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

省台经济频道正在播出企业家慈善专访。

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弯腰给山区孩子递书包,眉目温润,气度沉稳。

屏幕下方一行字,清清楚楚的——“峻豪集团董事长赵峻豪”。

沙发上,黄梅芳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啪嗒”砸在地板上。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电视机里那张脸,那眉眼间活脱脱就是赵大海年轻时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门外,邮递员扯着嗓子喊:“黄梅芳!深圳来的特快专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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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槐树下,邮递员老周的自行车铃铛响得比过年还热闹。

“赵峻豪!赵峻豪在家不?”老周扯着嗓子喊,“录取通知书!省城大学嘞!”

1988年的夏天,太阳大得晃眼。

赵峻豪从巷子里冲出来,光着膀子,一双千层底布鞋跑得快掉跟。

他一把抢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抖得厉害,拆了几次都没拆开。

老周笑呵呵的看着他:“慢点慢点,跑不了!”

旁边乘凉的邻居都围了过来。张婶子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哟!咱们这条巷子,可就出了你这一个大学生!”

赵峻豪咧着嘴,捧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心里的热乎气儿就往上蹿一分。

他转身撒腿就往家里跑,布鞋拍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爹!爹!我考上了!”

跑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黄梅芳正蹲在地上择韭菜,头都没抬。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

赵大海坐在门槛上,正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看见儿子跑进来,咧着嘴想笑,又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僵住了。

“爹,你看!”赵峻豪把通知书递过去,声音里还带着跑动后的喘,“省城大学!土木工程系!爹,我考上了!”

赵大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接,又缩回去。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黄梅芳。

黄梅芳把手里那把韭菜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考上就考上了,嗓门那么大干什么?”

“妈,这是省城大学,重点的!”赵峻豪说。他叫了黄梅芳十几年妈,虽然这几年越来越别扭,但今天高兴,这声妈叫得真心实意。

黄梅芳冷笑一声:“重点又怎么了?念书不要钱?你爹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弟弟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你倒好,拍拍屁股上省城享福去了?”

赵峻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下去。

“妈,我念的是土木工程,出来好找工作,毕业了能挣大钱,到时候我供弟弟——”

“供弟弟?”黄梅芳打断他,“等你毕业那得猴年马月?等你工作了能记得这个家?我呸!”

赵大海张嘴想劝:“他娘,孩子考上了是好事——”

“好事?”黄梅芳嗓门猛地拔高,转过头,眼睛死死瞪着赵大海,“好事!你知道省城一年得花多少钱?学费、书本费、吃饭住宿,哪个不要钱?你家底厚实是怎么着?”

赵大海不吭声了,低下头,又去磕烟袋锅。

赵峻豪攥着通知书的手,骨节发白。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梗得难受。

院子里静了半晌。

他慢慢转过身,声音有些哑:“爹,妈,你们甭管了,学我自己供,我暑假出去干活,半工半读——”

“半工半读?”黄梅芳又冷笑了一声,“说得轻巧,那学费第一年就得交,你上哪儿挣去?”

赵峻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黄梅芳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觉得,继母虽然偏心,可好歹是一家人。

可这两年他渐渐明白了,在黄梅芳眼睛里,他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火苗在烧,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躺在床上,他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盯着房顶的梁,发呆。

黄梅芳不喜欢他,他其实心里清楚。

小时候不懂,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听话。

后来大了,从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一些往事。

说他亲妈当年在纺织厂是出了名的漂亮,技术好,人也利索。

而黄梅芳那时候在同一个车间,处处被压一头。

后来他亲妈产后大出血走了,赵大海续弦,把黄梅芳娶进门。

那时候他记事晚,只依稀记得黄梅芳刚开始对他还行,会给他煮鸡蛋,会把他抱在腿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稀薄的温情就没了,越来越冷,越来越不耐烦。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考上大学就好了,离开这个家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错了,那团火,还没烧起来呢。

傍晚时分,赵峻杰放学回来了。

他今年十三岁,在镇上念初一,人长得白净,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一进门就看见了赵峻豪放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哟,哥,真考上了?”赵峻杰拿起来翻了两下,嘴里啧啧两声,语气酸溜溜的,“可以啊你。”

赵峻豪没理他。

赵峻杰放下通知书,凑过来压低声音:“哥,跟你说个事。我妈今儿下午去我舅舅家了。我听见她说来着……”他顿了一下,咧嘴笑,“她说这学,你甭想上。”

02

赵峻杰说的没错。

黄梅芳在院子里摆了酒席。

名义上说是“庆祝”,左邻右舍都在场。

张家婶子、李家大爷、隔壁几个同龄的孩子,还有黄梅芳在外头做事的大兄弟黄国庆,也就是赵峻豪的舅舅。

一院子人,热热闹闹,桌上摆着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碟花生米,两瓶老白干。

赵峻豪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不作声。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黄梅芳这顿饭,摆得太夸张,她什么时候舍得买过一整个猪肘子?

黄梅芳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脸上笑吟吟的:“老少爷们儿,今儿请大家来,是有一桩事要说。”

满院安静下来。

“我们大海家的老大,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她顿了一下。院子里有人鼓掌,张婶子叫着:“好事儿好事儿!得恭喜大海!恭喜大侄子!”

黄梅芳的笑容却一点点收了:“是大好事。可我跟大海商量了一下,这个学,我们供不起。”

赵峻豪猛地抬起头。

“大家伙儿都知道,大海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养活四口人已经不容易。老大要是去了省城,一年学费加吃喝,少说得一两百块,这钱,我们拿不出来。”黄梅芳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再说,老二还小,过两年也得念书,哪哪都要钱。老大是长子,也该替家里分分忧了。”

赵峻豪站了起来:“妈,我说过,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黄梅芳猛地转过身,打断他,“你一个毛头小子,你能挣几个钱?再说了,念大学有什么好?一肚子墨水,出来不照样是打工的?还不如趁早去厂里找个活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攒几年钱,找个媳妇成个家。这不比什么大学实在?”

院子里鸦雀无声。

张婶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大海坐在角落里,头垂得很低。

赵峻豪的嘴唇在发抖,他拼了命地压着胸腔里的那股气,声音也压得很低:“妈,求你了。这学,我一定要上。”

黄梅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赵峻豪看见一种很奇特的光,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行。你说要上是吧。”黄梅芳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塞在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灶膛前,弯腰,掀开了炉膛的铁盖子。

里面是刚引着的柴火,火苗正窜得欢快。

院里的空气像凝固住了一样。

赵峻豪看见黄梅芳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抖了抖。

“这学,我说了,上不成。”

刺啦一声。

那张盖着红章的纸,瞬间被撕成了两半。黄梅芳没停顿,又对折,再撕。四片,八片,碎纸片像雪一样,哗啦落进了灶膛。

火苗猛地蹿起来。纸边卷曲,发黑,然后轰的一下,烧成了通红的光。

“不要!”赵峻豪疯了一样扑过去,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是黄国庆,他舅舅。

五十多岁的壮实汉子,一双胳膊箍得铁紧,声音又沉又冷:“峻豪,听话,你妈这是为你好。”

赵峻豪拼命挣了几下,挣不开。

他看着那团火,看着通知书化成了灰烬。

火苗映在他眼睛里,通红通红的,像要烧穿什么东西。

那一刻,他转过了头,看向角落里那张阴影里的脸。

赵大海驼着背,脑袋垂在胸前,一只手紧紧攥着烟袋锅。他在抖。但他始终没抬头,没开口,连一声屁都没放。

赵峻豪突然不动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黄国庆松开手。

赵峻豪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泪,但比哭还难看。

他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得跟砂纸一样:“行。行啊。”

黄梅芳站在灶膛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很高:“这不就结了。过两天去厂里上班,让老周帮你问问,他们那儿缺人手。”

赵峻豪没理她。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土。他慢慢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站起来,转身让屋子里走。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说话。赵峻杰站在屋檐底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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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峻豪病了一场。

不重,但拖了四五天。

低烧,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窝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

赵大海每天端一碗热汤进来,搁在床头,站一会儿,叹一口气,又走了。

黄梅芳没进过他房间一趟。

第五天。

赵峻豪自己起了床。

他到水缸边舀了一勺凉水,洗了脸,又喝了两口。

然后他找出那个旧帆布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套是蓝布做的裤褂,另一件是校服。

他想了想,又拿上了半块干粮。

那是赵大海前天搁在床头的玉米饼子,他一口没动。

他推开堂屋门的时候,黄梅芳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子,看见他提着包出来,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要走了?”

赵峻豪嗯了一声。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黄梅芳把鞋底子放下来,语气很平:“走了也好。到外头好好混,别回来了。”

赵峻豪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黄梅芳,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恨,也没怒,像是死了一片水。

他张嘴,声音很轻:“我妈要是活着,你会这样对我吗?”

黄梅芳僵住了,没说话。

赵峻豪没等她回答,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大槐树底下,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赵大海追了上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五块的,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共十块钱。

他把钱递过来,嘴唇哆嗦着:“孩子,拿着,拿着。”

赵峻豪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他脸上那道道沟壑似的皱纹。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懦弱的、明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不敢说的眼睛。

他没有接。

“爹,”他说,“你这辈子,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赵大海张了张嘴。

赵峻豪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赵大海举着那十块钱,站在大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傍晚起了风,把那张五块的吹得老远,赵大海也没去捡。

他蹲在树下,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赵峻豪不知道这些。

他出了镇子,一路往南走。

走到镇口汽车站,他兜里一共十二块八毛钱。

他买了一张到市里的汽车票,两块五。

到了市里,又跟着人潮挤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是一趟运煤的货运车,没座没窗,连车皮都是破的。

他挤在一群扛着蛇皮袋的民工中间,闻着煤灰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趴在堆满煤炭的角落里,浑身黑黢黢的,缩成一团。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外面的天黑得浓稠。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世界这么大,大到让人心里发空。

04

深圳的建筑工地比赵峻豪想象的大得多。

第一次看到十几层高还在往上盖的楼,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嗡嗡响。

工头见他瘦得像竹竿一样,本不愿意收他,问他:“以前干过什么?”

“干过农活。”

工头上下打量了几眼:“留下吧。搬砖。”

搬砖这活儿,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要命。

一块红砖四五斤,一搬就是几十块,搁在肩膀上,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一天下来,赵峻豪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蓝布衫都印红了。

晚上收工,他趴在工棚的硬板床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睡他隔壁铺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姓孙,四川人,大家都叫他孙哥。

孙哥递给他一瓶红花油:“擦擦,不然明天疼得睡不着。”赵峻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他咬着牙,蘸着点药油往肩膀上一抹,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小伙子,来这不就是为了挣钱嘛。熬一熬,头几个月最难,后面就习惯了。”孙哥一边脱他那双满是泥点子的劳保鞋,一边说,“你看着年纪不大,咋不上学呢?”

赵峻豪没接话。他擦完药,把那瓶红花油还给孙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孙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没再问。

白天干活,晚上别人都去打牌、喝酒,赵峻豪不去。

他蹲在工棚外头的路灯底下,看报纸。

一张在工地上捡来的旧报纸,他翻来覆去的看,连广告都不落。

有一天晚上,他又蹲在那儿看报纸,身后有人走过来:“认得字?”

赵峻豪回过头。

是工地上一个技术员,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学生。

那时候大学生金贵,工地上就这么一个技术员,平时挺神气的。

“认得。”赵峻豪说。

陈技术员弯下腰,看了看他手里的报纸:“这报纸我扔的。你还挺认真。”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带了一本旧书来,扔给赵峻豪:“没事看看。”赵峻豪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建筑识图基础》。

封面上印着尘土,书页泛黄,但字迹清楚。

这样,赵峻豪的工地生活多了一件事。

白天搬砖扛水泥,晚上在路灯底下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本书。

很多地方看不懂,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干活的时候,偷空去问陈技术员。

陈技术员人不错,有问必答,答完了说一句:“你要是真喜欢这行,得先学测量。”

“测量就是管地面平不平?”赵峻豪问。

“不光是地面。楼盖到几层了,得量出来;有没有歪了斜了,都得量出来。这是整个工程的眼睛。”陈技术员说。

赵峻豪听了,没说话,但心里记下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搬砖,和泥,扛钢筋,晒得黑瘦黑瘦的。

每个月发工资,他留下三块钱买日用品,剩下的全部寄回去,寄给赵大海。

他给父亲写过一封信,信里写:“爹,我挺好的,别惦记。”

信寄出去之后,没收到过回信。他不意外。

1990年夏天。

工地接了新工程,是一栋八层的厂房。

陈技术员负责放线,赵峻豪被临时抽调过去给他打下手,帮他扛塔尺,立标杆。

有一天下午,陈技术员正在算数据,赵峻豪站在旁边,瞥了一眼图纸,皱起眉头,说了句:“陈哥,这个标高,是不是不对?”

陈技术员一愣,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手里的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他抬起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赵峻豪看了好一会儿:“你看得懂标高?”

“这上面标注的零点线跟现场实际标高,差了半米。”赵峻豪指了指图纸上一个红色圆圈,“我之前看你们放线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今天仔细对了一下,那个零点,应该是从基准点重新引过来的。”

陈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小子行啊。

那天晚上,陈技术员做东,请赵峻豪在工地附近的小馆子吃了一碗炒米粉。

他说:“我准备跟我表哥合伙搞一个小装修队,缺一个管现场的人。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

赵峻豪端着那碗炒米粉,热气扑在脸上。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哥,你信得过我?”

“你在工地干了两年,什么活儿都冲在最前面,我信得过你。”

赵峻豪低头,扒了一大口米粉,眼底热热的,一句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回那个工地搬过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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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峻豪的装修队慢慢干了三年,从一开始的五六个人,到后来有了稳定的客户。

他办事踏实,算账清楚,人也讲信用,工钱从不拖欠。

到1995年,他自己注册了一家公司,接了第一单正式的土建项目,给一座住宅楼做结构加固。

他会画图,会看图纸,也肯跪在工地上趴着泥浆里亲自抄平放线。

这几年他学的东西,比他上学那会儿学得都多。

2005年。

他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但把老婆孩子安置进去了。

老婆是湖南姑娘,叫肖欣宜,在服装厂认识的。

她不管赵峻豪的过去,只知道这个男人靠得住。

两个人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日子平淡,但踏实。

那段时间赵峻豪常常做一个梦。梦见大槐树,梦见那口灶膛,梦见火光。

有一天晚上,四岁的女儿趴在赵峻豪怀里,问他:“爸爸,你有爸爸妈妈吗?”

赵峻豪愣了一下。

“有啊。”

“那他们怎么不来看我们呀?”

他沉默了。

肖欣宜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孩子抱了过去:“苗苗乖,爸爸累了,不要吵他。”

第二天晚上,赵峻豪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他还是起了床,在客厅里坐着,抽了一根烟。

然后他翻出通讯录,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那个初中同学还在老家县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赵峻豪问:“我爸……身体还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叔去年冬天中了一次风,不大严重,现在半边身子不利索,但慢慢能走。你那个后妈……峻豪,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活得不容易。你弟弟前年结婚了,娶的那个媳妇三天两头跟你后妈吵架。你爹在中间夹着,日子很难。”赵峻豪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买了回北方的火车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到了镇上,他直奔老邻居住的那条街。他站在大槐树底下。

树还是那棵槐树,槐树后面那间平房却旧了很多。

木头门裂了缝,墙根下的青砖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站在树影底下,没有出巷子口,只是透过半掩的院门往里看。

院子里。

赵大海蹲在地上劈柴。

他左手明显使不上力,举着斧头,劈了好几下才把一块木头劈开。

他动作迟缓,每劈一下都要喘两口气,但他仍然在一下一下地劈着。

然后赵峻豪看见了黄梅芳。

她站在屋檐下,叉着腰,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刻薄嘴脸。

她冲赵大海喊:“老不死的!劈个柴都磨磨唧唧的,你这半天才劈了几块?天黑之前劈不完,今晚别吃饭了!”

赵大海低着头,一声不吭,继续劈柴。

“跟你说话呢!聋了?”黄梅芳走过来,一脚踢翻了他脚边的木盆,“你看看这家里,什么都要我一个女人操心!你就光会蹲在那儿磨洋工!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窝囊废!”

赵峻豪站在槐树底下,浑身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想冲进去。他想冲着那个女人喊:你凭什么!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赵大海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灰败的、被岁月捶打得毫无棱角的脸,逆来顺受,甚至连一丝屈辱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他的命。

赵峻豪知道,就算他冲进去,父亲也不会跟他走。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始终没有跨进那道院门。后来他转身走了。

到了县城,他找了一家银行,按着记忆里的地址,给赵大海汇了两万块钱。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一个朋友。”

回来的路上,他开着车,沿着高速公路往回走。车里很安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那个家,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