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儿,”他叹了口气,“爹当初把你嫁进丘家,外头有人嚼舌根,说爹输给了丘尊龙、卖女求荣。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个字都没辩过。因为爹心里清楚,你是几个孩子里头最聪明的一个。蔡家将来若还有希望,就在你身上!”
蔡曼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父亲今天这番话,等于是把他心里最深处的打算和盘托出来了。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放得很轻:“爹别说这些了。女儿是蔡家人,帮蔡家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微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暖意。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
“爹,”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从今往后,家中凡有大事,您就接我回来商量定夺。我到底是蔡家的女儿,有些事,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快到午时,蔡福端了鸡汤进来。到了桌前,他把碗稳稳当当地放在蔡曼面前,憨憨地笑了笑。
蔡曼她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蔡福,他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笑容,像是在等着一句认可。
她端着碗,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碗汤,是蔡福炖的,可这之间,偏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坎,那道坎叫“家业”,叫“血缘”。
她知道父亲的心思,也理解父亲的顾虑。可她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杆秤:蔡福对蔡家是有功的,这份功劳,不能因为他是侄子就被一笔抹杀。将来她帮蔡安撑起这个家,也得给蔡福一个公道。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时机不到。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汤,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喝。大哥的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蔡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去厨房安排活了。
这蔡家,说到底还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地方。嫁出去两年多了,她在丘家过着安逸的日子,可跟她回到蔡家时心里涌起的亲切感,总归是不一样的。丘家的屋檐是她的归宿,可蔡家的院墙是她的根。
下午蔡曼歇了午觉起来,窗外阳光正好。小丫鬟给她梳了头,换了一件轻便的家常衣裳,她刚走出房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几声猫叫和少年压低了嗓音的笑声。
父女俩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蔡安正蹲在石榴树下逗一只橘色的小猫,听见脚步声,他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好,叫了一声:“爷爷,姑姑!”
蔡曼打量了这个侄子几眼。“安哥儿,你过来!”蔡曼笑着招了招手。
蔡安犹豫了一下,朝祖父看了一眼,见祖父点了头,才走上前几步。蔡曼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问道:“在读什么书呢?”
“回姑姑的话,在读《论语》,读到‘里仁’篇了。”蔡安答得一本正经。
“哦?‘里仁为美’,后面怎么说?”
“‘择不处仁,焉得知?’”蔡安对答如流,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先生讲这句的意思是说,居住的地方要有仁德才好,选择住处的时候不选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有智慧呢!”
蔡曼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许。这孩子不但会背书,还会讲意思,可见先生教得用心,他自己也肯学。她转头看了父亲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肯定。
蔡安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他不太明白祖父为什么忽然要教他打算盘,他本来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是要去学里跟先生念书的。可他是个乖巧的孩子,知道祖父既然说了,就一定有道理,便乖乖地点头:“是,爷爷。那……先生那边的课怎么办?”
蔡安又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一声。蔡曼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赞许。这孩子不但乖巧,还会主动问先生的课怎么办,说明他心里是装着事的,不是大人说什么就浑浑噩噩照做的那种孩子。这种心性,比他那个当巡检的父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陪着女儿和孙子吃了一顿饭,席间让蔡安给姑姑布了几回菜。蔡安做得笨手笨脚的,蔡曼看着心里却欢喜,这孩子实诚,不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小少爷,反而透着一股子要强又认真的劲儿。
饭后蔡曼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这间屋子两年多没人住了,可打扫得干干净净。丫鬟伺候她洗了脸、散了头发,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蔡曼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父亲今日听了她的话,已经决定把蔡安带到身边亲自培养,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只要蔡安能成器,加上她和丘家的支持,将来必能撑起蔡家这一房的局面,那些旁支别系觊觎蔡家基业的念想就不攻自破。
蔡曼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含着笑意。孩子啊孩子,你还没出世,就帮了娘好大一个忙呢。她在心里默念着,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不是孩子在帮她,是她的路一直都在她自己脚下。出嫁不是终点,怀孕也不是终点,这些不过是路上的驿站。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次日蔡曼又在蔡家住了一天。上午陪父亲说了会儿话,把昨天没看完的几本账册翻完了,又给父亲提了几条管铺子的建议。
蔡曼却轻轻放下茶碗,摇了摇头:“爹,大哥办事勤谨,女儿是知道的。可布庄是家里的钱袋子,掌柜一职牵连着流水进项,用谁不用谁,重要着呢。依我看,还是您亲自吩咐让信叔去物色更妥当!”
“大哥那边,药材铺要扩大门面,督工监造正缺一个肯吃苦又镇得住的人,让他去那边主理才是人尽其才。而且……”
她顿了顿,“安哥儿以后学理家,不妨就让大哥也到书房里来,一边帮着搬搬抬抬,验看账册实物,一边也让安哥儿知道,蔡家这些产业,将来除了他,还有福伯这样得力的人帮衬。但当家做主的,终究是安哥儿自己!”
蔡福进厅时,脸上仍是那副憨笑,可当他听完分派,要他督工扩铺又兼带小少爷书房帮办时,那笑容略僵了僵,随即弯腰道:“是,全听妹妹吩咐!”
蔡曼微微一笑:“不是听我吩咐,是听我爹的吩咐,也是为安哥儿将来打个底。大哥,这份家业有你一份苦劳,安哥儿长大了绝不会亏待你!”
蔡福连声应着不敢,额上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退出厅去时,脚步比进来时沉了好几分,那背影仍旧恭顺,却到底漏出了一丝紧绷。
下午蔡曼去看了蔡安的功课,她翻了几页描红本,又考了他几段《论语》的背诵,蔡安都答得上来。蔡曼心里更踏实了些,这孩子天资不算顶好,可胜在听话、有恒心。做大事用不着天才,有这份心性就够了。
他拉着女儿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曼儿,今后你若有空,就回来。你说话,爹听!”
蔡曼心里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爹放心,我一定会的!”
蔡福甩了个响鞭,老黄马迈开了蹄子,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蔡家集。蔡曼掀开车帘往回看,父亲站在大门口,身子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她缓缓挥了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别人家的说法。
她蔡曼不一样。她让父亲明白了,她不只是丘家的媳妇,她永远是蔡家的女儿。她嫁出去了,可她还能回来。她回来的时候,不是客人,是主人。
马车沿着太皇河岸稳稳地走着,春水在车窗外哗啦啦地流淌。蔡曼靠在车壁上,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掀起车帘望着远处。
蔡家的事暂时有了方向,丘家那边她也有了身孕作为依托,两边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心里渐渐觉得踏实,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更暖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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