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隔着三条街,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楠桂坊”门口的气球拱门被风刮得歪歪扭扭。
肖雅楠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挽着何立轩的胳膊,正笑着给客人递试吃品。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原桂香甜品主厨倾情主理。
我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桂花,转身往回走。邓学军追上来,气得直跺脚:“桂香姐,她这是砸你招牌啊!你就不管管?”
我没说话。
走到店门口,推开后院那扇木门,弯腰揭开墙根那口老坛子上的白纱布。
一股桂花和米浆混在一起的酸香气扑面而来,那股味道,又沉又稳。
我伸手轻轻搅了搅面上那层薄薄的米白色菌膜,笑了。
坛子还在。引子还在。那丫头学了五年,学了形,学了样,可最关键的东西,她连碰都没碰着。
01
我叫冯桂香,今年五十二。
这条杨柳街的老人儿都喊我一声“桂香姐”,年轻的喊“冯老板”。
我在街尾开了家甜品店,叫“桂香甜品店”,门脸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六张桌子。
可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家的酒酿桂花酪,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
我男人叫冯长根,早年间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在食品厂干过几年,自己琢磨出一套做甜品的门道。
最要紧的一样,是他用桂花和米浆养出来一坛引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老酵头。
跟发面一个道理,可要比发面金贵多了。
他跟我说过,这坛引子养了十来年了,只要不断粮,它就一直活着。
店里的几款招牌,酒酿桂花酪、桂花米糕、桂花藕粉圆子,全靠着这坛引子才成。
用市面上那些干酵母、香精做出来的东西,看着像,闻着也像,可吃到嘴里,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长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家店。
头两年难,难到晚上关了门自己坐在灶台前掉眼泪。
后来慢慢熬过来了,生意也稳了。
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从前利索,就想着收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肖雅楠来的时候才二十岁,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站在门口问我还招不招人。
我问她会不会揉面,她说会。
我让她揉了一团面试试,手艺不算精,但肯下力气,揉得也细致。
我就把她留下了。
这丫头是真聪明。
教她的东西,她看一遍就会,做两遍就稳,到第三遍,已经能跟老手做出来的差不多了。
我不由得心生欢喜。
我那几款招牌的方子,一样一样教给她。
教了三年,她的技术已经比从前那些老伙计都强,店里后厨的事,基本都交给她打理了。
去年年底,店里盘账,除去成本和开销,一年净赚了二十来万。
我留下十万做周转,剩下的,我当着她的面,拿出四万五递给她:“这一年你辛苦,店里的事基本都是你在操持。这是你的。”
她愣住了,摆手不肯接。“妈,您对我已经够好了,这钱我不能要。”她一直喊我妈。我膝下无儿无女,听着她喊我妈,心里头也热乎。
“拿着。”我把钱塞进她手里,“你还年轻,该攒点钱,将来好嫁人。”她眼圈一红,低下头没说话。
她跟我说过她家里的情况,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她每个月要把大部分工资寄回老家去。
我清楚她的难处。
所以去年一年,她名义上是副厨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五,可加上我年底给的分成,她实际拿到的,快赶上店里一半的收益了。
我乐意的。
我总想着,我一个人的钱也花不完,她像个女儿一样陪着我,我多给她一些又怎么了?
可我没想到,人心隔肚皮。
年后开春,我就觉出一点不对劲了。
她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在后院一讲就是十几分钟,见我来就赶紧挂断。
有一回我无意间瞅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何立轩。
何立轩是她的男朋友,做餐饮连锁的,经常出差。
我见过几次,小伙子长得精神,嘴也甜,张口闭口“冯姨”,可我总觉得这个人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滑。
他每次来店里接肖雅楠,眼睛都会在我那几款招牌上转一圈,问东问西的,什么成本多少、一天能卖多少份、回头客多不多。
肖雅楠跟他是去年夏天经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后来感情越来越深,有一回她跟我说想结婚,我高兴得连夜给她纳了一双新鞋垫。
可听到她说何立轩打算辞了工作自己创业单干的时候,我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想做什么?”我问。
“他说想做餐饮,”肖雅楠低头搅着碗里的粥,“说想开一家甜品店。”
我当时没接话。甜品店,满大街都是。可要是他自己开,怎么就偏偏盯上甜品这一行了呢?
那天傍晚,邓学军来店里买桂花糕。
他一边付钱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桂香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着急上火。我有个朋友在城南那边做铺面中介,前两天跟我说,有个年轻人来看铺子,位置就在咱们这条街斜对面,隔了几家门面,原来那家卖水产的。说是要开甜品店。我让他看了照片,那人我认得,就是你徒弟那对象。”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那一刻,我心里头浮起来的感觉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但我没说什么。“兴许是替朋友看的。”我笑着说。
邓学军摇摇头,丢下一句:“你留个心眼吧。”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看着墙角那口盖着白纱布的老坛子,坐了很久。
长根当年跟我说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这坛子东西,比咱们的命还金贵。谁都能走,它不能走。”
那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伸手摸了摸坛沿,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菌膜。坐了很久,我慢慢想明白了。
如果她真的要走,我拦不住。但这坛东西,我得给她留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沓纸。
那是长根留下来的一份手写的配方笔记,还有几张铺面的产权证明、营业执照复印件。
我照着那份笔记,又另外拟了一张纸,把几款招牌的制作工艺归属、技术保密条款、违约责任一项一项写了上去。
写完之后,我把肖雅楠叫了过来,和颜悦色地对她说:“雅楠,年底不是要审资质么,这几份技术归属的确认文件,你帮我签个字。”
她拿过来翻了翻,看了个大概,没细看,直接在末尾签了名字。她的字写得娟秀,签完还笑着问我:“妈,审完资质,是不是就能教我养引子了?”
我笑了笑,说:“到时候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02
那之后,店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先是排班表。
肖雅楠以前一直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一个,可那阵子,她开始频繁请假,一会儿说家里有事,一会儿说身体不舒服。
后厨排班上,三个年轻帮工都被她调到了一块儿,老赵被她支去守蒸炉,活儿最累也最不讨好。
老赵在我店里干了八年了,四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手上的活却扎实。
有一天趁肖雅楠不在,他来找我,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冯姐,我跟您说个事,您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雅楠这丫头,最近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拿我当长辈,现在说话使唤人跟招呼伙计似的。”
“她年轻,心气高,你别跟她计较。”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肖雅楠在给老赵穿小鞋。
她在逼老赵自己走。
老赵走了,后厨就全剩下她的人了。
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照常开店。
可暗地里,我把那坛子引子往墙角挪了挪,用一块旧雨布把它盖得严严实实的。
又去了一趟城南的市场,买了一摞那种带锁的铁皮饼干盒,将长根留下来的那本手写配方笔记、我后来补的那些工艺流程记录,还有店里这几年攒下的几本进货台账和销售流水账,一样一样锁了进去。
买了一把新锁,加粗的那种链条锁,把饼干盒锁在了床底下。
那阵子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寒心,有一点认命。
就像你种了一棵树,天天浇水施肥,好不容易枝繁叶茂了,它却把根往外挪,想长到隔壁院子里去。
你说怪它吗?
也不怪。
谁不想长得更高大一些?
可你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店里快打烊了,肖雅楠进后厨来拿包。
我正坐在前厅的藤椅上,看着墙上长根留下的那张老照片发呆。
店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妈,”她站在门口,忽然开口,“我要是哪天走了,您会不会怪我?”
我手里的蒲扇停了停。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我没有看她,看着门外那条慢慢暗下来的街,说:“你要是真想飞,我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翅膀硬了,是靠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声轻轻地走远了。
那一晚我翻了很久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她刚来那阵子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还招不招人。
我五十二了,见过的人不少。可我没想到,人心这东西,说变,就真能变了。
03
那几天,店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
老赵到底还是走了。
他没说原因,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胳膊上的腱鞘炎犯了,想回老家歇一阵子。
我给他结了三个月的工钱,又包了两斤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他眼圈发红,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冯姐,您多保重。”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肖雅楠正低头忙着搅面糊,侧脸看着很平静。我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连老赵的活儿也接了下来。
那阵子,她起早贪黑,一天到晚在后厨忙活。
有几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后厨的灯亮着。
她揉面的手法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带了几分我自己的影子。
我看着,心里头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难过。
“你歇一会儿吧,别累着。”我说。
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妈,没事,我不累。”
她那时候的笑容,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有些话说多了,倒像是我不信任她。
我只好把话咽下去。
转身去后院,掀起那口老坛子的纱布,舀了一勺引子,兑进米浆里,细细地搅。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酸酸香香的味道。
我一边搅一边在心里头想:长根,你留的这点东西,我得替你守住了。
又过了几天,邓学军的消息越来越密了。
今天跟我说铺面签合同了,明天跟我说在装修了,后天说招牌都挂上了,叫什么“楠桂坊”。
我听了,心里头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前台核对账本,肖雅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做的桂圆红枣茶,放在我面前。
她站着,没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抬头,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说:“妈,我跟立轩商量了一下,我可能……要去他那边帮一阵子忙。”
我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他说他那边的店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帮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这边稳定了,我再回来帮您。”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闪躲,不敢看我。“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淡,“你去吧。”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厨。
我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过一页。
明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可我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了。
怎么说呢?
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那天晚上,何立轩来接她下班。车子停在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何立轩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冯姨!”
我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来了?”
“来了。”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箱水果递给我,“前几天去外地出差,带了些当地特产,给您尝尝鲜。”
“客气了。”我接了,也没多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深蓝衬衫,看上去精神利落。
说实话,这小伙子长得确实体面,对人也有礼数。
可我始终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安的东西,太沉了。
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
我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转身进了后院,将那口老坛子上面盖着的旧雨布又紧了紧。
那坛子引子,从长根走那天起,我就没让它断过粮,每天都喂,像养孩子一样。
我伸手抚过坛沿,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来:长根,你的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人带走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长根还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桂花酪,笑着看我。
他没说话,就那样笑着。
我醒了以后,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把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拖出来,打开,从里头取出那本手写的配方笔记,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
长根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记着各种配料的用量、火候、时间,还有一些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小窍门。
有些字被油渍晕开了,模糊不清。
我心里头一阵阵发酸。
那坛引子,他养了十几年。
后来交到我手上,我接了十年。
这坛子东西不只是个配方,它是长根的一条命。
谁想动它,我都不答应。
04
那天下午,我准备去趟银行。
出门前,我把后院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闩上了两道。
邓学军还打趣我:“桂香姐,你这后院又不是放金条的,锁那么严实干什么?”我笑笑:“防君子不防小人嘛。”
可天气闷得厉害。我在银行排队等号,手机上天气预报弹出一条黄色预警:预计今晚有强对流天气,局地伴有雷电大风。
我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那坛引子怕热,虽然我搭了遮阳棚,又用旧棉被捂着,但要是刮大风,万一落灰或者雨淋了,那就麻烦了。
办完业务,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回赶。
马路上的风吹得人眼睛睁不开,路边几棵香樟树的枝丫被风吹得乱晃。
我攥紧车把,心里头的慌张越来越重。
好不容易骑回店里,天已经暗下来。
街口的灯还没亮,对面那几间门面房里,隐约能看到“楠桂坊”的招牌已经挂上了。
我顾不得细看,推着车拐进后巷,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动。
再拧一下,还是没动。
我的手指僵住了。门反锁了。我走的时候,是反锁的。那现在怎么……
我脑子一热,抖着手指,从兜里又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墙角那口老坛子还在。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上面盖着的旧雨布。
坛子还在,纱布也还在。
我掀开纱布一角,一股熟悉的酸香气扑面而来。
引子还在,还活着。
我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纱布盖上。
正在这时,我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一惊,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
肖雅楠正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往外抽什么。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文件袋“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妈……您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回来拿东西。”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她赶紧把文件袋塞回抽屉里,“我……我找复写纸,记账用。”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通红。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戳穿她。
我只是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个文件袋拿了出来,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装的是上个月的进货台账和几张销售流水单。
“你要这个干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半天,她轻声说:“妈,我……就是看看。”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雅楠,”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我心里头那团发紧的东西,像被绳子勒着,越勒越紧。她到底想找什么?配方?还是引子的日志?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这件事,想来想去,又想起了长根那句话:“这坛子东西,比咱们的命还金贵。谁都能走,它不能走。”我把被子裹紧了些,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冯桂香,你该有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
在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份早就拟好的《技术归属与保密协议》,两份《铺面租赁合同》副本,一个存折。
然后我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肖雅楠来店里的时候九点半,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她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见我坐在柜台后面,笑意收了收:“妈,早。”
“早。”我应了一声,把那份协议推到柜台上,“雅楠,年底审资质要用这份东西,你先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她拿起来翻了翻,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条款。
我知道她看得懂,她在我这里待了五年,这些技术归属和保密条款的意思她心里应该清楚。
可她还是签了。
她没有细看,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她只是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协议推回来:“妈,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把协议收起来,锁进抽屉里,“去忙吧。”
她转身去了后厨。我坐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05
周一早上,我照例五点起床,准备去开店。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锁芯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连带着锁舌的回弹都松垮了。
我推开门,前厅还是老样子,桌椅板凳都在。
我走到后厨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
我推开,里头黑洞洞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炉台上冷冷清清,一口大锅还架在那儿,锅沿边上沾着干掉的米浆。
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只不锈钢盆,盆里的面糊已经结了壳。
我走过去,摸了摸盆壁,凉的。
我又环顾了一圈,看见了那把椅子。
那是我平时坐着歇脚用的老藤椅,靠垫被抽走了,椅背上空空的。
灶台下的调料架子也空了,几瓶酱油醋和料酒不见踪影。
水槽边的挂钩上,平时挂着的几块干净抹布都没了,连卷纸筒也空了。
我站在后厨中央,没动。
过了很久,我走到后墙那个放引子的位置,蹲下来。
那口老坛子还在,还在墙角。
我伸手掀开上面盖着的那块旧雨布,坛子还在,纱布还蒙着口。
我掀开纱布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引子还在,没有被动过。
我慢慢站起身来。
路过操作台时,看见台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就巴掌那么大,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我拿起来,上面就一行字:妈,对不起。
我走了。
有机会回来看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得太快了。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八点整,邓学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进门就嚷:“桂香姐,怎么回事?街口那家店一大早就放炮仗,我过去一看,哎哟,里头挂了好些花篮,门口还竖了个大牌子,写着‘原桂香甜品主厨倾情主理’。我寻思着雅楠那丫头,怎么跑到那儿去了?她不是……”
我打断他:“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对面。”
邓学军手里那杯豆浆差点没端稳。“什么叫对面?你是说……那店是雅楠开的?”
我没接话。
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邓学军气得脸色通红,“哐当”一声把豆浆往桌上一撂:“我找她去!这算什么事?她这是偷师啊!”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回来。”
“桂香姐!”
“你回来。”我说,“她有本事开她的店,那是她的本事。我没有锁着她的腿,她要走我拦不住。但是……”我顿了顿,“她要是真能在对面立住脚,那是她的本事。她要是立不住,那也是她的命。”
邓学军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末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桂香姐,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涌着的东西说不上来,像烧开了一锅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但我知道,我不能慌。我一慌,这家店就真垮了。
那天上午,我关了店门。
骑电动车去了一趟城郊的农贸市场。
我在卖粮食的那个摊子上挑了一袋新收的糯米,又绕到另一头买了两斤今年新摘的干桂花。
摊主是个熟脸,见我来,笑呵呵地问:“冯老板,今儿个怎么进货了?你批发那些客户呢?”我笑了笑:“家里自用。”
回到家,我把后院那口老坛子搬出来,掀开纱布,往里添了一勺新米浆,又撒了一把干桂花,用干净的木头勺仔仔细细搅匀。
那坛子东西仿佛有了感应,小小的气泡从坛底一路咕咕地冒上来,散发出一种醇厚的、带着时间味的桂花酸香。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下来,打在坛沿上,像镀了一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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