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站在那扇防盗门前,手里的果篮勒得指节发白。他女朋友林小雨正埋头翻包找钥匙,嘴里还念叨着“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待会儿多吃点”。他嗯了一声,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电梯间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得他额角那层薄汗亮晶晶的。

门开了。

饭菜的香气先涌出来,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一个穿墨绿色家居服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笑着说:“来了啊,快进来,外头热。”周远抬头,目光撞上去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闷棍——那张脸他认得。九年前,不对,算算应该是二零一七年那会儿,他刚大学毕业在培训机构做助教,班里有个离了婚的会计班学员,叫沈玉琴。那时候她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写得一丝不苟,他借着讲题的机会要过她的手机号,约过两顿饭。第二顿吃完,她站在饭馆门口的梧桐树下,很平静地说:“小周,我比你大十四岁,还有个闺女,你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也就没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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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只是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剪短了,可那双眼睛没变,亮得能照见人影。沈玉琴手里的锅铲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僵了不到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侧身让路:“快坐快坐,汤还得炖一会儿。”

周远换鞋的时候手都在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林小雨浑然不觉,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厨房端茶。周远坐在那儿,后背挺得跟门板似的,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来了,林小雨以前提过她妈姓沈,开茶叶店,他怎么就没往那处想?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可偏偏就这么巧,巧得跟说书先生编的段子似的。

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肉,沈玉琴夹了一块放他碗里:“小雨说你爱吃这个。”周远低头说了声谢谢阿姨,筷子尖都在发颤。林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讲他俩怎么认识的,讲周远在公司年会上唱跑调的事,笑得前仰后合。沈玉琴笑着应和,可周远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偶尔拿起来又放下。

“我去看看汤。”沈玉琴起身进了厨房。周远犹豫了几秒,也跟了进去。厨房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沈玉琴双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塌着。抽油烟机轰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他嗓子发干,叫了声阿姨。

沈玉琴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神色:“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别多想。”周远说我真不知道小雨是您闺女。沈玉琴摆摆手:“她在家提过你,我一听名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今天见了人,全对上了。”她顿了顿,把火关了,“你出去吧,别让小雨看出什么来。”周远说阿姨,我对小雨是真心的。沈玉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九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她说的是:“我看得出来,你好好待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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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桌上,林小雨问他进去干嘛了,他说帮阿姨端汤。林小雨说汤呢,他低头一看两手空空,讪笑着又折回去端。那顿饭后来吃得还算顺当,沈玉琴问了他几句工作上的事,他老老实实答了。林小雨削了三个苹果,先递给她妈,又给周远一个,自己啃着第三个。

临走时沈玉琴塞给他一包茶叶:“拿着喝。”周远接过来,纸袋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沈玉琴靠在门框上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角弯了弯,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可这巧劲儿也太寸了。后来周远又去了几回,沈玉琴待他客客气气,该做饭做饭,该倒茶倒茶,偶尔聊几句茶叶生意上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当年。只有一回林小雨不在场,沈玉琴递给他一杯新泡的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淡些。”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的。沈玉琴坐在对面择菜,头也没抬:“小周,你对小雨好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周远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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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时,沈玉琴已经进了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周远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缘分就像这绿萝,绕来绕去,最后总归是长在了一处。只是这弯弯绕绕的,谁能说得清呢?要是当年沈玉琴没拒绝他,要是林小雨没在茶水间跟他搭话,要是那天他系鞋带的时候多犹豫两秒——这扇门背后的故事,怕是要换个写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