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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说来便来了。春日里在渠水中游动的蝌蚪,经过一整个夏天,都长成了田蛙。它们躲在水渠两岸野草底下纳凉,白日静悄悄的,一到入夜,凉风漫过田野,蛙群便次第鸣唱,你方唱罢我登场,蛙声此起彼伏,整夜不绝。

儿时我曾好奇地问父亲,青蛙叫得那样卖力,会不会把腮帮子鼓破?父亲只是笑着反问我:你见过屎壳郎被粪气熏死过吗?一句打趣,藏着乡间独有的幽默,叫我一时无言。

常有小贩拉着架子车进村叫卖甜瓜、西瓜,一声 “红沙瓤,赛冰糖,门扇大的豁豁子……” 由远及近,飘遍整条街巷。村里人纷纷出来挑选,张家抱两个,王家抱两个,有的用钱买,有的拿粮食交换。偶尔会因为瓜的生熟、斤两起争执,外来的卖瓜人不好强硬争辩,大多切上半块瓜赔个情面了事。倘若遇到蛮不讲理之人,村里长者便会赶来调解。长者处事向来一碗水端平,几句话下来,大多都能握手言和。十里村厚道、讲理、好客的乡风,便是这样一代一代维系下来。

我跟着母亲下地摘棉花。一整片棉田,已经由翠绿转为褐黄,雪白的棉絮一簇簇绽开在枝头。一朵朵采摘,一筐筐装满,一车车运回村里,秋日的田野满是收获的忙碌。

地里的玉米早已吐出红缨,灌浆之后,一尺多长的玉米棒渐渐饱满,秋收也就近了。等到玉米棒被掰下,曾经挺立的秸秆如同耗尽气力的老者,日渐干枯,之后被砍倒捆扎成垛,运回各家院里,留作冬日取暖的柴禾。

秋高气爽的夜里,月亮格外清亮,静静照在我家小院。父亲常在院中摆一张小木桌,品茶闲话。月光偶尔悄悄落下,仿佛倚在墙头偷听父亲讲当兵时的往事。我常常铺一张草席睡在院中,听着故事渐渐入梦,几回熟睡时,都被胖乎乎的癞蛤蟆惊扰了好梦。

房前屋后,母亲种的南瓜、丝瓜、西葫芦,一整个春夏供给家里鲜蔬,入秋后藤蔓渐渐老去,唯独母亲特意留下留种的瓜,长得格外硕大。

乡间生灵也沐浴着秋意。母羊产下羊羔,雏鸡陆续出窝,老母鸡带着一群幼崽四处觅食,自在从容;清晨打鸣的公鸡,只能够远远守着,望着自己的一家老小。

村广播站常年循环播放一首歌:“小河的水清悠悠,庄稼盖满了沟,解放军进山来,帮助咱们闹秋收……” 那时候广播站仿佛只有这一张唱片,日日回响在村落上空,我放羊的时候,不知不觉便把这首歌唱熟了。

渐渐地,我家那棵远近闻名的柿子树叶落尽,满树红彤彤的火晶柿子,几乎映红半边天际。每一年柿子熟了,父亲总要邀约村里长辈前来品尝。只是树上的喜鹊不讲人情,总抢占高处熟透的果子,吃完还把果皮、烂果残渣往下丢,偶尔落到我们头上。年少气盛,我举着弹弓瞄准树上欢叫的喜鹊,正要弹射,立刻被父亲伸手拦住。他轻声告诉我,喜鹊是益鸟,喜鹊临门,是吉祥的兆头。

多年之后回望故乡,十里村秋日的风物、人声、蛙鸣,连同父亲朴实的话语,都长久留存在记忆深处,成为心底抹不去的乡愁。

原标题:《十日谈·人间初秋 张建全:秋来十里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