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会上,徐刚把一摞纸摔在我面前,唾沫星子溅到第一页。
他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只配打杂,今天不签调岗协议就滚。
我弯腰一张张捡起来,笑着点头。
没人注意到,我口袋里手机亮着,猎头陈慧琳发来消息:周工,唐广安推荐您,恒创智能技术总监,年薪六十万。
我按灭屏幕,把协议折好放进兜里。
窗外起重机正吊起钢梁,轰隆一声砸在地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01
三月的风从仓库破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雨水的腥气。
我把最后一箱旧零件搬上货架,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掰了一下,咔地响。
袁海明站在门口,手里转着车钥匙,看我搬完才开口。
“周主管,哦不对,周师傅,徐总说了,仓库盘点月底前搞完,你一个人负责。”
我没接话,拿袖子擦了把汗。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哼了一声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跟钉钉子似的。
苏玲下午来找我,递过来一张降薪通知。
她说公司效益不好,全员降薪,我这边幅度大一点,从一万二降到七千五。
我问她降薪文件有没有工会签字,她愣了一下,说这是徐总特批的。
“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了眼那张纸,没签,折好放进口袋。她皱起眉头,说周师傅你别让我难做。我说不难做,你先放着,我看看。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手机震了一下。
陈慧琳发来第三条消息,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回她,再等等。
她秒回:周工,唐广安那边我沟通过了,他说您去哪,他的单子跟到哪。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晚上到家,刘琦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头也不回地问,今天发工资了吧,房贷月底扣,景浩下学期的学费也得交了。
我嗯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着她超市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
吃饭时她看我不对劲,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我说降薪了。她问多少。我说四千五。她愣了几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先吃,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慢。
她没骂我,也没叹气,就是反复拿筷子戳碗底的米粒。
我知道她在算账,房贷三千八,物业费两百,水电燃气三百,景浩生活费一千五,还剩多少。
算到最后她放下碗,说了句,先忍忍吧,你这个年纪换工作不容易。
我点头。
她又说,等景浩毕业就好了。
我还是点头。
其实我想说,景浩还有两年才毕业。
但我没说,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器没点着,冷水冲在手背上,刺骨。
夜里躺在床上,刘琦背对着我。
我听见她没睡着,呼吸不均匀。
过了很久她翻过身,低声说,老周,实在不行就找找老唐,他那边有没有活。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吭声,过了会儿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仓库,发现门锁被换了。
找苏玲拿钥匙,她说袁总交代的,仓库重地,钥匙由他统一保管。
我去找袁海明,他正在办公室喝茶,见我进来,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周师傅,别急嘛,徐总说了,你以后每天早上去他办公室报到,听他安排。”
我说行。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说周师傅,你那本工艺笔记还在吧,徐总想看看。我回头看他,他端着茶杯,眼神没看我。
“笔记在家里,找找看吧。”
“尽快啊,公司要用。”
出了办公楼,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陈慧琳发来恒创智能的岗位介绍,技术总监,带团队,年薪六十万加项目分红。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那本笔记确实在家里,但我不会交。
里面记着我二十多年调试老设备的参数,每一台机器的脾气秉性。
公司改制时这些都没录进系统,徐刚看不上,袁海明看不懂。
可唐广安那批老客户只认这个,他们厂里的机器认人。
下午徐刚找我,在他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脚翘在桌面,让我坐。
我没坐,站在那儿。
他说老周啊,公司要年轻化,你那个岗位得让给年轻人,仓库你先干着,待遇后面再调。
我说好。
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那个笔记本,抓紧交上来,公司要归档。
我说好,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周江涛,你别跟我耍花样。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坐直了身子,手指敲着桌面。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晚上陈慧琳打电话来,我走到楼道里接的。
她说周工,恒创那边催得紧,唐广安已经跟他们接触了,说只要你过去,他明年的单子全签恒创。
我靠着墙,楼道声控灯灭了,一片黑。
我问她,竞业协议的事查清楚了吗。
她说查了,你当年签的劳动合同里没有竞业条款,公司改制后也没补签。
我说知道了,再给我三天。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
我让开路,那人经过时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钥匙开门,刘琦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
她给我留了半碗稀饭在桌上,用盘子扣着。
我坐下来吃,稀饭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景浩发来的,说爸,我找了个家教兼职,以后生活费你们少打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眶有点发酸。
回了句,不用,好好念书。
第二天上班,我经过技术部,看见袁海明坐在我的旧位置上,对着电脑骂骂咧咧。
新来的大学生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我走过去,听见他说这参数怎么不对,老设备根本调不出来。
我在门口停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他摔鼠标的声音。
仓库里阴冷,我坐在旧办公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本笔记。
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参数和日期。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去年年底写的:唐广安三号线,四号机,温度偏高,调进料口,加冷却时间两秒,解决。
我合上笔记,装进随身带的帆布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广安。
他嗓门大,在电话里喊,周工,听说你被贬了?
我笑了笑,说唐总消息灵通。
他说你别跟我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走不走。
我说还没定。
他说行,你定好了告诉我,我这边的合同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拿出陈慧琳发的聘书草稿,在手机上看了一遍。
恒创智能,技术总监,年薪六十万,签字费五万,带团队,负责老设备改造项目。
底下附了一条:竞业限制方面,贵司劳动合同无相关条款,可放心入职。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仓库顶棚漏雨,滴答滴答落在塑料桶里。
一下午,我就听着那个声音,把笔记本里的参数又过了一遍。
有些东西,袁海明他们永远看不懂。
那不只是数字,是机器说话的方式。
02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去仓库,照常搬货、盘点。
徐刚没再找我,袁海明也没来。
但我发现仓库角落那台旧电脑被人动过,开机密码改了。
我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也就没再试。
里面没什么要紧东西,要紧的都在笔记本里,在家里的铁皮柜锁着。
第三天上午,苏玲送来一份调岗协议,让我签字。
上面写着从工艺主管调至仓库管理员,薪资七千五,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需要本人自愿签字确认。
“苏经理,这个自愿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自愿调岗。”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问她,公司改制前我的劳动合同里有没有竞业条款。
她愣了一下,说这个我得查。
我说你查查,查完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拿着协议走了。
下午她没来。
来的是袁海明,带着两个保安。
他说周师傅,徐总说了,你那个笔记再不交,按违纪处理。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他伸手要拿,我缩回来。
“袁总,这上面有些参数是我个人经验,不属于公司资产。你要的话,我可以把公司设备相关的部分抄一份给你。”
他脸涨红了,说周江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说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罚酒。他看了我几秒,带着保安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等着。
我确实在等。等陈慧琳的电话,等唐广安的合同,等一个能让我体面离开的机会。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朱建军家。
老师傅退休后住在城东老小区,阳台养了一排月季。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浇花,见我来了,放下水壶,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小周,这是当年改制时我留的底子。你那几项改进,原始记录都在这里。袁海明想抹也抹不掉。”
我接过来翻了翻,有图纸、有测试数据、有签字确认单。
朱建军坐在藤椅上,摘了老花镜擦着,说徐刚这个人,急功近利,总部给他下了对赌指标,一年内利润翻番,他拿老设备开刀,迟早出事。
我说师父,您早知道?
他笑了笑,说我早看出来了,就是等着你来找我。
“你不来找我,说明你还能忍。你来找我,说明你想走了。”
我没否认。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说走吧,别回头。你这手艺,到哪都有人要。
从朱建军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慧琳的电话准时打来,说周工,三天到了。
我说好,约个时间面谈。
她说明天下午,恒创智能那边的人想见你。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刘琦发了条消息:晚上有事,晚点回。她回:知道了,饭在锅里。
第二天下午,我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了陈慧琳和恒创智能的技术副总。
副总姓何,四十出头,说话干脆。
他问了我几个老设备调试的具体问题,我一一答了。
他听完点头,说周工,唐广安推荐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比机器还懂机器。
我说唐总夸张了。
何总说不夸张,我们新厂那边五台老设备,请了三拨人都调不好,你要是能搞定,待遇还可以再谈。
我说行,什么时候去看设备。他说随时。我说明天吧。
走出咖啡厅,陈慧琳跟上来,说周工,还有一件事。
徐刚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今天上午他给恒创人事部打了电话,问你有没有来面试。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恒创人事是我同学,她告诉我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边。
陈慧琳问我要不要加快流程。
我说不用,让他知道也好。
她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我说徐刚这个人,你越躲他越来劲。让他知道,他反而拿不准。陈慧琳笑了,说周工,您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我回到家,刘琦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坐下来,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问我定了?
我说还没签,先去看看设备。
她把衣服放下,看着我说,老周,你要是觉得能干,就干。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能撑住。
我说工资的事你不用愁,那边开六十万。
她愣了一下,说这么多?
我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说我想再看看,徐刚那边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那晚我睡得很沉。
梦里还在仓库,但仓库的墙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天空很蓝。
醒来时天刚亮,刘琦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油条。
我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苏玲打来的,语气很急。
“周师傅,你今天别去仓库了,徐总让你直接来会议室。”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豆浆喝完,出门前从铁皮柜里拿出朱建军给的牛皮纸袋,装进帆布包。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天,阴的,像要下雨。
03
会议室在办公楼三楼,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坐了七八个人。
徐刚坐在主位,袁海明在旁边,苏玲在角落,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西装革履,面前摊着文件夹。
徐刚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长桌末端,帆布包放在脚边。
“周江涛,这位是总部审计组的王组长。他们来调查技术部方案泄露的事。”
王组长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冲我点了个头。
他翻开文件夹,说周工,公司上周提交给恒创智能的招标方案,和另一家公司的方案高度相似,我们怀疑有人泄露了技术参数。
我看了看徐刚,他面无表情。
“方案是谁做的?”
“袁总牵头,技术部集体完成。”苏玲接话。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刚开口了,语气很淡。
“方案里引用了你之前那套老设备改造参数,但数据对不上,导致样品测试失败。总部认为,可能是你故意留了错误参数,或者泄露了正确参数给竞争对手。”
我看了他几秒,没说话。袁海明补了一句,说周师傅那本笔记一直没交,里面什么内容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组长问我,笔记本在哪里。
我说在家里。
他问能不能交出来配合调查。
我说可以,但有个条件。
徐刚皱起眉头。
我说我要先确认一下,公司提交的方案里用的是哪套参数。
王组长看向徐刚,徐刚犹豫了一下,让苏玲去拿备份文件。
文件拿来后我翻了翻,看到第三页,笑了。
那套参数确实是我写的,但不是最终版。
最终版我改了两个关键数据,记录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袁海明拿走的,是我故意放在旧电脑桌面上的废稿。
“王组长,这套参数是废稿,正确的在这里。”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王组长。他对照着看了几分钟,抬头看徐刚。徐刚脸色变了。
“周工,你这本笔记为什么之前不交?”
“因为这里面有我个人的经验总结,不属于公司资产。公司要的是设备参数,我可以给。但袁总拿的是我准备销毁的废稿,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袁海明站起来,说周江涛你胡说,你就是故意留一手。
我看着他,没接话。
王组长合上文件夹,说情况他了解了,会如实向总部汇报。
他站起来要走,徐刚跟着起身,说王组长,这事还得再查。
王组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徐总,废稿和正稿的区别,技术部的人应该分得清。
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几个。徐刚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重。袁海明站在旁边,嘴唇发白。我收好笔记本,装回帆布包。
“徐总,还有事吗?没事我去仓库了。”
他没看我,摆摆手。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周江涛,你行。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午唐广安来公司了。
他直接去徐刚办公室,说续约的事要跟周江涛谈。
徐刚让袁海明去接待,唐广安不干,说我只认周工。
苏玲来仓库找我,说唐总在会议室等。
我洗了把手,过去了。
唐广安见到我就站起来,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瘦了。
我说唐总,坐。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说合同的事。
我说唐总,我可能要换个地方。
他看着我,问去哪。
我说恒创智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恒创?那更好,他们新厂那边设备多,我明年扩产,正好跟过去。”
“唐总,您不再考虑考虑?宏远这边合作这么多年。”
“考虑什么?我认的是你周江涛,不是宏远这块牌子。你走了,他们给我派个毛头小子,机器坏了谁修?”
我没再劝。
他拿出合同草稿,说你先看看,条件跟以前一样,你到恒创后我们重新签。
我收下合同,说唐总,谢谢。
他摆摆手,说别谢我,你值这个价。
唐广安走后,徐刚把我叫去办公室。
这次他没翘脚,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招标失败的报告。
他说周江涛,唐广安不能走。
我说徐总,这事您得跟唐总商量。
他说你是技术主管,客户维护是你的职责。
我说我现在是仓库管理员。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说行,你要什么条件。
“徐总,我什么都不要。您把调岗协议撤了,我回技术部把唐广安的事处理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协议不能撤,但可以改,薪资恢复原样。
我说那就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工地的塔吊。
“周江涛,你别逼我。”
“徐总,是您在逼我。”
他转过身,脸色很难看。他说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我说信,但您得先问问唐广安答不答应。他愣住了。我拉开门走了。
晚上回到家,刘琦做了四个菜。
景浩打电话回来,说期中考试考了专业第三。
刘琦高兴,多炒了个鸡蛋。
吃饭时她说,今天超市盘账,我升了组长,一个月多八百。
我说好事。
她给我夹菜,说老周,不管你怎么定,我都支持你。
我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那晚我给陈慧琳发了消息,说定了。
她回:好,明天上午我来公司,把正式聘书带过去。
她又发了一条:周工,徐刚那边今天下午给恒创打了三个电话,都被何总挡了。
我回了个嗯,锁屏。
窗外雨还在下,敲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办公楼前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陈慧琳站在车边,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我,迎上来,说周工,何总让我把聘书送过来,顺便跟您确认入职时间。
我说先进去吧。
她跟在我身后,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得很。
大厅里几个同事在等电梯,看见我都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到陈慧琳身上。
苏玲从人事部出来,愣了一下,问我这位是。
我说猎头公司的,找我谈点事。
她脸色变了变,转身快步往楼上走。
我直接去了会议室。
陈慧琳把聘书拿出来,正式合同,薪资待遇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她把合同收好,说周工,恭喜。
我说谢谢。
她站起来要握手,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徐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袁海明和苏玲。
他看着我手里的合同,又看看陈慧琳,问这是怎么回事。
陈慧琳递上名片,说徐总您好,我是恒创智能委托的猎头,来为周江涛先生办理入职手续。
徐刚没接名片,盯着我。
“周江涛,你什么时候跟恒创勾搭上的?”
“徐总,我签合同之前,跟您说过要回技术部处理唐广安的事,您没同意。”
“所以你就要走?”
“是。”
他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袁海明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徐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语气,说老周,有事好商量,你要回技术部可以,薪资恢复,再加两千。
我说徐总,晚了。
他拍了下桌子,说周江涛你别不识抬举。
陈慧琳开口了,说徐总,周先生与贵司的劳动合同中没有竞业限制条款,他有权自由择业。
徐刚瞪了她一眼,说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
陈慧琳笑了笑,说现在涉及恒创智能的人才引进,就不是内部事了。
徐刚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唐广安的合同,恒创的招标,技术部的烂摊子,还有总部审计组的报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老周,算我求你,把唐广安的合同续了再走。
我说徐总,唐总只认我这个人,我留不留下,合同都签不了。他脸色发白,转头看袁海明。袁海明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时苏玲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大变,说徐总,总部电话。
徐刚接过手机,走到窗边。
我们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背越来越弯。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说周江涛,总部让你留到月底,把手头工作交接清楚。
我说可以。
他又说,唐广安那边,你去谈最后一次。
我说唐总那边我谈不了,他认人不认公司。
徐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走吧。”
我拿起帆布包,跟陈慧琳往外走。
经过袁海明身边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看,又缩回去。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陈慧琳跟在后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下了楼,陈慧琳说周工,何总那边希望您尽快入职,新厂设备等着调试。
我说下周一。
她说好,我安排。
她上车走了,我站在办公楼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
我掏出手机,给唐广安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说老周,签了?
我说签了。
他说好,我这边合同准备好了,你入职那天我过去签。
我说唐总,谢谢。
他说谢什么,你帮我调了八年设备,我信你。
挂了电话,我给刘琦发消息:签了,下周一入职。她回了个笑脸,又发: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她回:那就包饺子。
我收好手机,往公交站走。
经过公司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还贴着去年技术部的合照,我站在最边上,穿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扳手。
照片有些褪色了,太阳晒的。
我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车子启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刚进厂的时候,也是三月,树刚发芽。
朱建军带我第一次进车间,指着一台老车床说,小周,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景浩发来的。
他说爸,我妈跟我说了,恭喜你。
我回他:好好学习。
他又发:等我毕业了,跟你学技术。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回了个好。
到家时刘琦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买好的肉馅和韭菜。
我洗了手,开始和面。
面和到一半,刘琦回来了,拎着两瓶啤酒。
她说今天高兴,喝点。
她进厨房拌馅,我擀皮,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比前些天松快多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问我,新公司那边怎么样。
我说还没去,下周一报到。
她说远不远。
我说坐地铁半小时。
她嗯了一声,把饺子摆整齐。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徐刚,以后还会找你麻烦吗。
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会了。
她没再问。
那晚饺子吃了两盘,啤酒一人一瓶。
刘琦喝得脸有点红,说了句,老周,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你也一样。
她笑了笑,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窗外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从楼下飘上来。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仓库里没什么私人物品,就一个搪瓷杯,一件旧工装,还有抽屉最里面那张技术部合照。
我把搪瓷杯和工装装进纸箱,合照犹豫了一下,也放进去了。
袁海明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没进来。
我继续收拾,没理他。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周师傅,那个废稿的事,是我不对。
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徐总让我干的,他说把你逼走,技术部就归我管。”
“现在呢?”
“总部审计报告出来了,徐总停职,我调去车间。”
我没说话,把纸箱封好。他又说,周师傅,你那本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像个刚进厂的学徒。
“笔记我要带走。你如果想学,去车间找老李,他手上还有一套旧参数。”
他点点头,让开路。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我说,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说完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把纸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徐刚可能还在里面,也可能已经走了。
我没多看,上车走了。
05
周一早上,我穿上干净的工装,把搪瓷杯和笔记本装进帆布包。
刘琦起得比我早,煮了粥,煎了鸡蛋。
她站在门口送我,帮我整了整衣领,说去了好好干。
我说放心。
景浩从房间里探出头,喊了声爸加油。
我冲他摆摆手,出了门。
恒创智能在城东开发区,新厂房比宏远大了不止一倍。
何总在门口等我,带我参观车间。
五台老设备摆在最里面,型号跟宏远以前用的一样,但保养得差,锈迹斑斑。
何总说,这三台是从别的厂收来的,没人会调,一直闲着。
我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台的机身。
冰凉,但底子还在。
我打开控制面板,看了几眼线路,心里有了数。
何总问怎么样,我说给我三天。
他笑了,说唐广安没骗我。
正说着,陈慧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周工,宏远那边寄来的,说是您的离职证明。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除了离职证明,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周江涛,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字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我折好放进口袋,没让何总看见。陈慧琳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前公司的客套话。她没多问,带我去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车间。
桌上摆着新电脑、新工牌,还有一盆绿萝。
我把搪瓷杯放在桌角,笔记本放进抽屉。
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都是恒创各部门发来的。
我一一看了,回了三封要紧的。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见几个新同事,都客气地点头。
有个小伙子坐过来,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技术总监。
我说是。
他说听说您以前在宏远干了二十多年。
我说嗯。
他问那为什么走。
我看了他一眼,说人往高处走。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我去车间调试第一台设备。
打开控制面板,对照笔记本上的参数,一项项调。
调到第三个参数时,机器嗡地响了一声,指示灯亮了。
旁边的工人凑过来看,说周工,这台停了一年多了。
我说快了,再调两个参数就能转。
正忙着,手机响了。
是苏玲。
她声音很小,说周师傅,徐总今天回公司了,在办公室砸东西,袁海明被骂了一顿。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审计组出了正式报告,认定徐刚篡改方案,总部要追责。
她顿了一下,说周师傅,你那边还要人吗。
我愣了一下。
苏玲在宏远干了六年,人事那一套熟得很。
我说我问问。
她说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机器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旁边的工人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调。
下班前何总来车间看进度,见第一台设备已经能空转,拍着我肩膀说,周工,你这效率,六十万花得值。
我说还没完全好,明天再精调。
他说行,不急。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给陈慧琳打电话,说了苏玲的事。
她说恒创这边行政部确实缺人,但苏玲是宏远的人事,徐刚那边的人,何总可能不放心。
我说她只是办事的,不是徐刚亲信。
陈慧琳说那我问问何总,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车厢,人潮涌过来,把我裹在中间。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恒创智能的宣传语,突然想起一件事。
徐刚那张纸条上写“这事没完”,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竞业协议没有,专利是公司的,客户是唐广安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样,我那本笔记本里的东西,他知道一半。
回到家,我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锁进铁皮柜。刘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去厨房端菜。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刘琦也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见我进来,放下手机说,老周,今天苏玲给我打电话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床边,问她说什么。
她说苏玲问你是不是生她气了,调岗协议的事是徐刚逼她做的。
我说没生气。
刘琦说,她还说徐刚手里有一份你签过的保密协议,当年改制时签的,可能对你不利。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保密协议,我想起来了。
改制那年签过一堆文件,里面有保密条款,但没有竞业限制。
保密条款只约束我不能泄露公司商业秘密,可笔记本里的参数是我个人经验,不属于商业秘密。
徐刚想拿这个做文章,牵强。
“没事,那个协议我看了,管不了我。”
刘琦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衣柜上。
我想起朱建军说的那句话,走吧,别回头。
可徐刚不肯让我走利索,他还要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