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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美学源远流长,是中国农耕文明中自然审美意识的结晶,也是中华美学精神中最具民族性与世界影响力的组成部分。中国古代农耕社会孕育了中国山水美学。黄河与长江流域广袤的冲积平原,为早期农耕文明提供了丰厚的滋养,也为山水审美的萌生铺垫了坚实的生存根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产生活方式,让中国人与周遭的山水自然建立起唇齿相依的紧密联结,人们在俯仰观察之间,慢慢体察出山水不同于实用功利的审美意涵。花开花落,云舒云卷,麦浪翻滚,黄叶飘零,农耕社会中这些日常景观,无不唤起古代先民的审美愉悦与多样情思,伤春悲秋也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基本主题。中国丰富的山水美学思想,散见于山水画、山水诗、造园术、盆景等山水艺术实践及其理论阐述中。

风景并非天然即为审美对象,而是特定历史阶段、社会结构与文化观念共同建构的产物。普列汉诺夫说过,生活在遍地鲜花的环境中的原始部落,从不用鲜花装饰自己。言下之意,只有当艺术发展到一定的历史阶段时,风景审美才会产生。风景艺术作为一个独特的审美对象其来有自。原始艺术的发展与人体装饰有关,世界各地早期艺术多以人物形象为主。在世界各地艺术中,中国艺术最早从人体转向风景。相较于西方直到17—19世纪风景画才独立成为画种,中国在公元3—6世纪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诗和山水画就已经逐步发展成熟,出现了宗炳《画山水序》这样系统阐述山水审美理论的著作,确立了独立的山水审美观念,比西方早了一千多年。山水审美在中华民族文化中早早地成为独立的审美形态,这种发展上的先行性,使得中国山水美学在世界美学发展进程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先驱位置。风景进入艺术,是人类审美艺术活动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转变,它标志着人类审美视野从人自身向外在的自然世界拓展,这不仅扩大了人类艺术创作的疆域,更推动人类的审美意识实现了跃升,让人类开始在更高维度上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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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美学

凝聚了自然审美的中国经验

世界上伟大文明的美学思想,都具有鲜明的可识别性特征。于连认为,中国的山水不仅仅是自然景观的描绘,更是一种哲学观念和精神境界的体现。从中西方艺术传统来看,如果说人体艺术是西方的标志性艺术,那么,山水艺术则是中国的代表性艺术。在西方古典艺术中,人被视为审美的聚焦点,在西方古典美学中,人体被视为世间万物美的巅峰和美的极致。和西方传统自然观不同,在中国人眼里,自然和人并非对立的主客二分关系,而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有机整体。中国人眼中的山水,不是被征服的客体,而是可以与之精神往来的生命体。这种独特的自然观,孕育出了中国山水美学中“可游可居”的审美理想。山水画中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正是中国人将自然视为精神家园的生动体现。艺术家在创作时,追求的并非对自然景物的客观再现,而是通过笔墨传达出山水的气韵与生机,在有限的空间中营造出无限的意境,让观者得以“卧游”其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种将自然审美与人生哲学、道德修养深度交融的中国经验,构成了山水美学最为独特的民族性内核。

风景是一个极为宽泛的概念。西方风景美学是商业文明与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的产物,强调对自然风景进行如其所是的审美观赏。其风景画有着强烈的海洋性、城市性、商业性和科技性内涵,不乏乡村景观的精妙摹写,也有大量的海景、海滩、街道、铁桥、火车的远景刻画。

而山水是一种特定类型的风景,主要是山脉、河流、森林、湖泊、花鸟、虫鱼等自然景观。于连认为,西方的“风景”概念是指从广袤的自然中切割出来的一个画面,是一眼所能看到的大地的局部,西方风景画旨在对自然进行精确模仿。与之不同,中国的风景并不局限于目力所及的世界一隅,中国的自然审美更多的是对自然进行吟咏情性、托物言志的欣赏。山水画通常并非实景写生,而是通过大胆的抽象和变形,创造出有别于现实世界的想象性风景。“物感”说、“重神轻形”都是对这种艺术传统的理论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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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美学

是当代环境美学的源头活水

山水在中国文化中具有崇高感和神圣感。中国自先秦以来就存在着将自然审美伦理化的传统,“岁寒三友”——松、竹、梅是君子人格的象征;佛教和道教把人迹罕至的名山深处视为修行之地,庙宇和道观往往修建在白云深处的高山峻岭之中。山水给人以美的享受,滋养人的美好品德,使人摒除尘世杂念,因而成为生命诗意栖居之地和心灵安顿之所。

农耕文明孕育了中国人独特的自然观。这种自然观就是“天人合一”的文化观念。中国山水画描绘的大多是云雾缭绕、奇峰怪石、远离尘嚣、超凡脱俗的世界,表达了对人类干扰甚少的原生自然的由衷向往,这种观念在今天依然有着重要的现实价值。现代工业文明的高速发展,打破了人与自然的平衡,造成了严重的生态危机和环境破坏,人类的生存和发展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当代环境美学兴起于对现代工业文明弊病的反思,核心要义就是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呼吁重建人与自然的和谐联结。中国传统山水美学中“天人合一”的核心理念,“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价值追求,以及将自然视为精神家园的生存智慧,恰恰回应了当代环境美学的核心关切,为解决当代生态困境提供了深厚的思想资源。它提醒人们,自然从来不是人类征服和利用的对象,而是与人类生命共生共荣的有机整体,只有尊重自然、亲近自然,在与自然的精神交融中获得心灵滋养,才能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生存状态,为当代环境美学的发展注入鲜活的原生动力。

美国环境美学家伯林特认为,中国山水画体现了古代中国人对自然的审美态度,自然囊括世间万物,人把自己理解为自然世界的栖息者并尊重自然的权威。美国环境伦理学家罗尔斯顿问道,是否存在一个应该而且值得热爱的美的自然呢?应该说,中国山水美学已经包含了对这个问题肯定与有力的回答。作为中华美学精神的代表,山水美学已经超越西方汉学的范围,逐渐进入西方主流学界,成为当代环境美学的重要理论资源。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唐萌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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