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大厅的顶灯亮得晃眼。

陈博涛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咔咔响。

台上,薛亮正举着水晶奖杯,背后的大屏幕滚动着“天枢”系统的架构图。

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他都认得。

吕佳慧在旁边攥紧了拳头,膝盖微微发颤。

陈博涛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台下第一排,集团副总裁马兆带头鼓掌。

没人注意到,陈博涛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正反复摩挲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的封皮。

散场时,蒋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他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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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的校招签约现场,何广泽把三方协议推到陈博涛面前,指着分配意向那一栏说,你确定要改?

北京总部研发中心,多少人挤破头。

陈博涛拿起笔,把“北京”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西北分部”。

何广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没再劝,只是把协议收回去时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陈博涛听见了,没接话。

同期入职的校友群里,有人发了张总部大楼的照片,玻璃幕墙映着晚霞,配文是“以后就在这搬砖了”。

底下跟了一串羡慕。

陈博涛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他住的地方是西北分部帮忙租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点潮,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整夜滴滴答答。

第一个晚上他没睡好,天没亮就醒了,干脆起来把专业书从行李箱里一本本码上书架。

码到一半,从夹层里翻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

他想了想,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了一行:天枢系统,从零开始。

西北分部研发部在办公楼最里头,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物业拖了半个月没修。

陈博涛报到那天,傅秀兰领着他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门,里面三张桌子,两台电脑,显示器还是那种厚边框的老款式。

傅秀兰拉开抽屉找出一包打印纸,叹了口气说,小陈,你是这三年第一个主动来的。

陈博涛把包放下,问,之前的人呢?

傅秀兰没直接答,只说,这地方冬天暖气不热,夏天没空调,留不住人。

陈博涛说,没事,我不怕冷也不怕热。

傅秀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吕佳慧是第二个来报到的。

她比陈博涛晚半个月,拖着个红色行李箱,进门先皱了皱眉,然后问哪张桌子是她的。

陈博涛指了靠窗那张。

吕佳慧放下箱子,从里面掏出一盆巴掌大的多肉,摆在显示器旁边,说,好歹有点绿色。

那天下午,陈博涛在黑板上画满了技术架构图,粉笔灰落了满肩。

吕佳慧坐在自己位子上看了一下午,快下班时说了句,你画的这些东西,总部那边未必看得上。

陈博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看不上也得先做出来。

头半年,两个人几乎没在晚上十点前下过班。

傅秀兰有时候给他们留门,有时候炖了汤端过来。

她丈夫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把这两个年轻人当自家晚辈看。

有回陈博涛加班到凌晨,傅秀兰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汤面,瞥见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问,记这些干啥?

陈博涛说,怕忘。

傅秀兰没再问,走的时候把走廊那盏坏灯的事又催了物业一遍。

年底考核,总部给西北分部研发部打了C。

蒋志刚在视频会上说,你们那个天枢项目,集团层面暂时看不到产出,明年预算可能要砍。

陈博涛说,再给我一年。

蒋志刚没松口,也没把话说死,只讲,你先把东西做出来。

挂了视频,吕佳慧把键盘往前一推,说,一年?

他们连一行代码都没看过。

陈博涛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底下写了一行字:项目周期延长,预算待定,团队无变动。

吕佳慧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从家里搬来一台旧取暖器,插上电,红彤彤的光照着两张桌子。

那年冬天特别冷,窗户缝里钻风,吕佳慧用胶带把窗框贴了一圈。

徐伟祺是开春后来的,应届生,面试的时候紧张得说话磕巴。

陈博涛问他为什么选这儿,他说,总部不要我。

陈博涛笑了,说,那行,你明天来上班。

徐伟祺成了团队里第一个新人,陈博涛手把手带他调代码,错一次改一次,从不发火。

有回徐伟祺熬到凌晨三点搞砸了测试,趴在桌上不敢抬头,陈博涛拍拍他后背,说,我第一年比你砸得还狠。

徐伟祺后来跟吕佳慧说,那天晚上他差点哭了。

笔记本写到第四本的时候,吕佳慧收到总部调令。

她拿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放在陈博涛桌上,说,我不去。

陈博涛问她为什么,她说,陈工在哪我在哪。

陈博涛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什么也没说。

那天他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吕佳慧留,团队稳定。

写完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傅秀兰后来问他,人家往高处走,你咋把人留下?

陈博涛说,她自己要留的。

傅秀兰摇摇头,转身去给他们烧水。

第五本笔记本写到一半,天枢系统第一个版本终于跑通了。

测试那天,三个人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谁也没说话。

等最后一行结果显示“调度效率提升17.3%”时,吕佳慧先站起来,然后徐伟祺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看着陈博涛。

陈博涛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了一行字:V1.0上线,效率提升17.3%。

写完把笔放下,说,今天晚上我请客,食堂小炒。

三个人吃了三个菜,花了四十八块钱。

陈博涛掏的钱,吕佳慧要AA,被他瞪了一眼。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陈博涛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黑板上还留着三年前他画的第一版架构图,粉笔印子已经模糊了。

他拿起板擦,一点一点擦干净,又用白粉笔重新画了一遍。

吕佳慧推门进来,看见他对着黑板发呆,问,想啥呢?

陈博涛说,想下一个版本。

吕佳慧没再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土味。

02

天枢系统V1.0跑通的消息报上去,蒋志刚在季度经营会上提了一嘴。

马兆当时没说什么,散会后才把蒋志刚叫到办公室,问,西北那个项目,谁在负责?

蒋志刚说,陈博涛,名校毕业,主动申请去的。

马兆翻了两页材料,说,让他写个详细汇报上来。

汇报发过去第三天,总部回复只有一行字:继续推进,注意控制成本。

薛亮是那年夏天调来的。

调令上写的是“研发中心副主任,分管天枢项目”,人还没到,消息先传开了。

傅秀兰在食堂听见隔壁桌议论,回来跟陈博涛说,这个薛主任,好像是马总的亲外甥。

陈博涛正在改代码,头也没抬,说,谁来都一样,活还得干。

吕佳慧哼了一声,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徐伟祺小声问,那以后汇报找谁?

陈博涛说,找蒋总,流程没变。

薛亮第一次来西北分部视察,穿着定制的深蓝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走在走廊里直打滑。

进了机房,他转了一圈,指着服务器问,这个耗电量多少?

陈博涛报了数字。

薛亮点点头,又问,数据备份怎么做的?

陈博涛又答了。

薛亮“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好好干,总部都看在眼里。

吕佳慧等他走远了,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总部都看在眼里”,徐伟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博涛敲了敲桌子,说,干活。

过了半个月,蒋志刚打电话来,说薛主任对天枢项目很关心,以后每个月的进度汇报抄送他一份。

陈博涛说好。

从那以后,汇报邮件多了一个收件人。

薛亮偶尔回一句“收到”,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回。

吕佳慧有次在汇报里写了一句“核心算法由陈博涛独立设计”,第二天蒋志刚就打电话来,说这种表述不太合适,改成“研发部集体攻关”吧。

陈博涛把邮件改完发出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汇报口径调整,强调集体。

徐伟祺有回在茶水间听见薛亮打电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天枢项目。

徐伟祺回来学给吕佳慧听,薛亮说的是“那个系统我盯着呢,技术路线我心里有数”。

吕佳慧翻了个白眼,说,他心里有数个屁。

陈博涛正好进来倒水,听见了,说,少在背后议论。

吕佳慧把嘴闭上了,但脸色不好看。

那年秋天,集团在总部办技术交流会。

陈博涛被安排做分论坛发言,讲天枢系统的架构设计。

他准备了四十页PPT,讲了半个小时,台下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薛亮坐在第一排,全程低头看手机。

提问环节没人举手,主持人匆匆宣布结束。

陈博涛收拾电脑的时候,薛亮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讲得不错,就是太技术了,领导们听不懂。

陈博涛说,下次我注意。

回去的火车上,吕佳慧憋了一路,快到站的时候终于开口,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陈博涛看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说,我们在乎就行。

吕佳慧没再说话,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陈博涛翻开笔记本,在交流会的日期底下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V2.0版本开发比预想的顺利。

陈博涛带着徐伟祺熬了三个月,把算法精度又提了两个百分点。

测试报告交上去,蒋志刚在邮件里回复“祝贺”,薛亮没有回复。

吕佳慧把测试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说,这是咱们自己的成绩单。

陈博涛看了一眼那张纸,说,贴两天就取下来吧,别太扎眼。

吕佳慧嘴上说好,一直没取。

年底,集团评优。

天枢项目报上去参评“年度技术创新奖”,申报材料是吕佳慧写的。

她在“主要完成人”一栏第一个写了陈博涛,第二个写了徐伟祺,第三个才写薛亮。

材料交到总部第三天,蒋志刚打电话来,语气挺客气,说申报表能不能调一下顺序,薛主任放前面,毕竟是对外汇报。

吕佳慧在电话旁边听得真切,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博涛按住话筒,对她摇了摇头,然后对着电话说,行,我改。

挂了电话,吕佳慧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说,凭什么?

陈博涛把申报表调好发出去,说,奖不奖的无所谓,系统好用就行。

吕佳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说,陈工,你太老实了。

陈博涛没接话,翻开笔记本,把当天的日期写上,底下空了一行,什么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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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博涛第一次找蒋志刚反映问题,是在薛亮来分部半年后。

那天薛亮在项目例会上提了个方案,要把天枢系统的数据接口对外开放,说这样能快速接入更多客户。

陈博涛当场指出技术上有风险,数据安全没法保证。

薛亮脸一沉,说,陈工,你只管技术,商业上的事我来考虑。

会后陈博涛给蒋志刚打电话,说了整整二十分钟。

蒋志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薛主任是马总的人,你忍忍,他待不长。

陈博涛问,多久?

蒋志刚说,不好说。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

集团下发通知,要求各分部上报年度突出贡献人员名单。

陈博涛把团队五年的技术产出整理成一份明细,附上系统上线以来的效率数据和成本节约测算,越级发给了马兆。

邮件发出去那天是周五下午,他等到周一中午,没有回复。

周二上午,蒋志刚的电话来了,语气不太好,说,你怎么直接发给马总了?

陈博涛说,我想让总部知道实际情况。

蒋志刚叹了口气,说,马总让我转告你,工作成绩总部都掌握,不要搞越级汇报。

陈博涛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越级汇报”四个字,又划掉了。

第三次是年终述职前一周。

陈博涛准备了详细的技术汇报材料,打算在述职会上公开说明团队的贡献。

述职会前一天下午,何广泽从总部飞过来,约他在分部旁边的茶馆见面。

何广泽给他递了支烟,陈博涛说不抽。

何广泽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说,小陈,我知道你委屈。

陈博涛没说话。

何广泽接着说,马总那边已经定了调子,这次评优薛亮要上,你这时候站出来说话,就是跟整个总部过不去。

陈博涛问,那我团队的人呢?

何广泽说,马总的意思是,明年给你们分部多拨点经费,个人待遇也可以谈。

陈博涛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推了推,说,何总,钱的事我不在乎。

何广泽看着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我知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何广泽拍了拍他肩膀,说,早点回去休息。

陈博涛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底下写了半行字,又用笔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述职会那天,陈博涛的汇报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他上台讲了十五分钟,把天枢系统的技术亮点和团队五年来的付出都说了。

台下坐了三十多个人,蒋志刚在第二排,薛亮在第三排,马兆没来。

讲完之后,蒋志刚带头鼓了掌,其他人跟着鼓了几下,稀稀拉拉的。

陈博涛下台的时候,和薛亮的目光碰了一下。

薛亮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陈博涛也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两个字:讲完。

述职会结束那天晚上,吕佳慧和徐伟祺拉他去吃烤肉。

三个人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吕佳慧要了一箱啤酒,徐伟祺闷头吃肉。

吕佳慧喝了两瓶,脸有点红,说,陈工,你述职的时候,我看见蒋总在底下记东西,他是不是也觉得你讲得好?

陈博涛说,他记不记的,无所谓。

吕佳慧把签子往桌上一拍,说,我就是不服。

陈博涛给她倒了杯水,说,不服就继续干,把V3.0做出来。

徐伟祺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说,师傅,V3.0肯定比V2.0强。

陈博涛说,那当然。

那晚回到宿舍,陈博涛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五年前写的“天枢系统,从零开始”还在,墨迹已经有点洇了。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是日期和简短记录,密密麻麻,十七本快写满了。

他合上本子,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放进床头柜最底层,用一件旧T恤盖住。

04

年度技术创新奖的终审答辩安排在集团总部的大会议室。

陈博涛带着吕佳慧和徐伟祺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在总部旁边的快捷酒店。

房间很小,两张床,吕佳慧和徐伟祺一间,陈博涛自己一间。

晚上他在房间里改PPT,改到凌晨一点。

吕佳慧发来消息问睡没睡,他回了个“马上”。

其实他没睡,把答辩要讲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页PPT的切换时间都掐好了。

答辩那天,陈博涛在走廊里碰见蒋志刚。

蒋志刚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天薛主任代表项目组答辩,你在底下听着就行。

陈博涛问,那我准备的材料呢?

蒋志刚说,给薛主任了,他讲。

陈博涛站了两秒,说,好。

蒋志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进去吧。

答辩开始,薛亮西装革履地走上台,打开PPT。

陈博涛坐在第三排,看着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页面一张张翻过去。

薛亮讲得不算差,该说的点都说了,只是技术细节一带而过,重点全放在“市场前景”和“战略意义”上。

讲到核心算法部分,薛亮说“我们团队经过反复攻关”,陈博涛的嘴角抿了一下。

吕佳慧在旁边用指甲掐手心,徐伟祺把笔记本翻来翻去,一个字没写。

评委提问环节,有个老专家问,天枢系统的容错机制是怎么设计的?

薛亮愣了一下,说,这个我们采用了业界领先的分布式架构。

老专家追问,具体是什么架构?

薛亮卡了两秒,说,请我们技术负责人补充一下。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陈博涛,又移开了,最后落在蒋志刚身上。

蒋志刚站起来,含糊地解释了几句,老专家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没太听明白。

答辩结束,陈博涛在洗手间碰到蒋志刚。

蒋志刚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见他,说,今天表现不错。

陈博涛说,是薛主任表现不错。

蒋志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小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博涛没接话,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蒋志刚接过来擦了擦手,走了。

结果公布前一周,吕佳慧从总部那边打听到消息,说天枢项目全票通过。

她高兴得在办公室转了两圈,说,陈工,这回总算有个说法了。

陈博涛正在看V3.0的测试数据,嗯了一声。

吕佳慧又说,颁奖大会定在下周五,总部大礼堂,咱们都得去。

陈博涛抬起头,问,谁通知的?

吕佳慧说,蒋总发的邮件,让全员参加。

陈博涛把邮件点开看了两遍,在“参会人员”那一栏,他的名字排在“技术团队”的最后。

颁奖大会前一天,傅秀兰从分部打来电话,问陈博涛穿什么。

陈博涛说,就平时那件夹克。

傅秀兰在电话里急了,说,那是总部的大礼堂,你穿夹克像什么话。

陈博涛说,又不是我上台领奖。

傅秀兰沉默了两秒,说,那也得穿精神点,别让人看扁了。

陈博涛说好,挂了电话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西装,还是三年前吕佳慧拉着他去买的,只在一次行业会议上穿过。

颁奖那天早上,吕佳慧在酒店大堂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这身还行,就是领带歪了。

陈博涛低头整了整,没整好。

吕佳慧伸手帮他正过来,动作利索,像是给弟弟整理衣服。

徐伟祺在旁边说,师傅今天精神。

陈博涛拍了拍他后脑勺,说,走吧。

到了大礼堂,签到处的人递过来一张座位表。

陈博涛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排,靠过道。

吕佳慧在第五排,徐伟祺更靠后。

吕佳慧当时就要去找工作人员换座位,被陈博涛拉住了。

他说,坐哪都一样。

吕佳慧把座位表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腮帮子鼓着,像是憋着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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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颁奖大会两点开始。

陈博涛提前十分钟进场,找到第三排那个靠过道的位子。

左边坐的是另一个分部的负责人,右边空着。

他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

台上,主持人正在试话筒,声音忽大忽小。

第一排摆着红绒布椅套,马兆和几个集团高管陆续落座,互相寒暄。

薛亮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两点整,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

前面几个奖项颁完,轮到“年度技术创新奖”。

主持人念出“天枢智能调度系统”时,薛亮从第二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

水晶奖杯递到他手里,闪光灯亮成一片。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正是陈博涛做的那一版,第一页写着“项目负责人:薛亮”,第二页是团队名单,陈博涛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

吕佳慧在第五排攥紧了拳头,膝盖微微发颤。

陈博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吕佳慧咬住下嘴唇,把脸别过去。

台上,薛亮举着奖杯说获奖感言,提到了“集团领导的关心”,提到了“研发中心的支持”,提到了“团队协作的力量”,唯独没有提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马兆在第一排带头鼓掌,掌声从前面往后蔓延,陈博涛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动作很轻。

颁奖结束,合影环节。

主持人念“请获奖代表和集团领导合影”,薛亮站在马兆旁边,蒋志刚也被叫上台。

陈博涛坐在原位没动。

吕佳慧从第五排挤过来,小声说,陈工,你上去。

陈博涛说,没叫我。

吕佳慧说,你才是做系统的人。

陈博涛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他说,别去。

吕佳慧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徐伟祺从后面跟过来,看见吕佳慧那样,攥着拳头在过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散场的时候人很多,陈博涛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蒋志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

陈博涛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只看见蒋志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点了点头,从过道往外走。

走廊里,马兆正跟薛亮说话,声音不大,但陈博涛路过时听得很清楚。

马兆说,好好干,你舅舅没看错人。

薛亮笑着说,全靠舅舅栽培。

陈博涛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洗手间里没什么人。

陈博涛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

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但没掉泪。

水龙头一直流着,他也没关。

旁边进来一个人,是何广泽。

何广泽站在他旁边洗了把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早点回去休息。

陈博涛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何总,我没事。

何广泽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

陈博涛回到快捷酒店,吕佳慧和徐伟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三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面馆里,一人要了碗面。

吕佳慧把筷子插在面里,半天没动。

徐伟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陈博涛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然后说,明天回去。

吕佳慧问,就这么算了?

陈博涛说,回去再说。

吕佳慧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找到。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陈博涛把西装脱下来挂好,坐在床边。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同事安慰的,有朋友打听的,他一条都没回。

他翻开笔记本,把当天的日期写上,底下空着。

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散。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见隔壁房间吕佳慧和徐伟祺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凌晨两点,隔壁安静了。

陈博涛还是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