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雨曦

2026年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迎来首批特教中职毕业生,毕业了5名中西面点专业学生。其中,三名孩子属于智力落后,另外2人属于孤独症。国家特教学校义务教育阶段是九年一贯制,2023年锦江区特殊中职正式开班。特殊教育从九年义务,变成了部分可以胜任职业考量的特殊孩子的12年。

特殊教育主要是面向视力、听力、言语、肢体、智力、精神(含孤独症)、多重残疾以及其他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儿童青少年提供的教育,是国家教育事业重要组成部分。莫莉所在的成都市锦江区特殊教育学校,汇聚的更多是以智力障碍、孤独症、脑瘫为主的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孤独症和脑瘫目前都无法绝对在产前被医学筛查。孤独症目前属于神经发育障碍,是大脑神经元、突触连接模式异常,胎儿B超看不到大脑微观神经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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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左二)和孩子们在一起

二十年教龄,最初起于简单的原因

2006年,刚毕业的莫莉站在人生岔路口:一边是考上的银行岗位,一边是和平街小学一个辅读班的招聘。

“很多人觉得坚持特殊孩子的教育很了不起,其实当时的理由仔细想想也简单,家里人支持我,认为当老师很光荣;也是刚好,这所学校离我家很近。”

刚入职的日子远比想象残酷。彼时特教事业发展尚不成熟,没有成套的专业培训,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第一天上班,面对行为、情绪各不相同的特殊孩子,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下班回家忍不住落泪,一度萌生辞职的念头。“有些孩子会突然尖叫起来,或者会将自己缩在课桌底下”,“该怎么面对,我不知道”。

“当时整个学校只有我和另外两名老师,都是从零开始积累的经验。”早期特殊教育技术手段匮乏,授课仅依靠黑板、粉笔;教具为教师自制,多为手绘、裁剪粘贴的素材,如“整理房间”的指示图由美术老师绘制、授课的教师再整理、拼贴,以最简单的方式为孩子们罗列。

“特教的老师合作都很紧密,经常会一起探讨怎样的教育对孩子来说是更好的。”莫莉说。

莫莉认为,自己真正决定将特殊教育作为扎根的事业,是感悟到特殊孩子生命的脆弱。朝夕相处的感情,让守护这群孩子的使命感在她心底萌发。

“每一个特殊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特殊的家庭”

这份工作,考验的远不止课堂教学。吃喝拉撒的生活照料、全面而细致的家访、入户送教上门,都是特教老师的日常。记者看到,莫莉的手上还有孩子拉扯留下的痕迹。说来无奈,“有些孩子很大了,都还穿着纸尿裤”。

曾经有家长质疑年轻的她缺乏经验,担心孩子得不到照料。当时莫莉担任班主任,为打消家长的顾虑,她坚持对每一名学生上门家访,从特殊孩子,走进了背后的特殊家庭。“二十年的时间,我不觉得长,每天都有很多工作,就像在‘打仗’。”学校也从最初仅有3名教职工的特教班,发展成为拥有55名教师、覆盖学前到特殊中职的公办一贯制特教学校。

一届特教学生要完成九年学制,二十年下来,经她完整带完毕业的学生,仅有二十余人。

“有些家庭有特殊孩子,可能会一直在家里。”也有家长质疑这份工作本身的意义,不理解的声音一直存在。据2025年四川省教育事业统计公报,全省各种形式特殊教育在校生6.53万人,其中在特殊教育学校/附设特教班就读的只占2.09万人,其余的为普通学校随班就读、送教上门学生。

科技带来改变

不定义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温柔

乐乐,是莫莉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孩子。乐乐曾经在普通小学随班就读,时常突发尖叫,难以适应普通课堂环境。转入特校之后,莫莉坚持写观察日记,一步步建立和乐乐的信任:先建立情感联结,借助绘画、手工安抚他躁动的情绪,再开展认知训练,带着孩子们走进超市、菜市场,在真实社会场景中练习社会规则。

“要让孩子慢慢知道什么行为,在社会的群体里是能够被接受的。”

虽然没有桃李满天下,但是生命的转变也在发生。曾经行为突兀的少年,如今站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出明显异样,不会再频繁尖叫,也懂得看到人慢慢打招呼。莫莉说,乐乐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孩子。

乐乐也是锦江特校的第一批中职毕业生,学校曾送乐乐前往连锁酒店实习,却受限于商业岗位现实要求,没能留下就业。毕业后乐乐在社会机构参与就业培训,学校依旧关注他的情况,不放弃任何的可能。“很多时候,要举全校的力量,去托举一个孩子。”莫莉说。

当了母亲之后,莫莉觉得自己对学生的保护欲是自发的,“他们都像我的孩子”。送乐乐去连锁酒店实习的时候,有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莫莉仔细地存下来。她和学生的身影,像一对母子。

为破解特殊孩子毕业即回归家庭的困境,作为国家特殊教育改革实验区,学校建起咖啡馆、洗车场、美工工坊三大校内实训基地。孩子们在学校里有了伙伴,有了表达。但仍要面对现实:商业社会的要求,好像不太为了他们而停下来。

记者问,这样的“成果”,会有失望的时候吗?如果教育有一个目标,特殊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莫莉很淡然,她说,让孩子尽可能适合社会生活,具备自理能力,就是特殊教育的目标。“如同学校的校训:自信、自理、自立。”

她依旧每天记录着她的工作手账——学了两年发音会叫“妈妈”的孩子;坚持上学了很久还是记不住老师,但是会画出好看插画的孩子……这些小小的目标,镌刻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他们没有亮眼的学历,但是构成了具体的生活。

二十年时光,也重塑了莫莉。曾经性子急躁的她,在和孩子的相处中慢慢磨出平和稳定的心性。

面对未来的教育计划,莫莉分享,今年学校会投入使用脑机、脑电头环,采集学生脑电波,分析专注度、情绪波动,改变过去只依靠教师主观观察的模式。智能感官疗愈舱、智慧钢琴、全套智能化教学设备也将投入教学。“之前分析孩子们的情绪和想法,只能通过经验观察,以后都会有科学数据作支撑”。

“这也是今年整个区关于特殊教育的重点工作。”莫莉说。关于理解特殊孩子的课题,从以前的贬低和污名,到如今的社会普遍接受他们的更多可能,莫莉默默见证着这个历程。

“心智障碍没有治愈一说,我们做的全部努力,只是最大限度帮助孩子适应生活,融入社会。” 讲台之外,家庭的红色家风始终滋养着她。外公参加过川藏公路修建,父亲常年在社区做党务工作,父辈传递的胸怀与担当,是她一路坚持的底气。“父亲现在也会时不时跟我发信息,鼓励我,和我交流。”如同她自己在特教生涯的二十年,她以教师的微光,努力让每个特殊教育的孩子的未来,能被看得更具体,更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