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重庆旧书市场,记者薛凯和刘雨昕在一个书摊前停了下来。吸引他们的不是装帧,也不是纸张,而是手稿扉页上的一行字:《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
这句话,在当时的重庆并不普通。抗日战争时期,国共合作尚未完全破裂,但国民党顽固派的反共活动已经加紧,带有“革命斗争”字样的私人文稿,很可能意味着一段不宜公开的历史。
两人翻看几页,很快认出作者是方志敏。
方志敏曾领导弋横起义,创建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担任过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并参与红军部队和地方党政建设。毛泽东曾把他在赣东北的实践概括为“方志敏式”根据地经验。这样一位已经牺牲多年的革命者,手稿却出现在重庆街头,事情显然不简单。
摊主看出两人十分在意,报出了一个惊人的价格:500银元。
当时重庆物资紧张,货币秩序混乱。1935年以后,国民政府逐步推行法币,白银仍在民间交易中拥有较强信用。按当时的物价计算,500银元不是小数目,对报社而言也绝非随手可以拿出的经费。
薛凯留在摊位前看守文稿,刘雨昕赶回《新华日报》报告。报社负责人熊瑾玎听完情况,立即向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请示。叶剑英得到消息后,态度非常明确:“这批文稿,要想办法买下来。”
这句话分量很重。
370块大洋,最终成为成交价。对书摊老板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生意;对共产党人来说,买下的并不是一包旧纸,而是方志敏留给党组织的一份自述,是一名牺牲者在敌人牢狱中的思想记录。
方志敏被俘后,曾被押往南昌,囚禁于国民党军法系统的看守场所。国民党方面多次劝降,希望利用他的身份制造影响,但方志敏始终拒绝。1935年8月6日,他被秘密杀害,年仅36岁。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个被严密看押的囚犯,究竟怎样写下了这些文字?
方志敏提出要纸笔写东西,看守方面起初以为他要交代所谓“罪行”,便提供了纸张和桌子。方志敏却借此整理自己的革命经历、根据地建设情况以及对党的认识。他知道,生命可能随时结束,能留下文字,便是把亲身经历交给后来的人。
写作并不顺利。牢房潮湿,蚊虫不断,他的身体又因遭受折磨而十分虚弱。写一阵,便头晕目眩;缓过来后,继续写。敌人不时搜查牢房,他只能把已经写好的稿子藏起来,有时藏在墙缝,有时用油纸包裹。
一名年轻看守高家俊对方志敏抱有同情,暗中为他提供纸张、笔墨和药品,也帮助转移部分文稿。方志敏曾对他说:“这些东西不能留在牢里,必须设法交给组织。”高家俊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家书,而是一件可能牵连性命的任务。
文稿的转移几经波折。有的通过进步人士辗转送往上海,有的则在交通受阻、人员失联后下落不明。方志敏还把部分手稿托付给狱友胡逸民,希望对方获释后寻找鲁迅等人,再转交党组织。
胡逸民后来获释,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才在1936年11月把手稿送到上海章乃器家中。章乃器被捕后,胡子婴担心文稿遭到搜查,便设法将其转移。此后,手稿又经过宋庆龄、冯雪峰等人的接力,进入中共党组织的保存渠道。
有意思的是,1939年重庆旧书摊上的那一包手稿,很可能正是当年在转移过程中散落出来的部分。它为何流入市场,具体经手环节已经难以完全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政治犯遗书和手稿被拿去变卖,在当时并非罕见现象。对卖家而言是纸张,对家属和革命者而言,却可能是亲人的最后声音。
方志敏在狱中写下的《可爱的中国》《清贫》《狱中纪实》等文章,后来陆续保存下来,总字数达十多万。1949年以后,《可爱的中国》等作品被广泛传播,成为研究方志敏思想和赣东北革命历史的重要文献。
1985年,党组织将方志敏狱中文稿编入《方志敏文集》,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书名由邓小平题写。至于1939年那场以370块银元完成的抢救,留下的不只是一次买卖记录,也让一批原本可能被当作废纸处理的文字,重新回到了中国革命史的文献序列之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