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爷爷的眼神呆呆的,像个犯了错误被家长训斥的小朋友,蔫蔫的,似乎还有点难为情。
配图 | 《10间敢死队》
2023年4月,我结束了为期两年的“任性”,再次面对生活。
我从北方的家出发,一路南下,见了不少老朋友,听他们讲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近况和状态。我最终辗转抵达深圳,开始找工作。
我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第一份工作也是和文字打交道的。由于技能比较单一,没什么社会阅历,又有两年没上过班,我在深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招聘软件上老有家政机构的人联系我,我了解后,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试试护工。我想着,护工这一行至少是真实的需求,而不是被包装出来的欲望和虚荣。
我去了家政机构,对方说要先培训,交三四千学费。当时,我已在深圳晃荡了一月有余,钱和时间都在消耗。考虑到护工的收入还可以,虽然脏和累,但也算试炼自己了,还能看一看老和病的苦,我一咬牙,决定做做看。
在做护工之前,我曾在一家慈善基金会工作。那是我2019年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领导、同事都特别好,在具体工作和价值观念上给了我很多有益的指导和影响。
当时,我的主要工作是写文章,连着写了两年,我有点心力不济、意兴阑珊了。出于倦怠和迷茫,我辞职了。
基金会是佛教背景,我的同事们总会让我感觉:人家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我却不是。
离职后,我仍旧不清楚自己是谁,但我想多思无益,不如学也。我回到家,自学中国传统哲学,还参加了硕士研究生考试。
两年过去,我工作攒下的钱所剩无几,研究生虽然因为英语成绩没考上,但我的专业课成绩还挺好,我也被那些“光明言”所滋养,获得了一点点的心安。
“任性”结束了,要面对生活了。
我一路南下,最终落脚在深圳,工作难找,几番思虑后,我决定参加家政机构的培训,试着做一名护工。
那家家政机构在一栋写字楼里,招生的人互称老师。招我进去的是一位女老师,四十岁左右,听她介绍姓陶。交完培训费,她便带我去同楼的护工培训教室。
负责培训护工的严老师,是一位中等身材、体型壮硕的男性,四十来岁,面色深而红,听说之前在部队做护工很多年。
严老师一看我这么年轻,又听我是本科毕业,言语间有点劝退我的意思。跟我说,你要是只是想试试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干这个,甚至说可以协商给我退费。陶老师似乎不大高兴,说我们严老师就是这么直率。我说,还是要学的。
当天,我和其他几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哥大姐,一起学习了在医院怎么铺床单后,吃了晚饭。这里的晚饭都是学员们做,三四个大锅菜,盛在不锈钢大盆子里,大家自己打着吃。吃饭时,我遇到其他一些学做月嫂、保姆的学员,有不少是年纪不大的农村妈妈。
晚饭后又上了会儿课,结束后,一起上课的大哥大姐带着我往宿舍走。宿舍离教室大概一公里,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我被安排在一间带个厕所的单间里,屋内有6张铁制的高低床,因为男的不多,所以我们都住在下铺,上铺堆着行李。听说因为女学员比较多的缘故,她们的宿舍住得比较满,有一个房间12个人的情况。
学做护工的日子是很规律的,每天上课前,大家会一起跳操,锻炼下身体。大部分课程都是严老师教授,偶尔会有其他老师讲自己做家政的经验。课程里理论和实操都有,整体比较简单,主要是:一些量体温、测血糖、血压之类的简单医疗知识,协助老人或病人吃饭、吃药、穿衣、洗澡、翻身、叩背、上下轮椅、更换纸尿裤及处理屎尿等的操作方式。
我比较年轻,也学得快,学了一个礼拜左右,严老师就说我差不多可以“毕业”了,这里的学员一般也都是学7—10天,便开始通过家政公司老板或严老师,又或者某某的关系被推荐给一些护工公司或者一些有客户资源的老护工。听老学员们说,前者更正规,对年龄有要求,推荐的成功率低,后者基本是去了只要能干得下来,就有钱赚。但同期的学员们并非个个顺利,总有一些负面信息传回来,有人觉得上当了,便闹着去找老板退费。
我当时只想着先认真学,剩下的事情后面再说。因而,我跟严老师说希望可以学扎实一点,严老师说他听懂了,我便多学了一个星期。
学成后,我经历了三次介绍才总算是上工了。
第一次是被推荐到一家医院,我们到了,对方说没人打过招呼,各方沟通了半天,又说我们没有护工证,不要,我们只好回了机构。
回来不久,拿到了护工证后,我被其他老师推荐给了一位老护工。她在做护工的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宿舍,摆放了一些上下铺,颇为拥挤,一些脱了上衣的大哥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大姐说,跟她上工需要先交800元(300元房租和500元介绍费),房租是不管住不住都要交的。交完钱后等一个礼拜左右,有活她就安排上岗,干完一单再回宿舍等下一单。
和我同去的人问,一个礼拜要是没给我们介绍到活怎么办,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大姐说,你们到时候愿意等就等,不愿意就走,但不管住几天,300元的房租是不退的。我们互相看了看,就告辞了。
第三次,我被介绍给另一位护工大姐,也需要交800元,宿舍环境依旧差强人意,还是男女混住。这位大姐告诉我们,护工不好干,能干三个月就是老护工。我跟同去的人觉得,都大差不差,决定留下。
说来也巧,我们正说着话呢,有一位男护工郑哥跟大姐说,有个单子需要人。大姐当场便决定让我去,催着我交了800元。大姐收了钱后告诉我:“以前这800块钱,都是你们老师给的。本来上单要抽水的,这次我就不抽你的了!”大姐还从行李堆中拽出一张简易陪护床,叫我带上,她说这床的押金这次也先算了。
去医院的路上,郑哥交代我,他会跟病人家属沟通,要是家属问我,让我说自己是老护工,做这行挺长时间了。我跟郑哥说,我不想说谎。但到了地方,郑哥向家属介绍我时,还是说我做护工挺长时间了,之前也做得挺好。我心中不满,待家属的目光看向我,我便说:“我之前没做过,刚从家政机构学出来,我学得挺好的,也会好好做的。”
郑哥有点尴尬、紧张,想解释几句,被家属打断了。家属问我,大概的护理都会的吧。我说会。旁边护士长问我,叩背会不会。我说会,从下往上、从外向内,避开脊柱。
又聊了几句,家属决定用我,每天230元,吃饭自己解决。我应下。
病人家属姓李,五十几岁,说我可以喊她阿姨,也可以喊她姐。出于礼貌,我喊她李姐。李姐后来有一次告诉我,她之所以选择留下我,是被我的诚实打动了。她说,事情不会可以学,但要照顾好病人,人品一定要好。
病人是李姐的父亲,住在双人病房,八十岁,比我奶奶还要大,喊叔叔别扭,喊名字更不合适,我便喊他爷爷。
爷爷刚从ICU出来没几天,他面色苍白、浮肿,花白的胡须、满唇的血痂。他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的留置针打着点滴,下体插着导尿管,床边的柜子上是监护仪。
初看到这副阵势,我内心有点紧张,但来不及消化,李姐就开始招呼我干活,护士长也在一旁指导。老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具体要怎么照护他?比如怎么给老人吃药、喂饭,一天吃几顿,多久给老人翻身、叩背,什么时候给老人擦身体、换衣服等等,事情很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只能一边说、一边做、一边熟悉、一边调整。
后来的几天,郑哥还问了我的情况,并叮咛我一些跟病人、家属相处的注意事项,不要掉单,我一一答应。
李姐跟我说,爷爷嘴巴很容易干,要时不时地喂他一点温水,一方面帮他润润嘴巴和喉咙,一方面也给他的身体补补水。另外,因为怕爷爷发烧,除了护士量体温,她叮咛我一天也要多量几次体温。要是体温高了,要及时跟医生护士和她汇报,有时候看情况要做物理降温。
她还要求,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情况要及时跟她讲。我原以为,是有什么不清楚的请教一下她,或者有什么变化跟她汇报一下就行。但她可能比较担心,经常打电话过来,几乎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甚至责问。一方面,因为我刚做这个,一些事情确实不熟练、没做好,所以经常被说,也挺有压力的;另一方面,作为家属,李姐有时候的说法和要求跟护士和医生的说法不一致,这时候我就挺为难的,只好再三确认,有时候自己网上也查查,怎么做更合适一点。
正式上工后,每天早上大概六点钟,我便要从爷爷病床边的陪护床上起来,看一下爷爷。没什么异常,我便在洗漱后,下楼给自己买早餐,快速吃完,喊爷爷起床,为他洗脸、整理床铺、调整病床的高度和爷爷的姿势,准备喂他吃早餐。
爷爷的进食主要靠输营养液,在此之外,李姐会带自己用破壁机打好的蔬菜肉糊糊,让我用针管一点点喂给他吃。爷爷睡觉比较多,意识也常常模糊,喂他吃饭的时候特别慢,还要防止他噎着、呛着,甚至睡着。有时候吃吃停停,一点点东西,吃几十分钟到一个多小时是常有的事。好在是夏天,食物凉得慢。也有时候,爷爷吃着吃着不吃了,我只好哄他。间隔太长的话,就只能热热再喂爷爷吃。
爷爷一日要吃六餐。早餐之前,要先喂爷爷一点温水。早餐期间,会有护士为爷爷量体温、测血压、血糖,做雾化、输营养液或者药物,做口腔和尿道口护理,医生还可能过来会诊,我要根据具体情况,随时调整配合。护士给爷爷做完尿道口护理后,我需要跟着给爷爷的会阴三角区做护理。天气太热,老人容易出汗,即使开着空调,腹股沟之类的不好透气的地方也容易湿烂,要涂一点护理的油,再涂一点药粉,最后再在整个区域扑点爽身粉。这个工作一般要做两次,另一次是在下午擦浴完后。
吃完早餐过一会儿,就得给爷爷喂药。口服药要研磨成粉末,用水化开,喂给爷爷当水喝下。前几天爷爷意识很模糊,喂药比较顺利。几天后,他大概是能尝出苦味了,就很不愿意喝,有时候会“呸!呸!呸!”地往出吐,情绪也变得烦躁。
可保命的药,必须喝。爷爷喝得很煎熬,嘴里偶尔还会嘟嘟囔囔。开始我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后来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不是个好人!”给我都气笑了。
这是爷爷少有的开口,他似乎从一个意识模糊的危重病人,变得偶尔会展露自我意识。
吃完药,要再喂爷爷一点温水,这时候往往已经八点左右了,爷爷这时总是想睡觉。医生交代说,让爷爷白天不要睡太多。因而,这时我就会给爷爷按摩,帮他活动身体,一边按一边跟他讲,“爷爷,我给您拉拉耳垂。”“爷爷,我给您按按脖子。”“爷爷,我给您按按肩膀。”“爷爷,我给您按按胳膊。”“爷爷,我给您活动活动腿。”“爷爷,我给您活动活动脚。”
爷爷大多时候意识很模糊,也不会回应我,但声音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医生、护士和李姐都跟我说,不管爷爷听不听得懂,都要多跟他说话,因此我不论做什么都会跟爷爷讲,以期早点唤醒他的意识和表达。
上午九、十点,给爷爷喂第二次饭。喂完饭后,还是多给他按摩、活动身体,能让他少睡一点觉,也有助于他恢复。有时爷爷实在要睡,我也只能让他睡会儿,不然爷爷就会很暴躁,会骂人。
十一、二点,给爷爷喂第三次饭。喂完饭后,再次喂药,之后爷爷午休,我吃午饭。刚开始的几天,怕爷爷突然出状况,我都是中午趁李姐过来探望时,去楼下打饭,很快吃完就回到病房。没什么情况的话,我便拉开简易床,躺会儿。
下午两点左右,第四次喂饭。喂完饭等爷爷缓会儿,差不多三四点钟给他在床上擦浴。擦浴之前,要关掉空调,拉上床帘,准备好更换的衣服。毛巾至少要准备三条,在温水里滴一点沐浴露,毛巾浸湿,拧得半干。先擦头、再擦上身,擦完给老人盖上衣服;换毛巾,擦下身;再换毛巾,擦脚。擦完,毛巾一条一条分开洗干净,再擦一遍。爷爷的手脚干燥、脱皮,因此擦浴完还要给他身上涂一些润肤乳之类的,滋润下皮肤。之后给爷爷穿好衣服,盖好被子,垫好枕头,调整好姿势,然后再把所有毛巾洗干净,晾好,所用的东西收放好。
到了五六点,第五次喂饭。喂完饭收拾好,便请照顾隔壁床病人的护工雷大哥稍微帮忙看几分钟,或者有时候请值班的护士多关照一下,我下楼打个晚饭很快回来。
晚上八点,喂药之前,也要给爷爷再喂点食物。
九点左右,一天主要的事情做完了,我便去洗澡洗衣服。
晚上十点,护士查房,查完房没什么情况,就可以休息了。
不过,休息也是睡不了整觉的。如果爷爷在输液,要注意;护士过来,要注意;监护仪响,要注意。
此外,每隔两个小时左右,要给爷爷翻身、叩背。而且,爷爷白天睡得多,晚上不好好睡觉,有时候会大呼小叫说胡话,还会手乱动,拔氧气管、监护仪电极片,甚至输液针头。闹得凶的时候,我只能跟李姐商量,晚上给爷爷的手戴上病人专用的约束手套,把手绑在栏杆上。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爷爷睡得还好,于心不忍,就给他解开了,但他搞不好又会拔管子。
那段时间,除了规律的吃饭、喂药、擦洗、翻身、叩背、记录状态等,还有一项很不好处理的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爷爷总是在拉肚子,有时候刚处理完,就又拉在床上了。实在没办法,医生给爷爷开了止泻药。情况刚好点儿,李姐就让我把药停了,说吃多了会便秘。停了过不了一两天,又开始拉。爷爷的肚子就在这种反复拉扯中受罪,屁股都快擦烂了。
后来,有朋友打电话问我的情况,我说自己在做护工。朋友问,不用给人端屎端尿吧?我还开玩笑说:“你试过徒手抓屎吗?”
同病房照顾隔壁床病人的护工雷大哥告诉我,像这种卧床的高危病人,是很难照料的,每天应该至少要给300元。而且像我这样,全天不停地干活,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时间长了,身体根本吃不消的。
我心里没想太多,身体上的累能坚持,钱上也能接受,只有李姐总是说我,让我很不舒服。
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没经验,做得不好,被说了我就道歉,承认是自己没做好。过了几天,我发现有时候是因为李姐跟医生、护士间的分歧导致我夹在中间受气,或者是一些压力和情绪的转移。
因而,在一次李姐又开始说我时,我跟她讲:“姐,等下有个事,要跟您商量下。”她眼神一变,说:“遇到事情不要老想着退,要想着怎么往前进!”
那时,爷爷嘴唇上的血痂慢慢脱落了一些,只有几块了。除了蔬菜肉糊糊,爷爷开始能慢慢吃进去一点奶粉泡面包之类的食物了。那天晚上,李姐买的面包很软,我就想着要不直接喂爷爷面包试试看。我喂了几口,爷爷不仅能吃下去,竟然嚼巴嚼巴吃得还挺香的。
我看他喜欢吃,就多喂了几口。喂的时候我想起来,曾听人说让病人自己吃饭有助于恢复其咀嚼能力、自我意识和求生欲。我便把很小很小一缕面包递到爷爷手里,爷爷的手指伸不直、弯不了,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用两根指头夹着面包,磕磕巴巴地送到了嘴里……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扇门被打开了,我终于能看到一点屋外的风景,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了。我看到爷爷在一点点变好,最终没跟李姐说不干了,我决定留下来。
随着日子的推移,爷爷嘴上的血痂完全脱落,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吃的食物增加了鸡蛋羹、短面条等。后来,导尿管也撤掉了,李姐教我用保鲜袋套起来做尿袋。我给爷爷刮了刮胡子,他看起来精神点了。
这份工作终于顺畅一点了,虽然爷爷依然爱拉肚子,每天依然很累,我脚上的大脚趾因为过度劳累开始发麻、刺痛,然后红肿、出血,最后发烂,但至少不用担心爷爷突然危急了。
干了十几二十天的时候,爷爷已习惯了我的照顾,虽然仍然经常意识模糊,但是总体配合了不少。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看电视。只是爷爷看着看着就会说:“没意思!没意思!”
我问爷爷:“什么没意思?”
爷爷:“活着没意思!”
我能理解他,但还是说:“您要好好活着啊!您女儿为您付出了这么多,这么辛苦!您让她怎么办?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快点好起来!”
伴随着爷爷身体好转和我成为熟练工,我开始偶尔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可以发一会儿呆,看一会儿手机。
有时候,我会和雷大哥聊几句。他是河南人,干护工有几年了,上班有工服,是正儿八经的老护工。雷大哥人很好,我不大会的请教他,他会教我;一个人干不来的,他会搭把手。我们俩在一个病房里照顾病人,也会互相照应下。
雷大哥可能是看我年纪小,好奇地问我怎么来干这行。我说是从家政机构过来的,说了几句后,他说我上当受骗了,他们公司都是老护工带新护工,不要培训费的。
雷大哥照顾的病人也是一位七八十岁的爷爷,看起来病情比较严重。我去的时候老人插着氧气管、胃管和尿管,奄奄一息的样子。一开始,老人只能鼻饲营养液,慢慢地能自己吃点东西。每天家属来送饭的时候,老人都挺开心的。靠自己吃东西,对他而言就像重新夺回生命的自主权。
护士每天来做尿护的时候——两个或者几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帮老人做尿道口护理,老人都很难为情。为了掩饰尴尬,嘴里总跟雷大哥说:“帮帮护士!帮帮护士!”雷大哥为老人处理排泄物的时候,老人也难为情,总是会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身体状况稍好一点儿,老人便坚持让雷大哥搀扶他下床,要自己拉屎。从厕所里出来,我甚至在老人脸上看到了幸福。那天之后,老人坚持要护工帮他穿上裤子。
有时候,雷大哥出去吃饭,或者洗澡的时候,隔壁床的老人家也会很客气地喊我帮忙:“小朋友?小朋友!”有时候是帮他接下嘴里的痰,有时候是调整一下身下枕头的位置。二十天左右,老人便出院了。不过直到他出院,导尿管也没能拔掉。
我照顾爷爷快一个月时,爷爷的情况比较稳定了,医生催着出院,李姐拖了几天,说在医院安全一点。那几天,李姐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继续照顾爷爷。我说您先看,如果您找到比较合适的人照顾爷爷的话,我就不去了。
其实,我心里是不大愿意跟她回去的。一来她性格强势,老喜欢说人,应对她的心力超过了照顾爷爷;二来我想着工钱可以涨一点,或者不涨的话每个礼拜可以休息一天,有点自己的时间、空间,但她不同意;三来,我已经高压高强度地干了一个月了,我的脚趾头还在疼痛、溃烂,我想休息几天,处理一下。
爷爷出院那天上午,李姐带来了新的护工,是一位大姐。此前和李姐沟通时,她说新的护工需要我带两三天,因为我比较熟悉爷爷的情况,我答应了。因而,我跟着李姐、护工大姐一起出发。
叫车时,遇到的司机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爷爷,就拒绝我们乘车,说是害怕出事,不敢拉。但终究是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师傅,他说自己也照顾过家里的老人,理解这份艰难。他帮助我们一起把爷爷抬上车,送到地方后,还帮我们把爷爷一起送上楼。李姐要了司机公司的电话,说一定要打电话表扬他。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这里并不是李姐的家,她不在这住。这处房子在老小区,是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房间给爷爷住,已安置好了气垫床,我和李姐、护工大姐合力把爷爷放到床上。另一个房间和客厅堆满了各种杂物,有一张护理床斜堆在客厅,脏衣服、被褥、乱七八糟不好辨认的东西到处都是。
李姐带护工大姐出去买菜,回来大姐做了几个菜,挺好吃的。饭后没多久,李姐突然跟我说,新来的护工大姐走了。中午她们一起去买菜时,护工大姐跟她说,爷爷体格大,又长期卧床,她照顾不来。李姐和我商量,在她找到新的护工之前,我再帮她照顾爷爷一个星期左右。
两三天后,李姐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爷爷也习惯了我,希望我再照顾一段时间。并说,家里有两个房间,可以收拾出来,这样我也可以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我考虑了一下,同意了,并约定我要走的话只需要跟她提前说就好。我没有收拾并住进另一个房间,我依旧睡在爷爷床边照顾他。每天早上给他刷牙、洗脸,喂他吃饭、吃药。比起在医院,照顾爷爷的流程变得少了一些,我也更从容了。甚至喂爷爷吃饭的时候,时间慢到可以做冥想。
李姐似乎不愿意让我下楼,我说下楼吃饭,她就说帮我带。后来的大多数时候,她会给我带点青菜、挂面、榨菜之类的,让我自己弄着吃,有时候,李姐也和我一起吃。
吃饭时,李姐会说起自己的诸般不易。夫家丈夫和孩子的不理解、娘家兄弟各有困难自顾不暇、为父亲辗转治病期间遭遇的人心险恶、父亲曾绝食想要结束生命、经济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有一次,她讲着讲着便哭了。
床上的人是曾抚养她的父亲,小时候她生急病,是父亲背着她去医院,救回了她的命,呵护她一点点长大。现在,她是父亲的“母亲”,却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枯萎。
爷爷的医保账户需要每年真人验证。爷爷迷迷糊糊的,很难按照线上认证的需要,完成眨眼、转头、点头之类的简单动作。为了完成认证,李姐安排我在旁边教爷爷动作,在背后按着爷爷点头、转头,可一直认证不成功。李姐在暴怒、崩溃之中亲自上手,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账户被锁定了。
我看到爷爷的眼神呆呆的,像个犯了错误被家长训斥的小朋友,蔫蔫的,似乎还有点难为情。幸而,第二天账户解锁后,仅验证了两次就奇迹般通过了。我和李姐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爷爷也笑了。
爷爷在家里似乎比在医院里多了些生气儿,意识清醒的时间多了点,身体状况也好了点儿。我会给他听音乐,放一些纯音乐或者流行歌的时候反应不大。可有一天,我给爷爷放《东方红》,他竟跟着哼唱了两句。
有时候没事干,我会逗爷爷玩。假装从床上掉下来,爷爷一惊,试图起身看看我怎么样。他的身体自然是起不来的,但是意识和动作已经有了。有时我也会学猫叫、学狗叫,甚至学狼叫来逗爷爷玩,也喊他一起学。爷爷能学会猫叫和狗叫,可总是学不会狼叫的“嗷呜”,那时李姐养的小狗偶尔也会随她来爷爷这里,最后倒是小狗学会了“嗷呜嗷呜”地叫,直逗得我和爷爷发笑。
爷爷拉肚子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原来是李姐用破壁机给爷爷打的蔬菜肉糊糊有点夹生。一次,我看李姐用破壁机打食材的时候问她,这样一打就熟了吗?李姐说破壁机有加热功能,会自动煮熟的。我看了过程,觉得肉类应该没那么容易熟,就跟李姐说,要不弄完了先自己尝尝看。李姐尝了,果然有夹生的。后来,用破壁机打完的食材,会再蒸一会儿再给爷爷吃,爷爷果然很少再拉肚子了。
我还是决定离开,照顾病人久了,人的耐心和热忱会被不断地消耗,尤其是这种日子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李姐要求我每天多为爷爷活动身体,做按摩、拉伸。可能是躺在床上太久了,爷爷不是很配合,有时候还会很烦躁,我只好一边按摩、拉伸一边安慰。
拉伸的时候,我说:“爷爷,您想不想起来?”
爷爷说:“想!”
我站在床上,拉着爷爷的两只手,帮他活动身体。可拉几下,爷爷就不愿意动了,开始说:“不起来了!不起来了!”
可爷爷的腿已经萎缩蜷曲了,经常是缩成一团的,如果不活动,只会继续恶化。因而,即便爷爷再不愿意,我还是每天都要为他拉伸几次。
爷爷也不爱泡脚,他觉得不舒服、烦躁,我只好把他的脚拽到盆子里按住,不让他乱动。他不高兴又无可奈何,有时候会突然蹦出一句:“妈妈!他欺负人!”搞得我哭笑不得!心里还有点愧疚。
到了夜里,爷爷有时会在半夜两三点折腾来折腾去不睡觉,我只能起身,躺在他旁边安抚他:“睡吧,爷爷!睡觉了啊!明天还要早点起床呢!”
我的心情日渐变得烦躁,甚至开始埋怨爷爷。我意识到自己的道德潜力并没有自己想象得大,而我的自我却远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曾经得到的一丝平静,只是因为没有风雨试炼。
9月14日,我跟李姐说,做到9月20日,我就要离开了。
李姐大怒,说我打乱了她的计划,大喊道:“你们都是想走就走,让我一下子怎么办?我能走吗!”
我想了想说:“姐,不是还有五六天吗?这几天可以找一个新护工。另外,18、19、20号三天的工资我就不要了,相识一场,也算是为爷爷做一点点贡献了。而且我确实有事情要回家一趟。”
我没有说谎,我的确因为朋友有点事情,需要回老家一趟,此外,我脚上的情况应该是劳累引起的甲沟炎,长了息肉,化了脓,稍微一碰就会出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在过去的近两个月时间里,我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高强度劳动,有时候,我会觉得像是用自己的命在续爷爷的命,我有点舍不得爷爷,但确实太累了,想歇一歇。
李姐依然不满,情绪很激动,她边哭边骂,摔门而去。我想,她可能是太苦了。一两个小时后,李姐打视频电话给我,让我把摄像头对准爷爷,看这看那,检查我有没有把爷爷照顾好,或者说,有没有按她平时的规定去做。看了之后没什么异样,她的态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挂掉了电话。
三天后,李姐突然把我叫到厨房,跟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既然你有事情一定要走,不能耽误你,那你就走吧!”
她拿了一沓钱给我,说是我第二个月的工资。我数了数,差了一千多元。第一个月时,她就少给了大约两百元,我那时觉得钱不多,就没提,但这次我有点不高兴。
我说:“姐,这个钱不对吧!”
李姐:“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你没有责任吗?”
我:“我们之前说好的呀,我要走的时候提前跟你说就行。另外,你的计划什么的,你之前根本就没有跟我说过啊!”
李姐:“好!好!好!你们都逼我!我给你找钱!”
她拿了平时背的一个大包过来,一下子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她在地上翻找,找到两张一百的纸币,一张一张塞到我手里:“你先拿着!”然后又在地上继续翻找零钱。
我看着这一幕,最终说:“姐,就这样吧!”
我把她塞给我的两百块钱又还给了她,我说:“姐,你做你,我做我。你说的打乱你的计划这事我不认可,但我也不想跟你争了。我本来说,18号到20号的工资不要的,今天走的话,也就没有18号到20号了。这两百块钱就当是我对爷爷的一点心意了。”
我收拾东西,打包好行李,跟爷爷说了几句话,亲了他一口后告辞了。
我去到两个月前介绍我给爷爷做护工的护工大姐宿舍,把她借给我的简易床还给她,并打算取走自己的行李。
大姐和我寒暄了几句后,便要我把第二个月的住宿费交一下。
我说:“我两个月一天也没在你这住过,已经交了300块了,还要交钱!”
大姐说:“那你行李放在这里呀!”
我说:“行李我本来要拿的,是你非要我留下的!”当时我的确是打算拿着行李去上工的,是大姐让我只拿些必要用品就行。
大姐变了脸色,语气不耐地说:“我们之前都是这样的!你问问我这里哪个护工没交住宿费的!你刚来,我开始都没抽你的水费!”
旁边有一男一女两个护工开始帮腔:“是啊,我们都要交住宿费的。过年的时候,我们人都不住这里,也都是交住宿费的。”
我看着大姐的脸,想起我入行以来的种种人、事,心中充满了沮丧和难过,我说:“我觉得这很不合理,但钱我给你,我不想和你发生矛盾。”
给了钱,拿了行李,我准备走时,大姐说:“你还蛮有财运的,两个月算大单了。”
我至今仍旧记得,那天离开时已是晚上8点多了,我拎着行李箱挤在深圳的地铁上。两个多月没坐过地铁,我有点恍惚。地铁上的人们神情麻木、疲惫,冷漠、呆滞,被一个轰隆隆响的铁皮罐头带着,穿梭在地下,消耗着、煎熬着,等待着、期望着。
回家处理了事情,脚上做了个小手术,养好伤后,我又回到了深圳。
我给雷大哥打去电话,希望他能介绍我进他们公司。大哥说行,让我去原来的医院找他。去了后,大哥带我到医院大厅角落一个很小的前台,前台有位大姐,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一下个人信息。我填表的当儿,雷大哥就先去忙了。填完表,大姐让我先等着。
医院大厅,人影憧憧。有人在缴费,有人在打印;有人在轮椅上,有人在病床上;有人在椅子上等待,有人走来走去。
这里的主角是病,最多的是病人。病很恼人,病人常常要受苦,苦从人的脸上抹去笑容。看着眼前的人们,想象着在这里发生过的、发生着的、将发生的那些病苦与别离,我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心也变得沮丧、无望。苦与苦交汇,人与我模糊,虚无和现实一起席卷而来,将我淹没。
恍惚间,我看到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她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从后面抱住她穿着病号服的脸色苍白、虚弱的男人,她的下巴倚在他的肩膀上,神色安然,略带笑意,两个人轻轻地、悠然地晃动着。
我眼眶一热,脑海中响起一段旋律:小船儿轻轻 / 飘荡在水中 /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我在医院大厅坐了大约两个小时后,离开了。走的时候,雷大哥跟我说,不干没关系的,你还年轻。我再次感谢他后,离开了医院。
那段护工生活给我留下了什么呢?我想除了记忆,还有不时反复的甲沟炎。脚趾的刺痛,似乎是在提醒我,那些真实存在的苦难。
说明: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一二
观山隐我,不遮不拦,天在地上。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10间敢死队》,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