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老赵 · 山西大同 · 煤矿技术员)
二〇一六年那个冬天,我盯着手机屏幕,账户绿得晃眼,手指头悬在上头,半天没动。
我今年五十六,大同人,在矿上干技术员,井下那套设备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从技校毕业分进矿,一干三十多年,采煤机、液压支架、皮带机,哪样我没伺候过。井下黑,灯一开,黑亮黑亮的,我在那光里走了三十来年。升坑上来,脸上一层煤灰,洗一把,才认得出自己。
炒股这事儿,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没人教,就仗着我在煤这一行里泡得久。别的我不懂,煤我门儿清。煤从掌子面挖出来,到洗煤厂,到火车,到电厂,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买煤股票,我觉着不算跨界。
我刚下井那会儿,师傅跟我说,井下的煤,黑是黑,可它烧起来暖。那时候煤贱,一吨卖不出几个钱,师傅的工资都欠过。可他没改行,说煤总有人要。三十年过去,这话我越品越对。煤还是那煤,价高了低了,根子没断过。我心里那点底气,就是师傅这句话给的。
01 那个定格的瞬间
说回二〇一六年那会儿。
中煤能源,我是二〇一五年股灾那阵进的。那年六月,大盘疯涨过五千点,楼道里都在聊股票,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荐股。后来哗啦一下塌了,多少人一夜回到解放前。我看着身边人亏得直抽抽,自己反倒来了胆子——跌成这样,总有便宜货吧。别人吓跑了,我反倒往前凑,这脾气,跟我下井一个样,越危险越想弄明白。
十五块一股,我买了三千股,四万五进去。当时想得简单:中煤,大央企,挖煤的,煤价总不能一直烂下去。我们矿还日夜出煤呢,全国电厂还日夜烧煤呢,这公司能差到哪去。四万五,是我攒了小十年的家底,全押进去了,手心汗津津的。
谁知道,买完还接着跌。
二〇一六年,煤价趴在底上,进口煤又便宜,国内矿日子难过。中煤的股价从十五块一路滑,滑到四块五。我那三千股,账面亏掉一大半,绿油油一片,四万五变了一万多。那阵子打开账户,我都不敢细看,草草扫一眼就关。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举着,账户打开。老伴在旁边织毛衣,斜我一眼,说你别看了,越看越闹心。她劝我割了,说留得青山在,钱割出来还能过日子。她说的不是没道理,割了那一万多还在,不割可能剩几千。
我没关。我盯着那片绿,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想着要不割了,少亏当赢。割了,这一万多还能保住,不割,说不定还要掉。那手指头,悬了得有半分钟,老伴都看出我手抖。
可我那天没动。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个没动的瞬间,比买哪只股都重要。一动,就是认输了;不动,是我还信这行。信了自己干了一辈子的行当,我没那么容易认栽。
02 煤价有周期,人心也有周期
我在井下待了大半辈子,最服气的一件事,就是周期。
煤这东西,不是你想让它贵就贵,想让它贱就贱。好的年景,电厂抢着要,价格往上窜,矿上奖金都厚;背的年景,堆在港口没人拉,价格砸到地板上,工资都发得紧。我见过的煤价起伏,一浪一浪的,没个头。九几年煤贱过,矿上发不出工资;零几年贵过,那阵子下井的都成了香饽饽;后来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我都经历了。周期这东西,认了它就不可怕。
人心也一样。
涨的时候,人人都说煤是黑色的金子,闭着眼买,饭桌上个个是专家;跌的时候,人人都说煤矿要完,新能源一上,煤就是过去式,谁提煤谁挨嫌。我听着这些话,就想笑。煤又不会说话,涨也好跌也好,都是人在那讲。
煤价的周期写在报表上,人心的周期刻在脸上,两样我都见过,一样比一样凶。我记得零八年那阵,煤价也跌过一截,矿上有人慌,说这行完了。结果没两年,四万亿一拉,煤价比着往上窜,下井的奖金拿得手软。那回我就记下了:煤这行,跌透了,它自己会回来,你别在最低处把自己吓跑。二〇一六年那回,我脑子里翻的就是零八年的事。
那阵子跌到四块五,周围没一个人看好煤。饭桌上哥们儿说,老赵你那股趁早扔了,别等归零。我说归零?一家年产上亿吨的矿,说没就没?你当这是小作坊?它井下那工作面,黑亮黑亮的,还在出煤呢。我不信那套鬼话。
我不信。我天天在矿上,知道煤还在一吨一吨往外挖,火车还一列一列往外拉。煤又没消失,凭啥这公司就归零。
03 越跌越补,手痒难耐
跌到四块五那阵,我没卖,反倒补了。
手里当时还有点积蓄,一万三多,是这两年攒下没敢动的。我全扔进去了,四块五一股,又买三千股。前后两笔,本金拢共八万,持股六千股。这一补,等于把家底又压进去一半。八万,是我和老伴半辈子攒的,全拴在这只煤股上了。
老伴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疯了,跌成这样还往里填钱,是不是想让咱俩喝西北风。我说你不懂,煤价现在烂,可矿还在挖,煤还在烧,电厂一天离得开煤?等这阵子过去,它就回来了。她听不进,背过身去不理我。那几天家里冷着,我也不恼,我就认这个。
别人越怕的时候,我的手越痒;账户越绿的时候,我越想往里加。
这不是我胆大。是我在井下学的——机器坏了,你得看它是真坏还是假坏。真坏的,赶紧撤,别陪着炸;假坏的,修一修还能转。中煤那阵子,不是真坏,是周期压着它,喘不过气,根子上的矿还在出煤。股价跌,是人在怕,不是煤不挖了。
我补那两手,就是赌它能喘过气来。赌错了,我认,八万没了咱再攒;赌对了,这就是便宜捡的。四块五,比十五块便宜了三分之二还多,同样一只股,三份钱买一份,这不划算谁划算。我算的是这个账。老伴骂归骂,可她也没真把卡夺过去,由着我呢。
04 井下那点经验,用到了股市上
说起来好笑,我在矿上伺候设备的那套,竟也能往股市上套。
井下设备故障,新手一慌就乱拆,越拆越糟,一个小毛病弄成大事故;老技术员不急,先听声,再看油,摸准了才下手。我干了三十多年,听采煤机那点异响,就知道是哪根轴出了问题,八九不离十。这活儿,急不得,慌不得。
炒股也差不多。
跌了,新手慌着卖,生怕再掉;老手先看,这公司是真不行了,还是被大环境压着。中煤那阵,煤价低、股价低,可它井下那些工作面还在出煤,洗煤厂还在转,铁路专线还在运,账上那点煤天天在变钱。这就不是真不行。它只是被周期压着,跟机器被煤尘糊住了一样,清一清还能转。
井下教会我听机器的响动,股市教会我听周期的呼吸,俩事儿,一个理。
还有一笔账。中煤这些年分红,每股三毛到五毛不等,好的年景给得多,背的年景给得少。我六千股,后来复投,滚到七千股。按近年每股四毛上下算,一年到手小三千。这钱,是真金白银打到卡上的,比矿上发的那点奖金还准时。矿上效益好那阵,奖金也行;效益差了,奖金就薄,可中煤的分红,没断过。我就冲它这个稳。
05 九年下来,它总算翻了身
二〇一六年补完那笔,又熬了好几年。煤价在底下趴着,我的账户也跟着趴着,绿了又绿。那几年,我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我买了煤股,一提就有人笑,说老赵你还捂着呢。我笑笑,不接话,心里自有主意。
可我没动。我认死理,买了就不轻易扔。扔了,那八万就真亏在四块五了;不扔,等煤价回来,它就活了。我在井下等过设备故障修好,最长的等了两天两夜,这九年,算啥。
煤价真正起来,是后来那几年。环保一紧,小矿关了一茬,大矿的日子才好过。中煤这种大央企,成本低、产能稳,煤价一抬头,它就跟着肥。那阵子煤价窜上去,矿上奖金都厚了,我的账户也跟着红回来。红的那天,我截图给老伴看,她半天没说话,后来闷出一句,你这回算对了。
股价也从四块多,一点点爬回来。现在算下来,我七千股,市值大概九万。
九年,八万进去,九万出来,账面赚的那一万,是周期还给我的耐心钱。
你别看就赚一万。比起那些追高被套、割在地板上的,我这九万是实打实拿在手里的,没悬空。再说分红,九年前后,我到手也有小两万了。这钱我平时舍不得花,攒着,等它再跌,我再补。跌到便宜价,我手又该痒了。
有个事挺逗。前年煤价高,账户红了,我那哥们儿又凑过来,说老赵你该卖了,落袋为安。我没理他。他当年劝我扔,如今劝我卖,横竖都有词。我卖它干啥?卖了钱搁哪?还是这七千股踏实,年年分我钱,我不操那份心。
06 矿还在挖,我就还在
现在快退了。矿上那些新来的技术员,我带过几个,手把手教他们听响动。井下的灯一开,黑亮黑亮的,跟当年一个样,啥也没变。我这辈子的本事,全在那一片黑亮里了。
账户里的七千股中煤,我也还留着。它不涨的时候我加,它涨的时候我守。跌到没人要那阵,我一股没卖,还补了两手,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那时候人人躲煤股跟躲瘟神似的,就我往里钻。钻对了,八万变九万,还有两万分红落袋。
井下三十年,我学会了等;股市九年,我学会了更沉得住气。
我也不是铁嘴。煤这行,新能源那头一直在挤,将来会怎样,谁也不敢打包票。可我认一条:只要电厂还烧煤、钢厂还炼焦,中煤这矿就不会停。只要它还出煤,它就还分我钱。这理,跟我下井前摸那把煤一个样——攥在手里,实在。
闲钱来了,我还是往里加。一个在煤矿干了三十年的技术员,买自家行业的票,跌了不慌,涨了不飘,这买卖,我做得心里踏实。
我知道有人笑我死心眼,只会买自己那行。可我认死理:你不懂的,别碰;你懂的,握紧。煤我懂了一辈子,这七千股,就是我一辈子的懂,换成别的,我夜里睡不着。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故事为第一人称虚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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