,每天弯着腰坐在巷子口,给人修鞋。一双鞋三块五块地挣,一分一毛地攒。他攒的不是钱,他攒的是一个父亲的心。
第二天,我跟我妹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我爸接到我家来住。我妹说,她那边房子小,不方便,但她每个月出一千块钱,算是给爸的零花。我说不用,我这边能行。我妹说,哥,你别跟我争,爸是咱俩的爸。
我爸知道以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他的修鞋箱子收拾了一下,把那些锤子、锥子、线团、皮子,一样一样地摆好,擦干净,放进一个纸箱里。最后,他把那个旧本子也放了进去,合上箱子盖,用绳子捆好。
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说:“小勇,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太抠了?”
我说:“不是抠,是苦惯了。”
他点点头,说:“是啊,苦惯了。你妈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走的时候,我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她买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瘦,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我说:“爸,妈不怪你。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她只会心疼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劲还挺大,攥得我手指有点疼。可我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攥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勇,那钱,你拿去把账还了,剩下的存起来,给孙子以后用。我老了,花不了几个钱。你妈在那边等着我呢,我去了,用不着钱。”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凉凉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我说,“你别说这些。你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脑袋。他的手拍在我头上,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傻孩子,人哪能活到一百岁。你妈一个人在那头,都等了十二年了,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膝盖上。他用手给我擦了擦,说:“别哭,都五十多的人了,让人看见笑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小的时候,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前梁上,我妈坐在后座上,我们一家三口去赶集。我爸蹬着车,我妈在后面唱着歌,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香。我爸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黑黑的,腰板直直的,蹬起车来像一阵风。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我爸已经起来了,正在煮粥。他看见我,说:“醒了?粥快好了,你去叫你媳妇起来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佝偻着腰,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双修了一辈子鞋的手上。粥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暖暖的,糯糯的,像小时候过年时才能闻到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我爸那两百多万,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他还能给我煮粥,还能跟我说话,还能在我五十多岁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天早上,我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包子。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他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爸,今天别做饭了,中午我带你下馆子去。”
他说:“下什么馆子,浪费钱。”
我说:“不浪费,我请客。”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阳光照在饭桌上,照在那碗白粥上,照在我爸的手上。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疲惫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歇一歇的树枝。
我想,这就是我爸的一辈子。他修了一辈子的鞋,攒了一辈子的钱,苦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平凡的日子里,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爱着他的妻子,爱着他的儿女,爱着这个家。
那两百多万,不过是他这场爱的注脚。
后来我把钱分了,把账还了,日子还在继续。我爸还是每天早起煮粥,还是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里喝茶,还是喜欢看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只是他的修鞋箱子,放在了我家储藏室的角落里,落了灰,再也没有打开过。
偶尔他会让我扶他下楼,去巷子口那个修鞋摊旁边坐一会儿,跟那个修鞋的老头聊聊天。两个老头坐在太阳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今年雨水多,说鞋底子容易开胶,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看见我爸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安详,宁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想,这就是人生吧。苦过,累过,爱过,痛过,到最后,能有一个地方坐一坐,晒晒太阳,跟人说几句闲话,就已经很好了。
我爸今年八十一了,他的存款大概有两百多万。可我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那两百多万,而是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做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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