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日那天,姐姐端着酒杯站起来,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笑着问我:“高谊,听说你在深圳把公司都买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
姐姐不依不饶:“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今天妈过生日,你总得给句准话吧。”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笑了一下:“姐,你那套新房写的是谁的名?”满桌安静。
姐姐的脸僵在那儿。
那个笑,从那天起,一直挂到我脸上。
01
我回老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深圳到县城的高铁四个半小时,再从县城坐大巴到镇上,四十多分钟。
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公司财务发来年终报表,工厂那边说年前要结清尾款,还有三个客户约着过完年见面。
我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镇上的变化不大。新开了两家奶茶店,超市门口多了两排共享单车,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一路颠到家门口。
母亲正在院子里剁肉馅。
见我回来,手上的刀没停,抬起头瞄我一眼:“瘦了。”就两个字,再没说别的。
我拎着行李箱进屋,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家里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钟表还是那架老钟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塑料盘子,里面放着几个干了的橘子,墙角堆着母亲囤的纸箱子和塑料瓶。
我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床铺是刚换的,被子上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母亲嘴上不热络,该做的倒是一样没落下。
晚饭喝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母亲没吃几口,筷子往碗沿上一放,问我话:“高谊,你在那边到底攒下多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带出来。“没多少,够花。”我含糊了一句。
母亲不依不饶:“我问你攒了多少,不是问你够不够花。”
我低头喝粥:“60来万吧,够个首付。”
母亲没接话,又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父亲在旁边一直没有抬头。
晚上睡觉前,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声音:“才60万,你姐还说他发达了,我看也是嘴上说说。”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人家在深圳打拼不容易,你少操那个心。”
“我操心?我不是为他好?他这岁数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老家隔音不好,说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跟小时候一样。
只是小时候他们吵的是我考了多少分,现在吵的是我能挣多少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屏幕亮了,公司群里还在聊年后开工的事,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关机。
第二天一早,姐姐来了。
她穿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拎着一袋子橘子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又冲我咧嘴笑:“高谊回来了?昨天到的?”
我说嗯。姐姐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始叹:“我最近愁得睡不着,曹振国那厂子欠了仨月工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听着,没接话。
以前每次她这么开头,接下来就是借钱。
姐姐见我不搭腔,又换了个口吻:“高谊,你在深圳眼界宽,姐不跟你比。你手头要是宽裕,先借姐五万周转周转,姐缓过来马上还你。”
五万。
不远不近的数。
母亲在旁边剥花生,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父亲蹲在门口给自行车补胎,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下午去镇上的银行转了账,连转账凭证都没截。
姐姐收到到账短信,高兴了,破天荒留我在家吃了顿晚饭,走的时候把盘子里剩的半只烧鸡也拎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送她,喊了一句:“晓萱,慢点骑车。”姐姐回了句知道了,也没回头。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姐姐的背影拐过巷口。
她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还笑盈盈的。
那天夜里,父亲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跟我说:“你姐那人,从小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父亲又说:“你在外面不容易,钱的事别硬撑。”我点了点头。
他也没再问。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公司财务发了条消息,把年前的分红方案又加了一成。
好让手底下人也过个好年。
那个晚上我睡得挺沉。我以为五万块钱就能把这层窗户纸糊住。但我忘了,姐姐的鼻子,从小就比谁都灵。
02
第三天上午,母亲的侄女结婚,全家去镇上吃席。我本来不想去,母亲说一个人在家不吃饭不行,硬把我拽上了。
酒席摆在镇上老饭店,流水席摆了二十几桌。
我坐在角落一桌,边上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吃到一半,姐姐带着外甥女来了。
萧晓萱穿得比昨天还喜庆,大红色羊绒衫,耳朵上戴着新耳环,一坐下就招呼服务员加菜,跟在自己家似的。
外甥女小雨喊了我一声:“舅舅。”
我摸了一下她的头:“又长高了。”
小雨眨巴眨巴眼睛,说:“舅舅,我妈说你发财了,是不是真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桌上几个亲戚的目光刷地扫过来。我笑了笑:“听你妈瞎说,舅舅就是打工的。”
小雨歪着头:“那我妈怎么说你把公司都买下来了?”
我看向姐姐。
姐姐正夹着一块糖醋鱼往嘴里送,好像完全没听见女儿在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给小雨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舅舅要真买了公司,第一个给你买大玩具。”
小雨开心了,低头啃鸡腿。桌上的人又聊回天气收成,没人再追问。但我心里记下了那句话。
回到家,我给深圳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郑在银行信贷部干了十几年,跟我关系铁。
他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你姐?没查过你的账户啊,她又不是你共同还款人,哪能随便查流水?”
我说:“她有没有托人查你那边?”
老郑想了想:“前两天倒是有个人加我微信,说是你家里人,问你公司的经营状况,没让我给明细,就问了句你们公司去年流水大概什么规模。我没理。”
我心里一沉。
问了他那个人的微信资料,老郑念给我听,头像是一朵牡丹花,昵称叫“岁月静好”。
那是我母亲的微信名。
电话挂断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冷风吹得手发僵,我没进屋,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母亲从屋里出来晾衣服,看了我一眼就说:“少抽点烟,伤肺。”
我说哦,把烟掐了。
母亲晾完衣服进屋,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姐姐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她越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心里越明白,那些话早就进了她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事:母亲为什么要让人去查我的公司?
我从小就知道母亲偏心姐姐。
姐姐嘴甜,会撒娇,会来事。
母亲吃她那一套。
而我不会。
我是个闷葫芦,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拿主意,跟家里报喜不报忧。
但偏心归偏心,以前我觉得不过小事,顶多心里别扭一下,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可是查公司流水这件事,让我有些害怕了。
这不是偏心,这是惦记。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高谊,明早陪妈去趟你爷爷那儿,他想你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呼不出来。
03
爷爷住在镇东头的老宅子里,离我家骑车大概十五分钟。
车子拐过老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就能看见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落了细细的影子。
爷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黄了边的书。
看见我进来,爷爷把书搁下,脸上漾开笑来:“高谊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爷爷,最近身体咋样?”
爷爷说:“老样子,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腿脚不利索了。”然后他看向母亲:“玉梅你先回去吧,我跟高谊说会话。”
母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
我看着母亲走出院门,回头看爷爷。
爷爷没急着说话,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
他坐下来,把那布包搁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硬壳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爷爷的手有些抖,翻开本子,从中间夹着一张存单存根:“这东西,我藏了几年了,一直没拿给你看。”
我接过来,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细缝。
上面是爷爷的笔迹,写着日期和数字,还有一行小字。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懂,脑子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透心凉。
三万块钱,是我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爷爷临终前留的。
但存单上取款日期显示,那三万块在我入学前一个月就被取走了。
取款人签名栏里,签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爷爷指着存单上那行小字:“你爷爷当年交代过我,这笔钱谁都不能动,只给你念书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你姐出嫁,你爸从中拿了一万五填嫁妆。再往后你姐买房,他又从工资卡里挪了三万补上。你爷爷走得早,走之前拉着我手说,一定让你把大学念完。”
我看着爷爷,半天说不出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继续说:“你爸那个性子,你知道的,一辈子叫你妈压着。他心里有愧,但从来不敢说。”
他颤着手,把那本账本递到我手里:“高谊,我不偏你也不偏你姐。但这个事,你该知道。爷爷走了以后,我也不在了,这本子往后就是凭证。”
我没有翻开账本,只攥着那存单存根,浑身发冷。
原来我的学费,从来就没有到过手里。
当年我考上大学,父亲说家里紧张,让我先办助学贷款,等我毕业了自己还。
我信了。
我在学校食堂打了一学期白饭配咸菜,把贷款节省下来,还给家里六千块钱。
现在我才知道,爷爷留下了整整三万块钱给我,我一分没见到。
我攥着那张存单存根,指尖都在发抖。爷爷看见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孩子,别跟你爸吵。他心里比谁都苦。”
我把存单存根夹回账本里,收进口袋。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爷爷,我知道。”
爷爷又说了一句:“你姐要是真来问你借钱,你别跟她置气,也别让着你妈。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你也不能让人攥着揉。”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从爷爷家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缩脖子。
口袋里那本蓝布包着的账本,硬硬的,硌着腿。
路过镇口的修车摊时,看见父亲蹲在那儿正给车胎打气,看见我,他站起身:“去你爷爷那儿了?”
我说嗯。他问:“爷爷跟你说什么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点躲闪,手指头在口袋里游移。
我说:“没说什么,让我注意身体。”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他弓着背推着自行车走在我前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见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又添了许多。
那一瞬间,我有点恨他。又有点心疼他。这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重。
04
母亲生日是腊月二十六。
前一天晚上,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用的菜,一边收拾一边跟我念叨:“你姐说了,明天一家人都来,把大姨小舅也叫上,热闹热闹。”
我正剥蒜,点了点头:“好。”
母亲又说:“你姐说曹振国的单位可能要倒闭,她愁得不行。明天吃饭你别说让他不爱听的话。”
我嗯了一声。
母亲满意了,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进了厨房。
其实她说的这些话,真正要表达的,我懂。
她在提醒我,姐姐家有难处,明天人多,给她留面子。
还要让他们赚足面子。
腊月二十六这天,上午十点,家里人陆陆续续到了。
大姨、小舅、表姐表妹,加上姐夫那边的亲戚,堂屋里挤了一张大圆桌,又加了一张小桌。
母亲穿了一件新毛衣,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姐姐是最后到的。
穿着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化了妆,手上戴着个金镯子,一进门就吆喝着:“妈!生日快乐!”她把一个红包塞到母亲手里,母亲笑得眼角都褶起来。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姐姐手上那个金镯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笑。
没说话。
饭菜上桌,大家动筷子。
母亲招呼着夹菜,大姨夸姐姐有孝心,小舅举着酒杯跟姐夫碰了两杯。
我坐在边上,夹着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吃到一半,姐姐端起杯子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笑着开口:“高谊,姐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姐生日快乐,不对,妈生日快乐。”我笑着举杯。
姐姐没坐回去,酒杯端在手里,面向全桌亲戚:“我跟你们说,高谊现在可是出息了啊!听我同学说,他在深圳那家公司,一年流水好几千万呢!”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端着杯子的手没动。姐姐笑得眼睛弯弯的:“高谊,你瞒着姐没事,你可不能瞒咱妈。”
我把酒杯放下,慢慢坐回椅子上,环顾了一圈满桌的目光,顿了一下,才开口:“姐,我那公司账上走的都是客户的钱,一年流水几千万,那跟我没关系。我自己一年挣多少,攒多少,我自己清楚。”
姐姐脸上的笑有点僵,嘴上还不饶人:“说什么呢,你公司那么大,总有两个子儿吧。”
我看着姐姐的眼睛,笑了笑:“姐,你那套房子买的时候花了三十多万,去年装修又花了七八万。你前两天跟我说厂子发不出工资,连生活费都紧张。可你今天戴的这个金镯子,怎么也得一万多吧。”
姐姐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满桌的人筷子都停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曹振国的脸拉了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我举起酒杯,朝母亲那边扬了扬:“妈,生日快乐。”
我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烧得嗓子眼发疼。
姐姐没说别的,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悻悻地坐了回去。
母亲脸上还挂着笑,但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只有父亲没动筷子。
他坐在最边上,手边搁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
那顿饭后面吃得极安静。
大姨偶尔扯两句家常,小舅埋头啃排骨,外甥女小雨想说话,被姐姐拿眼色压了回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到底,我还是没忍住。我知道那句话不该当着这么多人面说。但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真心话,咽不下去。
05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像灌了铅。
母亲把碗筷洗了,一声不吭进了里屋。
父亲坐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我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又灭,灭了又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敲大门。
敲门声很急,还带着喊声:“高谊,开门!”
是姐姐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母亲从里屋出来了,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父亲关了电视,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姐姐带着姐夫和外甥女,呼呼啦啦涌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曹振国的妈,穿一件暗红色棉袄,阴沉着脸。
姐姐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高谊。那姐也不绕圈子了。600万,姐要换大房子。”
我看着她,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母亲站在边上,嘴张了张,也没出声。
姐姐又说:“你在深圳开公司,账户上几千万的流水,你当姐不知道?你现在说你穷,你那60万,骗鬼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的脸。
她化了妆也掩盖不住那股气急败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我剥一层皮。
我慢慢开口:“姐,我知道你去银行查过我的流水。”
姐姐一愣。我继续说:“你托的那个朋友,叫杨秋月吧?她老公在支行信贷部上班。你让她帮你查我公司的账户流水,以为我不知道?”
姐姐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紧紧抿着。
我叹了口气:“姐,我那公司账户上的流水,3000多万,但那是客户的钱,是供应商的货款,是要发给员工的工资,不是我萧高谊个人的存款。你觉得我有四千万,可以,你自己去查查我名下有没有四千万的资产。”
曹振国站了起来,指着我鼻子骂:“萧高谊你个白眼狼!你姐是你亲姐!你赚了那么大钱,连600万都不肯借?”
我看向曹振国。
他就那副样子,急了就指人鼻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姐是我姐。你是你。姐夫,你上个月开的那辆帕萨特,是贷款买的还是全款的?”
曹振国脸色一僵:“你管我全款贷款!”
我说:“我不管,我就是问问。”我看着曹振国那张涨红的脸,又看向姐姐:“姐,你今天这600万,我是真拿不出来。就算拿出来了,你要的不是600万,你是在赌我会不会跟你翻脸,赌我敢不敢当着全家的面说‘不’。”
姐姐猛地站起来:“萧高谊!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她揪着我耳朵说“考得好有什么用,你连饭都不会做”;后来她去县城上班,每个月我生活费不够,母亲说“省着点花,你姐赚钱不容易”;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她说“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拖累家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就是想证明给这个家看。
可是他们好像从来没看见过我。
我看见母亲站在里屋门口,嘴唇在抖,想说话又没开口。
我看见父亲蹲在阳台的台阶上,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姐,你明天再过来吧。有些东西,我拿给你看看。”
姐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我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姐姐在身后喊:“萧高谊!你别想赖账!600万一个字都不能少!”
我靠在门上,缓缓蹲下来。门板冰凉,隔着它,传来母亲的声音:“晓萱,你先别急……有话好好说。”
她说的是“有话好好说”,不是“你别逼他了”。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忍不住笑了一下。气笑的。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
姐姐果然来了,一家四口,如约而至。
曹振国走在最前面,板着脸,一副今天必须要出结果的模样。
姐姐跟在后头,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
外甥女小雨被姐姐拽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曹振国的妈依旧穿着那件暗红色棉袄,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没有开。
我没有坐。我去里屋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姐姐先开口:“高谊,你拿这些东西出来是啥意思?”
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个蓝布包着的账本,放到茶几上。
我慢慢打开,翻到中间那页,把存单存根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座位中央。
我把那一页翻给所有人看。
“这是爷爷留下的三万块钱。爷爷去世前嘱咐了三叔,这笔钱只给我念书用。”
我看向父亲:“爸,这笔钱是你取的吧?”
父亲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那页泛黄的纸张,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姐姐开口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这些老账有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复印件,A4纸,密密麻麻的条款。
上面印着我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我把复印件放到茶几上:“姐,这是去年3月12号你让我签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自愿放弃对老家房产的任何继承权。”
母亲“啊”了一声,手里的勺子磕在灶台上。
姐姐面色一变:“那是你自己自愿签的!谁逼你了!你一个当儿子的,不养爹妈,签个放弃继承怎么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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